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兒香

張錦華

聽說愛上一個人就要抓住他的心，想要留住一顆心，必須抓牢他的胃。每年四月，槐花兒飄香時節，就是這一嘟嚕，一嘟嚕的槐花，不僅抓住了我的心，也塞滿了我的胃，讓我徹底淪陷在它的世界。

幾場纏綿春雨，催開了一季的沉悶，心也跟著一顫一顫的，春意盎然。老家院后的幾顆老槐樹，不消幾日就出落得越發翠綠，慢慢四散開，抽出穗柳兒。眉眼大小的翠嫩爬滿穗條，眨眼間青嫩夾著軟黃鼓■■地豎立于梢頭。這時候的花蕾又叫“槐米”，用黏土砂鍋慢慢炒制烘焙，謂之“槐米茶”。據說藥用價值很高。這可是需要慢火細工伺候著，我和母親遠遠沒這耐性，我們都在靜靜等候一場雨絲后，那探出芽尖的顏如玉。

終于在一個晴朗的早晨，母親扛著竹竿叫上我踏香而來，一路早有那追隨者嚶嚶嗡嗡來回穿梭。才幾日不見，一團團、一簇簇、綴滿枝頭的槐花，層層疊疊、蜂擁而上，像一片片白云，投影在這片槐林。母親說采割這槐花也是有講究的，未開和開得正旺都不能采，要選那皺縮蜷曲，蓓蕾初開的花苞。就像蟬蛹剛剛脫殼，微微張開翅膀，還沒有來得及打開。這個時候采割下來，芬芳馥郁帶著絲絲甜意，作為食材剛剛好。

端著笸籮，仰著頭，等待母親竿頭上的圓月彎刀一揮而就。霎時，青羅玉盞風姿舞，翠扇輕搖著韻腔。一串串瓊花玉葉飛落竹篾，紛紛揚揚的槐花雨迎面撲來，滿樹繁華，一地落花。就這樣樂此不疲地在槐林里打著轉，累了索性坐在花海里，任它們肆意飛落、撒歡自在，和你一次次親密接觸。漸漸地日上竿頭，細碎的陽光透過罅隙，刺得眼眸酸脹，心也跟著恍惚起來。這些年輕的花朵，猝不及防打開了埋藏在記憶深處的青春歲月，就如同生命中最美年華的遇見，驚艷著時光，滄桑了歲月。

那束氤氳著江南霧絲的茉莉，如槐花一樣不施粉黛，盈盈素魘。它的花冰清玉骨，純潔淡雅，宛如南方女子的柔媚含情。它的香是那種淡淡的幽香，溫軟攝人心魄。如果說對茉莉是一見鐘情，那么對槐花大概就是日久生情了。一如北方女子的熱情率真，純樸接地氣。那一嘟嚕、一嘟嚕芳華怒放的串兒，張揚卻不矯情、華麗不失優雅，它把生命中最美的一面彰顯在世人眼前，總能輕易點燃你內心深處的悸動，讓心跟著沉醉。對槐花的愛，是滲入骨髓的那種，當你沒心沒肺地抓起一大把槐花，塞滿嘴巴，甘甜中帶絲澀苦，人生中的幾多失意，幾多煩惱頃刻間煙消云散。

滿載收獲的喜悅，在母親的吆喝中收工。晌飯后，撿去槐花里的雜質，洗凈焯水，去掉澀苦。一部分晾干收藏，一部分放入保鮮盒速凍，隨時備用。當天空最后一抹陽光被慢慢收攏，晚霞的余暉投射在老槐樹梢，花落深眸里、碎滿夕陽。已是晚飯節點，母親到園子里割了把鮮嫩的韭菜，細細銼碎，拌入焯好的槐花。白嫩得養眼，翠綠中滴水，放入發好的薯粉絲，攪拌成餡。最后工序是和面，面劑的好壞決定了餅子的口感。母親把面盆里的面用滾水燙了三分之二，剩余涼水攪拌，混合在燙好的面里，揉成團，蒙上紗布，醒上十幾分鐘，這樣的面劑烙成餅，松軟不黏牙。

鍋底擦上油，放入皮薄餡足的槐花盒子，不一會兒，廚房飄起陣陣餅香。終于起鍋啦！槐香夾著韭香迎面撲來，頃刻間攪動著你的味蕾，拿起盒子輕咬一口，吹散餡里的熱氣，韭菜的鮮嫩翠、槐花的香白甜、薯絲的晶瑩剔透帶著Q彈，彌補了餡餅先天不足的嚼勁，混合成一幅五彩春天。此時此刻減肥大計早被拋置于腦后，直吃得母親看著我，勸我再去院后走走。

四月的夜晚帶著些許涼意，一輪彎月徘徊在繁星之間。少了白天的嘈雜，槐林一片闃靜。輕飔拂過，一朵朵精靈，在月色清輝下飄然脫俗，竟分不清是蝶是花？蹀躞在槐林外，終不忍再踏入槐林半步，怕驚擾了這份悠然。

槐花的花期只有十幾天左右，輝煌的一生短暫而熱烈。就像青春歲月，年少不知愁滋味，識愁人已是暮年。槐花可以一歲一枯榮，人生又有多少歲月可回頭呢？

責任編輯：秀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