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淺韻
在一場婚禮上,有一個醒目的老年人樂隊。薩克斯的調子優(yōu)雅明亮,我的耳朵越過嘈雜的聲音在歡快喜慶的旋律中徜徉。一曲未終,我忽地看見了一個老人。不,他不是一個老人,他是一個意氣風發(fā)、玉樹臨風的紳士。他正忘情地沉醉在薩克斯里,我的眼淚瞬間盈滿了眼眶。那些煙波一樣的往事便一圈一圈地蕩漾開來,停在我的眉頭上,胸口上,頭發(fā)上。
這個老人是華的父親,華是舊日同事,我已經有許多年沒有見到她了。華隨夫君調去另一個城市,在那里開始了她另一種詩意棲居的生活。日子瑣碎充實,又不失浪漫溫馨。我們在朋友圈里相互點贊,彼此羨慕。所遇大物大事時,也偶爾在電話里親密問候一回,清朗朗的笑聲里,我們的日子尚是鮮艷的。
那時,我與華都還擁抱著一顆幸福的少女心,十八九歲的年華,我們無憂無慮,愛讀書愛幻想,對一切美好無可抑制地熱愛。我們對漢語中那些令人動心的句子,總是比別人更多一層敬意。或是交換著看,或是朗誦給對方聽。文藝的腔調或許不被別人理解,曾有同事說,我看你們再過幾年是否還想看書。慶幸的是,我們除了看,還用筆寫。當然,這些對于一個太年輕的女子都顯得輕微,沒有比漂亮更能令別人眼球發(fā)光的亮點了。我們都長相平常,但我們都有一個寬厚仁愛的父親,在愛情之神尚未光臨之前,幸福的源泉有太多來自被一個男人無休止的寵溺。這會是一個年輕的姑娘驕傲的資本。
墻壁上掛著一部電話,有時是我父親打來的,有時是她父親打來的,在甜蜜撒嬌的語氣中,我們都還是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有大把的幸福供我們揮霍。有時,他父親來,好吃的會有我一份,有時,我父親來了,亦是同樣。父親們的話語都那么相似,催人成長進步之外,更多的是溫暖和關懷。他們身上的正氣和陽光普照在我們身上,讓我們成為向陽生長的兩株植物。
十幾年的時間,仿佛我們都還在光鮮,而生活已經變成了兩樣天。華依舊懷揣著許多美好,父母安康,兒女雙全,有一個貼心的愛人,她過成了人間幸福最范本的模樣。她的父親在退休后也還在一直以一種上揚的精神,給予全家人最踏實可依的溫情。他的工作閑了,但生活一直在綻放著各色的香味,音樂、攝影、沙龍等,每一天都在不亦樂乎地接受著新事物的熏陶。
電話里,華說起父親時是滿心的自豪,每當這樣的時候,我的鼻子總是酸酸的。我知道,她是幸福的,只要她一回頭,那個世界上愛她勝過生命的父親,就站在那里。風里雨里,晴里暖里,她都是他眼里最完美無瑕的女兒,無人可比,沒有人可以代替。父親讓女兒在所有的比較級里成為勝利的佼佼者,而其他任何男人只會讓你在比較級里一次次淪陷。我羨慕她溫潤圓洽的幸福,而我一回頭,父親已經不在我身后。
我與華曾經把所有浪漫的歸宿都維系在一份愛情里,以為那會是地老天荒、海枯石爛的心心念念,一生可依可戀。當心靈的激昂回歸于生活的本真時,我們終于明白,愛情只會是生命里一道絢麗的彩虹,平平淡淡的流年悄然才是生活的真相。當愛情的光輝逐漸隱退之后,另一半成了一種過日子的合伙關系,歷經榮與損,寫盡哀與樂之后,還能比肩站在一起的才是真正的親人。
然而,再優(yōu)越的合伙關系,在一生中,也必然要有許多次逃跑的念頭。沒有血緣的親人總是有太多的不確定,在這個充滿誘惑的世界里,處處都是生活的陷阱。看習慣了周圍的許多人在一種關系破裂之后的各種傷害和計較,就越發(fā)地覺得“父親”這兩個字的偉岸,它讓一顆顆女兒心擁有最安全的港灣。
父親,永遠是女兒身后一座巍峨的大山,是眼前一面寬闊的海,在疼了累了時,我可以靠上去,依上去,在任何時刻都是一種最安全的底氣。有父親的日子,我不害怕來自這個世界的任何風雨。只要我一回頭,他就站在那里,或是樓下的紫藤花下,或是村口的女貞葉樹下,或是屋后的竹林旁邊,他戴著鴨舌帽,叼著旱煙鍋,揮揮手,說,你路上慢點,別貪玩。
許多年了,我習慣這樣的離別,只要我一回頭,他就站在我身后,寬厚溫暖地笑著。我胖了瘦了累了美了丑了,他都一直在。我心底的安全密碼,一直在父親的心里,我不用記它是由什么數字組成的,我說,我要,然后芝麻就開門了。我的財富,我的溫暖,我的動力,都在父親懷抱里。有父親頂起的天空,晴和雨都是飽滿酣暢的日子。
走著走著,我就丟失了父親。父親沒來得及說離別,他就走了。那時,我還年輕得像一支剛出穗的蘆葦,洪水淹沒了我的身體,我就要在一場無底的悲痛里窒息了。我不敢低頭,我一低頭,眼里的淚珠就碎了一地。我不敢回頭,我一回頭,那是一座沒有顏色的村莊。
失眠的夜晚,我的肉身是一個恐懼的戰(zhàn)場,我的身后已經沒有堅實的堡壘。悲傷常常像漫天的大霧籠罩我整個的身體,仿佛人間所有的安全可依的愛都跌進了萬丈深淵里。在每一次不經意的回頭里,再也沒有一個目送我遠行,把我放在心尖上疼愛的男人了。
多少次醒來,在黑夜里我是一只獨自哭泣的羔羊,無助與哀傷像夏天瘋長的野草,將我淹沒和吞噬。我多么希望,我一伸手就能碰觸到父親的絡腮胡,就能依靠上他寬厚的肩膀。只要他一直活著,我的幸福就會是滿山的明月,明月千里,照溝渠,照我還。
這人世間最貴重最寬宏的愛,已然離我遠去,而我必須要在凜冽的寒風中踽踽獨行。殘缺,就像月亮,一輪接著一輪。生活并沒有因為我已經失去很多而停止,它們剝開我的疼時,后面還藏著一只瓶子。瓶子里的鹽,總會在我稍微喘息舒緩的時候,提醒我身上那些未痊愈的傷口。這些年,我就這樣被生活所恩待。我在一切真相里充滿感激。
薩克斯的聲音停下時,曲終人散了,被眾多祝福擠滿過的心,像是有種無著無落的寂寥和憂傷。看著一個個離開的背影,無數次貌似相識的回頭,都成了無法妥善安置的溫柔。 我站在出口,等著華的父親,握著他的手,問些冷暖,話些離別。那一時刻,我仿佛覺得我變成了華,眼前的父親也是我的父親。我們又回到了少年的時光,有疼有暖,有愛有光明,我們一回頭,就看見了父親,我們的愛都還是中秋的月亮,飽滿皎潔,人長久,共嬋娟。
責任編輯:李 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