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沁悅, 丁林峰
(上海財經大學 經濟學院,上海 200433)
新中國成立70年來,全體人民在中國共產黨的帶領下艱苦奮斗、砥礪前行,探索出了一條前所未有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建設與發展道路。當前的基本共識是:“中國道路”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其原因在于選擇了一條以堅持社會主義基本制度為前提的漸進式市場經濟體制改革的道路。縱向考察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的延伸與發展,可以發現1978年至1992年是一個特殊的過渡時期。這是中國經濟體制改革方向尚不明確,在實踐中摸索前進的時期。1978年,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作出了改革開放的決定,實踐界與理論界一致認為舊的計劃經濟體制必須改革,但關于改革的具體方向和路徑卻未形成清晰和統一的認識。直到1992年黨的第十四次全國代表大會,才明確了經濟體制改革的目標是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縱觀1978年至1992年的經濟與理論發展史,我們發現中國經歷了在體制改革實踐中不斷進行試驗性探索,在經濟理論上不斷抽象、總結和調整,又重新用于指導改革實踐,從而最終確立改革的目標與路徑的過程。因此,可以將這一時期稱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改革的自覺探索階段”(以下簡稱為“自覺探索階段”)。
研究“自覺探索階段”的改革實踐與經濟理論,厘清其變化與相互作用過程,有助于總結在改革探索過程中積累的成功經驗和試錯教訓,為新時代條件下的深化改革提供借鑒。同時,“自覺探索階段”的歷史經驗表明了中國建設“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必然性,有助于理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的形成與特征,從而加強“道路自信”。
為此,本文以改革的“自覺探索階段”為歷史背景,首先,總結政府和學術界關于改革方向的認識與論斷,梳理其思想通過交鋒不斷走向清晰和統一的思想軌跡,并總結這一思想軌跡的理論成果;其次,描述經濟體制改革過程中的政策變化,結合實踐分析政策演變的原因;最后,闡明這一階段改革的思想軌跡與實踐帶來的經濟績效。本文試圖通過改革理論、改革實踐與改革績效三個角度的分析,總結“自覺探索階段”經濟體制改革取得的理論進展和實踐經驗,并總結其不足,從而為理解中國選取“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這一改革方向的原因,以及為明確下一階段體制改革的起點、重要問題和實施路徑提供理論依據。
經濟體制改革實踐離不開經濟理論的指導,而經濟理論的發展和更新又建立在對經濟實踐進行抽象和總結的基礎上。改革往往以現有理論為指導,結合特殊的歷史背景,選擇改革策略。不同的改革措施將對經濟條件產生不同的影響,改革導致的經濟制度與體制機制的變化,可能引起經濟規律本身或者其作用形式與范圍的變化。這要求思想界研究改革實踐,并對其進行理論抽象。研究過程中產生的不同觀點及其交鋒將推動經濟理論的完善和發展,形成階段性的理論新成果,進而指導后續的改革實踐。將這些階段性理論成果按時間順序進行考察,可以看出經濟改革思想發展與演變的軌跡。這種經濟思想的動態演化特征,在改革的自覺探索階段表現得尤為明顯。
1978年至1992年,我國經濟體制改革整體圍繞著探索計劃與市場有機結合的模式而展開,目的是要建立一個既體現社會主義生產方式的本質特征,又符合商品經濟基本規律的經濟運行和管理體制。這一過程中,中國始終堅持將完善社會主義制度作為改革的整體目標,但關于社會主義制度應采取哪種具體模式,以及對計劃與市場的結合方式等問題的認識,則經歷了一個漸進的過程。
1. 完善計劃經濟體制階段(1978-1984年)
