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民
溯灑江而上,越深入,前面的山越高大,車窗外盡是濃濃的綠。
這是個叫下左坑的地方,群山環繞中有座村子,村子不大,卻是秀美的,有條溪流從高高的山崠頭流下來,不急不慢地流到村子旁,敞開胸懷滋潤身邊的屋場,然后悠悠地流向了山外邊。清洌洌的水圳邊,不見漿洗衣服的農婦,只有幾只懶懶的鴨子在游弋,和整個屋場一般恬靜。
村支書領著我們前行,穿過低矮的房屋,繞進一條巷子,我看見深巷的另一頭出現“龍光圍”三個大字,刻在一條門楣上,朱紅色,非常醒目,猶如用結膜充血的眼睛,望著所有來者,提醒你,目的地就在眼前。
今天慕名要拜訪的就是這座龍光圍。這座圍屋氣勢恢宏,在眾多的客家圍屋當中,與眾不同,名氣可是響當當的。我是久仰大名,但沒有機會造訪,曾經設想過許多初見它的方式,都是轟轟烈烈的,現在猛然相遇,卻是在一條逼仄的巷道里,未免有些失落。悄然間又感覺這樣平淡從容,像神往已久的朋友相遇,一點兒也不需要夸張,免去了客套,這種方式相遇,也好。我還是先窺其一角,然后再像翻閱一部巨著,一步一步走進它的實質世界。
我們聚集在大門前,聽村支書講關于龍光圍的故事。這座圍屋建于道光年間,由一個叫譚得興的籌資興建。傳說初建時,他的岳父也是殷實人家,答應建造期間負責送茶,供師傅們飲食,不料圍屋先后建了十多年,岳父大人因此耗費頗多銀兩,剛開始每天供有茶,還有蛋、燙皮、花生等等,后來家境漸漸拮據,送的品種越來越少,到最后單純茶水也是淡淡的,近乎白開水了。但老人守信自己的諾言,一直堅持送水直到竣工,最后自己家道也衰敗了。我深深地受到感動,我相信,那天,也是風和日麗的日子,圍屋門前竣工的爆竹終于炸響,在人們歡呼雀躍相互慶祝的時刻,他的岳父應該是在暗暗地流淚。這淚,他是為自己家的目前處境傷心,還是為自己信守諾言高興而流?當初,旺夫女兒嫁出去的選擇是對的,還是錯?
悲愴的氣氛在蔓延。我一個人在高墻下游蕩,細細打量這座圍屋。圍屋坐西朝東,整個圍墻高三丈,長寬十數丈,近正方形,占地應該三四十畝。圍墻全部用規整的馬條石精心筑起,這就是它和其他客家圍屋不同之處,墻體四角往外突出,修起炮樓,整座建筑高大巍峨,雄偉壯觀。墻體布滿槍眼,讓你站在墻外任何一個地方,都好像被無數的眼睛窺視著。我摸摸墻體,堅硬冰涼,使人感覺難于親近。這就對了,這個高大生冷的家伙,建造它的初衷就是要驅人于門外。
魚貫而入,圍屋內的場景就截然不同了,里面是二進式廳堂,四周依著外墻建起三層房屋。廳下、居屋、廚房、老井等等,生活的一切元素,這里均具備著,顯現農家過日子的溫情。這里,幾百年里,年復一年地被同樣的太陽照耀,光陰不停地重復變幻,卻每天發生著不同的故事,開心的,悲情的,勵志的,傷心的,甚至還有許多迄今不為人所知的事,這些事件串起了漫長歲月,在這不大的圈子內,演繹的一場又一場人間劇目,有喜劇,有悲劇,悲歡離合催落了多少人的淚水。多少年來,廳下的嗩吶吹進了多少花容月貌的妹子,拜過堂進了洞房,過了些年又在嗩吶聲中被抬出,葬在了村子后面的山岡上。有多少次新生兒降生的啼哭喚醒過這座圍屋的睡眠?深夜里,一陣老人的咳嗽牽引出狗吠,孩童的磨牙聲和成人們的夢囈,整個屋場應該都是能夠聽見吧?誰家摘了誰家的菜,誰家偷了誰家的男人,引發的爭吵打罵,無休無止,族長們心里煩不煩?過年的爆竹聲里,那些男人們從天光開始一家一家輪著大碗喝酒,祝福聲、猜拳聲震耳欲聾,到了晚上,有幾個不是被自己家的婦娘子扶著,才能回到自己的屋子?
日子就那么不急不慢地過著,一晃,圍屋也開始老了。
村支書還在繼續講述這里的故事。人群中,小老張獨自一晃,穿過廂房閃進側面的甬道,我隨身跟了過去。小老張也是與眾不同的,他總是喜歡追溯歷史的原貌,是位有獨立思想的作家,現在,他要尋找圍屋主人曾經住過的地方。
我們上得二樓,久未住人,樓板有些霉爛,踩上去“咔吱、咔吱”地響,樓上散亂存放著陳舊的谷倉,廢棄的劣等花床、柜子。屋內光線昏暗,透射進光的槍眼吸引我們往外望,遠山近水盡收眼底,不遠的道路旁,傍著竹竿圍成的籬笆,幾顆柿子樹格外耀眼,柿子樹上的葉子該落的都落了,剩下些柿子醒目地掛在樹上,霜降柿子黃,那些成熟通透了的,悄無聲息地掉在樹下,沒人撿拾,地上有先前掉落的早已爛去,想它曾經也有年輕的時候,發芽、開花、結果,風華正茂,今天只剩風骨的模樣了。圍屋和圍屋內外的人不也如此,老去是必定的,風霜雪雨后,自然地老去,一切歸于生命的初樣,回到起點,甚是靜美,不也很好?
從側門出了圍屋,發現圍屋的四周,被低矮的房屋包圍了,這些都是得興公的后人,從圍屋內搬遷出來時建造的,沒有規劃肆意而行,以至于這些房屋雜亂無章?,F在圍屋內空無一人,只有我們這些好奇的人群,急著要擠進去看個究竟,而圍屋內的居民早已爭先恐后地出來,在外面另尋一方天地。就像錢鐘書先生描繪的圍城,“外面的人想進去,里面的人要出來?!碑斈甑娘L光已經不在,使我想起《紅樓夢》中的榮寧二府,曾經是多么的花紅酒綠,榮華富貴,又是多么的揮金如土,風向一轉瞬間土崩瓦解,最后落得妻離子散,家破人亡,應了小紅那句“千里搭長棚,沒有不散的筵席”。這也是自然規律,當建造時主要的功能喪失殆盡以后,它的存在只是累贅,反而成了阻礙人們生活交流發展的屏障,終會被廢棄,剩下的僅僅是歷史文化價值了。
小道上,我們遇上了一位老毑毑,佝僂般蜷曲著腰身努力地前行,瞳仁布滿白翳,臉上的皺紋縱橫交錯,滿面滄桑,看上去比旁邊的圍屋還要蒼老。她停下來和我們聊了一會兒,老人八十多歲了,是童養媳,在這生活了七十多年,她說:“當年我來到這里的時候,看上去這個石圍子就是現在這個樣子?!?/p>
我們對這座建筑心存敬畏,由衷地感嘆,建造圍屋的主人早已在時空中逝去,煙消灰盡,而他的作品——龍光圍,盡管也在漸漸老去,但還一直被現代人津津樂道。
責任編輯:李 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