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忘采菜時的那頓午餐

董茂生

我最難忘的午餐是在大山深處的一戶農家吃的。

那年初夏的一個休息日，天出奇的晴朗，太陽早早跳出，晨光暖暖地塞滿了我的臥室，晃在我那惺忪的臉上，把睡意趕得無影無蹤。

起床后，我潦潦草草地吃了一點早餐，就按頭一天計劃好的，背著筐向山里進發了。路上遇到的人很多，大多數是到附近木材加工廠打工的，再就是一些和我一樣進山采山野菜的。

我居住的這座小城，盡管四周都被連綿不斷的山巒環抱著，可這里的節氣還是要比鄰縣晚上個十天半月。直到春末，蟄伏了一冬的群山才慢慢地在陣陣春雨的催生下開始變得青青翠翠。進入初夏，那一座座翠綠的山巒才能在陽光雨露的沐浴下日漸豐滿起來，正是山野菜的盛產期，這里的山野菜有蕨菜、薇菜、貓爪子、刺嫩芽、野山芹、柳蒿芽、婆婆丁、蜇麻子菜等數十種，它們生長繁衍在山野林中、深山幽谷、茫茫草原等自然環境中，具有很強的生命力，無污染，營養豐富，具有濃郁的特有的鮮味。進了山才知道，近處的野菜都被先趕來的采山人采摘了，他們每天把采到的野菜拿到市場上能換回大把大把的毛票。我平時不怎么上山，認識的野菜又不多，只敢采熟悉的那幾樣。由于采摘野菜的經驗不足，我翻過了幾座山，越過了幾條嶺，蹚過了幾條河，走出的路究竟有多遠，連我自己也拿不準了，可采到的野菜還不滿筐。

時間就在這不經意間流淌了去，我的肚子里開始“咕嚕咕?！钡亟辛似饋?，這叫聲告訴我天已近中午。原本以為野菜那么多，早早地采滿一筐，不貪晌就可以回家，也沒帶點吃的墊吧墊吧。

走了這么遠的山路，耗費的體力也多，早晨吃的那點東西早就見底了。我這個人自小就有一個毛病，經不起餓，一餓就突突地慌，渾身冒汗，兩眼閃金花。虛脫了的我看到野菜也顧不得去采，一門心思背著菜筐匆匆忙忙地向家里奔去。家里有很多好吃的，可回家的路這時卻顯得那么的悠遠漫長。

太陽也跑過來湊熱鬧，它一點兒也不顧忌我的感受，還硬要從我身上刮下來些油水。風不知怎么也怕起了熱來，它們躲到什么地方陰涼去了，空氣簡直是窒息了。只有小溪不知疲倦地唱著歡快的歌蜿蜒地奔向遠方。

也不知道喝了幾次山澗里的溪水，可這對饑餓來說無濟于事，撈過一把野菜，沒等嚼就苦得吐出來。路途遙遠，山路崎嶇，饑餓難忍，我感到自己越來越難以支撐了，也全然不顧周圍的美好景色了。

此時，對食物的渴望勝過一切，別說是從天上掉下來個餡餅，就是掉下來一個玉米餅子，我也心滿意足了。人要是餓極了，那真是沒有一點精神頭，怪不得水稻雜交專家袁隆平說過這樣的話：“不管是明星還是影星，三天不吃飯都成了狗熊?！蔽也乓活D飯沒及時吃，就比狗熊還狗熊了。

“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在山邊的一條小溪旁，發現了一戶人家，院子里有人在走動，一縷乳白色的炊煙從院子里裊裊升起。我從這個小院落里飄出的炊煙斷定，他們一定是在院子里做飯，不然，這么熱的天生火做什么？我不禁想起了唐僧師徒當年到西天取經，在渴餓交加時，遇到茅舍時前去化緣，有時竟會遇到妖精，我會不會也有相同的境遇呢？我實在是餓得沒有一點勁兒了，哪還顧得上什么妖精不妖精的，這時，哪有比填飽肚子更重要的。

院子里只有兩人，一老一少，一男一女，老人家看起來像是小男孩的奶奶或姥姥。一條散放在院子里的小狗對我這個不速之客顯得一點兒也不友好，仗著是在自家的院子里，又有家人撐腰，竟然跑到家門外對著我吠個不停。老人家見來了生人，顯得很熱情，她喝退了小狗，把我迎進了家門。我用眼角在院子里輕微地掃了一下，院子南側靠近杖子根兒那支著一口大鍋，足有十印，鍋蓋敞開著，里面盡是白花花的包子。老人家覺察到我是餓了，洗了洗手，撿了一小筐包子端到了我跟前，說野菜餡的，讓我嘗一嘗。在饑餓面前，所有的矜持都變得一文不值了，我連手都沒洗就抓起一個包子往嘴里塞去。包子餡是用刺五加的嫩葉和雞蛋混合而成的，從雞蛋的顏色看，黃黃的，是笨雞蛋，真香呀！沒歇氣，一連吃了七八個，真的飽了，又喝了一小盆涼開水，水是純天然無污染的山泉水，喝在口里真的有些甜?？梢哉f，這是我這些年來吃過的最好的一頓午餐，也是吃得最痛快的一頓飯。這時，我剛才陰霾的心情一下子透亮了，真的感到自己是世界上最幸運的人，我也從內心萌生了一種感動。人要說起來也怪，餓的時候低頭耷拉腦，一吃飽了立馬就來了精神頭，我和老人家攀談了起來，無非是嘮一些家長里短。小狗很聰明，會看主人的臉色行事，它從主人的舉動中覺察到友好的氣氛，也一改開始對我的態度，開始圍著我轉起來。

我要離去時，老人家祖孫倆和我，連同那條小狗都顯得有些戀戀不舍。我執意要給老人家留下十元錢，爭執了半天，她還是嘆了口氣無奈地收下了。

我剛走出幾十米遠，忽然聽到小男孩的叫喚聲，回頭見小男孩追趕著小狗向我跑來。小男孩把手里提著的一個塑料袋塞到我的手里，就匆忙地跑了回去，小狗也緊緊地跟著，不時地回一下頭，叫一聲，聲音不大，聽出來沒有惡意。

塑料袋是沒用過的新食品袋，我料想是老人家買來給兒子帶飯用的。老人家沒辦法收下了我的錢，又覺得心里過意不去，見我這么愛吃素餡包子，就裝了十多個讓他小孫子給送過來。山里人家的熱情、好客、厚道又一次讓我感動。

責任編輯：秀 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