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來發(fā)
母親活過九十出頭,一個人在老家,一直自己做飯、洗衣和打掃屋里屋外的衛(wèi)生,尤其是還能步行一兩公里的路,到村里的街上討價還價地買菜付錢,然后,再走回家來生火做飯,別人看著羨慕,我也望著歡喜。我開玩笑地說:“我媽怕是要活一百歲呢!”媽卻笑說:“人命的事,哪個認得喲!”
母親大病前,她就一個人生活在老家,從來不請人招呼,我們勸過,但她執(zhí)拗地堅持,我們也就由著她,雖然有時我們也因她的不便帶來我們的不便而發(fā)火,但她還是不肯離開老家。她不肯離開的原因,除了到子女家飲食起居不習慣外,主要還是丟不開她的這個家,丟不開她的那些花花草草和小狗小貓。是的,她在老家生活了一輩子,對老家有著很深的感情。她離不開,也放不下。晚年的母親就這樣料理著老家的里里外外,我們兄妹很少操心,尤其是我。誰成想,在母親九十一歲那年,她竟病倒了,堅強的母親就再也沒有站起來。
母親是徹底病倒了。到了嚴重的時候,她的手和腿腫得脹鼓鼓的,像是吹足了氣的尿泡,泛著銀亮的光澤。嚴重時,會不時地滲出膿水。她去世的前天夜里,我和妻子輪換著看護她。在她的床側(cè),還鋪有一張小床,我就睡在這張床上。母親先是靠著被子半躺著,但過了不久,就示意我們把她抬起來,幫她換一種姿勢,她坐一會兒躺一會兒,躺一會兒又坐一會兒。一夜之間,母親就以這樣的方式反復忍受病痛的折磨。她已經(jīng)不能進食,她離死亡越來越近,她疼痛著,但連呻吟都難于發(fā)出聲來了。她干渴的喉嚨已經(jīng)喂不進水,實在沒法時,我們只能借助棉球蘸上水讓母親舔一舔。
那夜,我就坐在母親身旁,讓母親她靠著我。她的身子已枯瘦得不成樣子,僵硬的身軀就這樣半依著我,身上的膿水不住地從她手上和腿上滲出來,沾濕了我的衣褲。我拉了母親腫脹的手掌搭在我的腿上,望著這只淌著膿水的手掌,淚竟吧嗒吧嗒地滴落下來,打在了她的手上。母親很難過,想哭又哭不出聲,她無力地望著我,我趕緊轉(zhuǎn)過身去,不忍讓母親看見。但越是這樣,我越是難于控制。我實在憋不住自己的悲傷,一下子哭出聲來。我哭,妻也哭。妻子怕哭聲驚擾了母親,捂了嘴沖到屋外哭。而我,就這樣讓母親半依著我,強忍住哭聲,但還是不住地哽咽和流著淚水。母親是知道的,她已經(jīng)不能言語,她的神志一直都很清醒,我的每一把淚水,她都知道。母子連心,對自己的兒子她怎么會不知道呢?
母親就要走了,想著母親的一幕幕,尤其是在艱苦年代的那些情景和細節(jié),那個深夜,我不知流了多少淚呀!一次又一次,一把又一把。現(xiàn)在想起,淚水依然模糊著我的視線。
到了第二天十點多鐘,我的母親就在疼痛的折磨中閉上了眼睛,永遠離開了我們。那天晚上,我們?yōu)槟赣H守靈,夜也很深了,我出屋方便,看見母親喂養(yǎng)的那條小狗爬在門前的一堆垃圾上,我叫了叫,平日乖巧的小狗竟沒有動靜,我還以為它死了,就去弄它,誰知它竟一反常態(tài),惡狠狠地對著我吼起來,像是碰都不能碰的樣子。母親走了,狗難道也知道?此時的它,難道也同我們陷入失去親人的悲哀?
狗失去了它的主人,而我也失去了一位最最親我疼我念我掛我的母親。我理解了狗的反常,也理解了那天晚上前來送行的蛙聲。說來奇怪,就在母親去世的那天深夜,許多年已經(jīng)聽不到的蛙聲竟又從圍墻外的田里時斷時續(xù)地傳來,而且聲音很大,就像我小時候在老家聽到過的一樣。我懷疑是不是這些起伏的蛙聲也前來向母親道別,還是為母親誦經(jīng)?
月光慘白地停留在門前的樹上,照著幽暗的老屋。這是父親生前親手嫁接的柿樹,經(jīng)過幾十年的生長,柿樹很是蓬勃,年年都結(jié)滿了柿子。到了秋天,滿樹紅紅的柿子,像極了無數(shù)的燈籠,增添了喜慶的色彩。而今,這棵柿樹不知是不是也因為母親的原因,竟然結(jié)得少而又少,望上去就那么稀疏的幾個。那些葉片,也褪去碧綠的深情,在微風的吹拂下,好像在為母親哭泣。
母親就這樣走了,我們含淚目睹母親的遺體被靈車緩緩推向了火化處。送母親骨灰到山上埋葬的途中,我在前頭,母親在后頭。車子顛簸著母親的骨灰,也播撒著我的淚水。我們是再也見不到母親了,我一邊掩埋著母親,一邊流淌著淚水。作為她的兒子,我沒有做到應盡的責任。
在葬她的那天,我不斷地回頭張望她的墳墓,想著她從此就長眠于荒山野嶺,我的眼淚又止不住地涌了出來。
責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