天涼，好個秋

王菲

太陽帶來的暖，還有你身體發膚散發出來的暖，是記憶觸摸那座城市最先伸出的觸角，有些熱帶植物閃著新奇的目光看著我們，我們偷偷躲在人世之后窺探著彼此，這座城市帶著新鮮神秘之氣，讓我們不由自主地雀躍和靠近。

那時候，北方的冰雪還未化盡，那座城市的花花草草卻打開了春天的大門。白玉蘭和紫玉蘭已經過了花期，花枝上寥落地掛著幾個朵兒，讓人想到過期的愛情。但那幾個朵兒，看起來依然很強勁，絲毫沒有將落的衰氣。植物的性格和人性一樣，總是在和時光賽跑的路上追逐新的希望，總有一顆不肯臣服、不安于現狀的心。白玉蘭和紫玉蘭干禿的枝頭已經開始冒出葉子，鮮嫩嫩的，芽孢剛破，這容易讓人想起愛情最初美好的模樣兒。

我說過，時光不可以逆行，也不可以復制，我們都是世界最珍貴的孤本，我們是世界獻給自己最好的禮物，但世界回饋給我們的卻可能是遍體鱗傷的記憶。我們行色匆匆，經歷是唯一可以讓我們自己擁有的東西，這中間包括愛情，但到最后我們依然走回最初孤獨的樣子。

孤獨的時候，我渴望陽光，渴望去那座被陽光和你溫暖過的城市。這是件讓人難過的事情，你成了貼在我心上的一粒朱砂，總會在沒有陽光的天氣跑出來，不知道什么時候便蜇我一下。

城市是我們的，陽光是我們的，但記憶是我自己的。這只是我個人的說法，對于那座給了我們共同記憶的城市，我們也不過是個過客，行色匆匆，來了，又走了，輾轉在人生行進的每個路口，相遇，別離，過后在記憶里仔細辨認，然后任由記憶隨遇而安。

白玉蘭和紫玉蘭開得最好的那一天，太陽也正暖，我們在那座城市吃著當地菜，沒有什么話題。那座城市干凈到只剩下陽光和綠色，記憶里，只剩下我和你。

但其實，那兩種花兒是要落了的，我們隔了很多個春天，和它們相遇，和彼此相遇，我們錯過了很多個和它們相遇的春天，我們也錯過了我們自己的春天。

現在是秋天了，暑氣散盡，而你，在遠方。我天天走過一座公園，公園里有一塘荷花，每次走過那里我都站一小會兒。我回來的時候，它們開得正艷，而今，只剩下一粒粒蓮蓬支棱在那里，這讓人覺得時光絕情，這么想著，又覺得自己很矯情。

這個夏天，我拍了很多照片，都和陽光有關，我只在陽光明亮的時候出去，當然，是在不上班的時候，一個人，看起來很悠閑，鏡頭里都是綠色，都是花色，上面灑著金色的陽光，這讓我想起你白凈的臉膛兒，不笑，眉眼勻稱，應該是我鏡頭里最好的模特兒。但，整個夏天，你都在遠方，我以你為標榜，描摹愛情最初的顏色，卻只畫出了陽光下的紫玉蘭和白玉蘭。

愛情是奢侈的，當我們看透人世滄桑，又如何相信風月情濃。所以，我們依然是兩個獨立的個體。那座有你的城市，我曾離你那么近，但到處都是憂傷，一天一地的憂傷，陽光還在，你的溫情還在，車窗外你的手還揚在空中，我已經淚流滿面。

沒有年限的愛情都活在線裝書里，那里面海誓山盟和天長地久可以讓人相信人世的美好，但我不相信愛情，這一點和你一樣，其實，你也不信，只是我把不信放在心中，你把不信放在對未來的占卜上。

如今，秋天來了，陽光還在，春天卻遠了，白玉蘭和紫玉蘭成了一場花事，一段舊夢，或者說是一段塵緣。好多事，好多話，都是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了。

責任編輯：海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