1978年,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提出,要改革傳統計劃經濟體制權力過于集中的缺陷,使地方和企業擁有更多的經營管理自主權。1981年,中共十一屆六中全會提出了“計劃經濟為主,市場調節為輔”的改革思路,指出“必須在公有制基礎上實行計劃經濟,同時發揮市場調節的輔助作用。要大力發展社會主義的商品生產和商品交換”。①《關于建國以來黨的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1981年6月27日。
從以上表述可以看出,這一階段的改革以完善計劃經濟體制,提升其效率為主要目標。方式是在計劃經濟體制的基礎上引入市場機制,使計劃調節與市場調節在不同的領域與范圍內發揮作用,同時在計劃管理中也開始注意經濟杠桿的作用。學界的研究與認識與中央文件的表述大體相似,總結了改革開放前的歷史經驗教訓,闡明了高度集中的計劃經濟體制的弊端,達成了必須改革這一體制的結論。同時,大多數學者主張改革應堅持生產資料公有制和完善計劃經濟體制,認為計劃經濟是建設社會主義的保障(宋養琰,1980;田方和張國福,1981;桂世鏞,1982)。也有學者提醒,該時期社會主義經濟具有商品經濟的屬性,決定了市場調節不是權宜之計,而是改革的長期取向(劉國光,1980)。在計劃與市場的關系上,學者就計劃調節、市場調節的概念與二者關系進行了深入研究,指出計劃手段包括指令性計劃與指導性計劃兩類,兩類計劃手段均應充分考慮和運用價值規律與經濟參數;市場調節也要有必要的行政支持,并且應使各種計劃手段在經濟調節中占主導地位(劉國光,1980;薛暮橋,1981)。
2. “有計劃的商品經濟”階段(1984-1992年)
1984年,中共十二屆三中全會指出,社會主義經濟是在公有制基礎上的有計劃的商品經濟,應充分發展商品經濟。①《中共中央關于經濟體制改革的決定》,1984年10月20日。其后的論述集中在如何實現計劃機制與市場機制的有效結合之上。1987年,中共第十三次全國代表大會報告指出,有計劃的商品經濟“是計劃與市場內在統一的體制”,計劃與市場的作用范圍均應覆蓋全社會,計劃應建立在價值規律基礎之上,進一步提出了“國家調節市場,市場引導企業”的新的經濟運行機制。②《趙紫陽在中國共產黨第十三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的報告》,1987年12月25日。1990年,中共十三屆七中全會認為,堅持“計劃經濟和市場經濟相結合”的經濟運行機制,是深化經濟體制改革的基本方向。③《第十三屆中央委員會第七次全體會議公報》,1990年12月30日。
“社會主義經濟是公有制基礎上有計劃的商品經濟”,這個論斷標志著中國經濟改革進入了新階段。它第一次在一個社會主義大國確立了市場取向的改革目標,要求對計劃工作進行根本性的改造(于光遠,1986;華生等,1988)。這一論斷突破了過去將計劃經濟同商品經濟對立起來的觀點,明確了社會主義仍然是商品經濟,計劃與市場可以相結合,是對馬克思主義經濟學的重大發展(馬洪,1984;衛興華,1985;蔣學模,1989;李成斌,1987)。后續的探討集中在如何通過計劃與市場的有機結合,將“有計劃的商品經濟”落到實處。認為政府不僅可以對整個國民經濟運用立法、行政等手段進行計劃領導,還可以靈活運用各種經濟手段進行調節,從而實現國民經濟的充分發展。進一步的研究指出,計劃與市場的結合方式,應從改革開放初期計劃與市場分別在不同領域發揮作用的“板塊式結合”,發展到計劃與市場相互作用的“滲透式結合”,直至充分發揮二者作用,實現“膠塊式”的有機結合(劉國光,1988;蔣學模,1989;衛興華,1990;岳福斌,1990)。這一時期對計劃與市場有效結合方式的探索,除了一般性探討外,爭論基本圍繞價格改革、國有企業改革等具體改革的實施路徑而展開。
改革自覺探索階段,我國提出了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理論,完善了社會主義商品經濟理論并最終明確了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改革的目標。因此形成了包含“改革起點-改革理論依據與實踐路徑-改革階段性目標”在內的系統的改革指導理論。
1. 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理論的確立
