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縮到角落愛著你

曲麗娜

母親知道了我在學(xué)校的辦公室后，便時常來光顧。

來了準(zhǔn)會給我?guī)┏缘?。不是半盤豬皮凍，就是幾個菜餅子，或者烀好的地瓜、土豆，握在手里還冒著微微的熱氣。母親愧疚地說：“我不當(dāng)家了，只能拿這一點兒來?！焙孟袼龓Р粠|西來都是錯的。

這時的母親已經(jīng)81歲了，跟姐姐住在一起。送她出門時，我一再叮囑，以后不要送東西來了。姐姐辛辛苦苦做出來的，家里好多人要吃呢！母親點著頭，嗯，我知道。但是下次來，她就把上次的承諾忘得一干二凈。盤問完大人孩子的近況，又抖抖索索地打開包裹了幾層的塑料袋，一份肉多菜少的包子撲進(jìn)眼底。

其實，我心底一直存著疑問，幾十年前的母親怎么不是這個樣子的呢？她的愛在哪里藏貓貓？

我們家姊妹六個，在一路長大的歲月里，得到母親的疼愛少之又少。母親根本沒有耐性對她的孩子溫言軟語地說話。我記得最清楚的關(guān)于吃的口頭禪，母親是這樣說的：不愛吃拉倒，餓你們幾頓，看你們還吃不吃？一股冷氣撲打著幼小的心扉，哪里還能咂摸出母愛的味道。

我們的童年和少年都是在勞動中經(jīng)過，那個刻薄冷漠的監(jiān)工就是母親。甭說姐姐十七八歲就進(jìn)了廠里上班，就說我吧，從五歲開始就圍著蠶繭轉(zhuǎn)，直到讀了中學(xué)才逃出無邊無際的繭海。小孩子皮膚細(xì)嫩，扒繭時禁不住堿水浸泡，沒幾日我的手指頭開裂，一道道口子像小小的爬蟲觸目驚心。母親不心疼，反倒把家規(guī)定得更苛刻：不完成當(dāng)天的任務(wù)，晚上休想睡覺。

坐在昏黃的燈下扒繭，我們眼皮直打架，母親則在灶間借著微弱的燈光洗衣服。我們手指下的動作漸漸機械麻木，巴不得突然停電，世界陷入一團永不復(fù)明的黑暗當(dāng)中。

多年后，母親雙鬢染霜，腰身佝僂，成了地地道道的農(nóng)村老太太。某一日，我們坐在母親家炕上，講起舊事，調(diào)侃她：你一點兒不疼愛我們，幸虧我們個個命大，跌跌撞撞長大了。母親瞪著眼睛，十分委屈：你們這群沒良心的，一大幫孩子等著吃飯，光活下去就夠熬人，還有心情給你們說好聽的！又怨我們：我不愛你們，你們的衣服都是誰做的，誰洗的？你們長這么大，都是喝西北風(fēng)的嗎？

母親口齒伶俐，豆子一般蹦出一個個堂而皇之的理由，我和姐姐都忍不住笑了。其實，我們何嘗不懂，她那粗糙的愛完全是舊時歲月的產(chǎn)物，緊張的勞動，等著吃飯的嘴巴，長大、生病、活下去這些雜七雜八的事情，已經(jīng)塞滿了生活的空隙，根本無法使她的愛細(xì)膩起來。

也不光是我母親，那時的母親哪個有工夫把孩子捧在手心呢？透過家家的窗戶，聽到的不過是對孩子粗聲戾氣的訓(xùn)斥。孩子在打罵的歲月中長大，變得理所當(dāng)然。

步入老年后，母親的生命呈節(jié)節(jié)后退趨勢，整個人卻換了副面孔。

我結(jié)婚時住進(jìn)城里，工作單位還在農(nóng)村。母親就隔三岔五給我送吃的。那時我坐車總要經(jīng)過母親家門外，母親掐準(zhǔn)了時間，提前從菜園子里摘來新鮮的蔬菜，該洗的洗，該捆的捆，大包小包地裝好。有時還會花半下午時間包上一簾餅子，手下的活計與時間賽跑，生怕落到了我下班時間的后面。我坐的車不固定，母親沒法知道我坐在哪輛車?yán)?，就只能對?jīng)過她身邊的每輛車都行著殷切的注目禮。

所以，很長一段時間，母親家那道石砌的圍墻，圍墻外正對著的曲曲彎彎的長街，以及街邊幾棵為母親遮陽的老柳，都成了我記憶中最美好最溫馨的風(fēng)景。

一次，我跟車上的同事說話，忘記向母親常守候的地方看上一眼?；爻且院?，夜幕降臨。姐姐給我打來電話，問我在哪里，我說早回城了。她說你沒有看到母親嗎？她一直等在街邊，快三個小時了。

我后悔不迭，那一夜輾轉(zhuǎn)難眠。眼前老是閃現(xiàn)著母親尋找期盼的目光，那目光在路過的每一輛車上碰著釘子，又不斷地執(zhí)拗地伸出去，滿懷希望地進(jìn)行再次的試探。

有了三輪車后，母親終于不甘心只守在家門口默默地等待，而是頻繁地來學(xué)校。那一次她把一包干菜興沖沖地放在我桌上，像個邀功的孩子眼睛閃爍著：這是我秋天里曬的，剛炸好，好吃著呢！那句“這是我秋天里曬的”，說得格外響亮。我自然懂了，這是她親手做的，而不是順手牽羊姐姐做的食物。看著我愉快地收下，母親滿臉的褶皺里都漾出幸福的光芒來。

我常常覺得我的心里住著兩個母親。一個母親教會我勞動，粗枝大葉地看著我們成長；另一個母親卻關(guān)心我們的冷暖，將細(xì)密的愛織進(jìn)生活的角角落落。這兩個母親就像接力賽，一個到站，另一個馬上挺身而出，保持著旺盛的精力向前沖，渾然不在意屬于自己的生命天空已迫近山瘦水寒。

想想這世上母親，也大抵都如此吧。

責(zé)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