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理論闡明了中國經濟體制改革的歷史起點與背景。1981年6月,中共十一屆六中全會通過的《關于建國以來黨的若干問題的決議》第一次明確指出:“我國的社會主義制度還是處于初級的階段。”1987年11月,中共十三大報告系統地闡述了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理論。大會指出:“正確認識我國社會現在所處的歷史階段,是建設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首要問題,是我們制定和執行正確的路線和政策的基本依據。”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理論的確立,一方面是總結1978年以前,中國在社會主義建設道路上走得過快過急的經驗教訓的結果;另一方面明確了我國經濟體制改革的必要性和歷史出發點。只有認識到中國處于社會主義初級階段這一基本國情,才能選擇正確的改革目標與改革道路。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理論是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產物。正是基于社會主義初級階段,我國生產力水平還不夠發達,不同部門的生產力發展水平還存在差異的基本國情,我們在所有制上才進行了“以公有制為主體,多種經濟成分并存”的結構調整,實施了“按勞分配為主體,多種分配形式并存”的分配方式調整,并延續至今。
2. 社會主義商品經濟理論最終成型
社會主義商品經濟理論為本階段中國經濟體制改革提供了理論基礎。1978年以前,中國學術界已經出現了社會主義商品經濟的早期思想,但尚不成體系。改革的自覺探索階段,學者結合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現實背景,豐富和發展了早期思想,形成了系統的社會主義商品經濟理論。具體包括以下內容:(1)突破了將計劃經濟同商品經濟對立起來的傳統觀念,明確提出初級階段條件下中國社會主義經濟的形式是有計劃的商品經濟。一方面,生產力發展要求充分發展商品經濟以提升企業效率,搞活經濟;另一方面,需要計劃指導以克服商品經濟廣泛發展的盲目性。實行計劃經濟同運用價值規律發展商品經濟之間是統一的而不是相互排斥的。指令性計劃和指導性計劃都是計劃經濟的具體形式,二者有效發揮作用都必須運用價值規律。應有步驟地適當縮小指令性計劃范圍,適當擴大指導性計劃范圍。(2)通過抽象和理論總結各項改革實踐的經驗與教訓,探尋社會主義制度與商品經濟結合的方式方法,并闡明社會主義計劃經濟這一特殊的制度背景下,各商品經濟一般經濟規律的存在性、作用范圍與特殊的表現形式,從而形成社會主義計劃經濟條件下的商品經濟理論。例如,探明價值規律在當時制度背景下發揮作用的形式與范圍,從而為價格改革提供理論依據。結合中國改革過程中形成的價格雙軌制的現實,以及這種制度表現出的弊端,進一步探明有效發揮價值規律作用所需要的制度條件。又如,研究成本、利潤、工資、稅收、獎金等范疇,在國有企業改革和政府職能轉換的特殊歷史條件下發揮經濟作用的形式與范圍,一方面形成了推進國有企業和政府改革的理論基礎,另一方面構成了社會主義商品經濟理論的有機組成部分。再如,研究貨幣、金融體系的作用,為轉換政府職能,形成社會主義商品經濟中的宏觀調控體系打下理論基礎。
由此可見,這一階段成型的社會主義商品經濟理論,是對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的一個重大發展。其內容包括了價格改革、國有企業改革、建立多種形式的經濟成分等一系列重大問題,是具有中國特色的改革方案。
3. 改革整體目標和具體模式逐步清晰和明確
首先,明確改革的整體目標是建立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制度。因此,改革的性質是社會主義模式的改革,必須既要堅持社會主義制度,又要探索構建一個新模式,而非對舊模式的修修補補(劉國光,1988)。其次,在改革的具體目標上,市場化取向逐步清晰和明確。改革之初,我國致力于完善計劃經濟體制,在計劃與市場兩種調節手段中,強調計劃為主,市場為輔;1984年“有計劃的商品經濟”的提出,確立了我國體制改革的目標是建立“計劃與市場有機結合”的運行機制,不再區分計劃與市場的主次關系。在1987年“國家調節市場,市場引導企業”的論述中,不再提計劃經濟,打破了過去將計劃調節與市場調節一分為二的提法。1990年提出的“計劃機制與市場機制相結合”,進一步明確了二者有機融合的關系。可以看出,我國改革的市場化取向有一個逐步明確和加強的趨勢。由此為1992年全面建設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改革目標的提出奠定了基礎。
經濟體制改革政策是經濟體制改革思想的實踐。該期經濟體制改革的政策實踐主要著力于如何在計劃經濟體制的基礎上完善商品貨幣關系,并逐步發揮市場的調節作用。主要包括四方面:一是農村經濟改革,在農業中引入商品和市場關系;二是國有企業改革,通過放權讓利,逐步擴大國有企業自主權,初步探索如何恰當處理企業和政府的利益關系,如何有效實現經營權與所有權兩權分離等;三是允許并鼓勵非公有制經濟成分的發展;四是進行了以價格改革為中心的流通領域改革。通過這些改革,我國商品價格的市場定價機制逐步形成,并且在經濟中的比重不斷增加;農戶、企業等微觀經濟主體行為模式逐步向獨立的市場主體靠攏。同時,改革實踐中,我們逐步認清了政府與國有企業之間的利益關系,以及政府的經濟職能與社會管理職能之間的關系等重要問題,為進一步改革打下了基礎。
1978年以后,我國經濟體制改革最早始于農村,主要進行了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的改革,包括包干到戶和包產到戶等形式。
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改革從出現到中央確立合法并全面鋪開,經歷了曲折的過程。1978年,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決定要改革開放的同時,明確規定 “不許包干到戶,不許分田單干”。①《人民公社工作條例》(試行草案),1978年。1979年,國家對包產到戶開了口子,但對其范圍進行了嚴格限制。②《中共中央關于加快農業發展若干問題的決定》,1979年9月。1980年5月,鄧小平在談話中肯定了“包產到戶”的做法,認為其能夠提高生產力和鞏固集體經濟。③彭海紅:《鄧小平關于農村改革和發展的思考》,《前線》2016年第1期。這標志著中央對“包產到戶”的限制進一步松動。1980年9月,中共進一步放松了包產到戶和包干到戶的范圍,并延長了時間。④《關于進一步加強和完善農業生產責任制的幾個問題的通知》,1980年9月。這表明對“包產到戶”態度的變化。
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通過將個人付出與收入掛鉤,改變了過去農業部門吃大鍋飯的弊端,使農民生產的積極性大增,解放了農村生產力。改革試點區域均獲得大豐收。實踐的成功堅定了中央的決心。1982年,中國共產黨歷史上第一個關于農村工作的一號文件明確指出,包產到戶、包干到戶“都是社會主義集體經濟的生產責任制,都是社會主義農業經濟的組成部分”。⑤鄧小平:《關于農業政策問題》,1980年5月31日。這一論斷打消了人們在思想上的顧慮。1983年,第二個一號文件指出“家庭承包責任制”是馬克思主義農業合作化理論在我國實踐中的新發展,⑥鄧小平:《當前農村經濟政策的若干問題》,1983年1月2日。肯定了其合法性。其后的一號文件均強調要繼續推行農村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并深化農村經濟改革。到1986年,取消了30年來農副產品統購派購的制度,并對糧、棉等少數重要產品采取國家計劃合同收購的新政策。1991年,中共進一步提出把以家庭聯產承包為主的責任制、統分結合的雙層經營體制作為我國鄉村集體經濟組織的一項基本制度長期穩定下來,并不斷充實完善。⑦《中共中央關于進一步加強農業和農村工作的決定》,1991年。
改革計劃經濟體制,必須進行國有企業改革,因為“企業改革是經濟體制改革的核心”。⑧《中國共產黨第十一屆中央委員會第三次全體會議公報》,1978年。隨著計劃機制與市場機制結合方式的發展變化,國有企業經歷了從局部到整體,在實踐中不斷試錯和校正的漸進式改革,具體分為從“放權讓利”到“利改稅”再到“推廣和完善承包責任制”三個階段,在這個過程中國有企業被賦予了越來越多的自主權和市場化成分。
“放權讓利”階段(1978-1982年)。改革的主要內容是逐步擴大企業自主權,推行經濟責任制。早在1978年7月到9月,國務院召開的務虛會上就提出了應當給予企業必要的獨立權利實行獨立核算。隨后,四川省試點的成功使得“放權讓利”改革在全國范圍內推廣。1979年7月國務院連續發布了一系列配套文件,①《關于擴大國營工業企業經營管理自主權的若干規定》《關于國營企業利潤留成的規定》《關于提高國營工業企業固定資產折舊率和改進折舊費使用辦法的暫行規定》《關于開征國營工業企業固定資產稅的規定》《關于國營工業企業實行流動資金信貸的暫行規定》,1979年。在人、財、事等方面賦予了企業更多的自主權。放權讓利式改革極大地提升了國有企業的積極性和生產效率,但由于配套制度的不完善,國家和企業之間在利益分配上的矛盾隨之產生。1979年的改革并未規定國有企業上繳利潤的比例,因此企業上繳的利潤增加很慢,使得國家財政在1979年到1980年出現了300億元左右的赤字。為此,1981年10月,國務院決定在全國范圍內推廣實行經濟責任制,指出經濟責任制是在國家計劃指導下以提高經濟效益為目的,國有企業每年增加的利潤必須首先保證財政上繳任務的完成。②《關于實行工業生產經濟責任制若干問題的暫行規定》,1981年。這一舉措扭轉了財政赤字的局面,但又出現“鞭打快牛”的新問題,經營越好的企業上繳的利潤越多,留在企業內的利潤越少,而經營越差的企業通過與政府談判降低上繳的利潤額,這種現象嚴重挫傷了企業的生產積極性。
“利改稅”階段(1983-1986年)。為了解決經濟責任制帶來的一系列問題,1983年國務院決定取消利潤分配制度。隨后推行了兩步“利改稅”的改革。第一步利改稅是對除個別承包企業以外的全部國有企業開征所得稅,把相當大的利潤上繳轉為規范化的稅收,較為成功。第二步是利改稅,設想用分類的產品稅率來削弱和緩和價格的扭曲,③何振一:《以稅代利是城市經濟改革的必由之路》,《中央財政金融學院學報》 1984年第5期。開征資源稅來解決企業資源計劃分配苦樂不均的情況。但在實施過程中,出現了稅率過高,實施不規范,導致企業生產積極性下降等一系列問題。第二步利改稅的意圖之一是想通過計劃經濟體制內部的巧妙技術設計,來解決計劃配置資源產生的價格扭曲,但遭到了失敗。④華生、張學軍、羅小朋:《中國改革十年:回顧、反思和前景》,《經濟研究》1988 年第9期。此外,兩步“利改稅”試圖通過稅收來處理國家與國有企業的分配關系,強調了國家的社會管理者身份,卻忽視了國家的資產所有者身份。要解決這一問題,需要正確區分國家的“社會管理者”與“生產資料所有者”雙重身份,進一步理順企業的所有權結構。雖然自1985年起,理論界就開始討論理順產權關系,解決財產的組織管理形式問題,對股份制進行探討和嘗試;但由于認識不統一,到20世紀90年代初,股份制改革并未鋪開。
“推廣和完善承包責任制”階段(1986-1992年)。鄉鎮企業和農村改革的迅猛發展,使得其經驗被引入城市國有企業改革。1982年,首鋼開始試行承包制,開創了國有企業承包制的先河。到1986年12月,國務院決定在全國范圍內推行承包制以代替利改稅制。1987年底,全國80%以上的預算內國有企業都實行了承包制。1988年國務院進一步要求國有企業實行承包制必須“包死利潤基數、確保上交、超收多留、欠收自補”。⑤《全民所有制工業企業承包經營責任制暫行規定》,1988年2月。到1990年,國有企業開始了第二輪承包,但新的一輪承包制的效果越來越差,“包贏不包虧”“信息不對稱”“道德風險”等一系列問題逐漸出現,到1993年國家進行財政和稅收改革,承包制停止實施,并退出了歷史舞臺。
城鄉尤其是農村經濟改革在釋放巨大生產力的同時,也要求生產關系進行相應調整。一方面,農業產品不斷增加,長途買賣和集市貿易出現并不斷普遍化;另一方面,生產力進步釋放出來的大量農村富余勞動力與知青回城對城鎮就業帶來的壓力,這些現象均要求并實際促進了個體經濟新形式在舊體制的外部出現。為此,政府政策也相應調整,對非公有制經濟成分的態度經歷了從默許出現到承認合法再到認同的過程。
首先,肯定和承認了個體經濟在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作用。1978年,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指出一定范圍內的個體經濟與社會主義道路不沖突,反而是社會主義經濟的必要補充因素。同年12月召開的第五屆全國人大第五次會議,首次從憲法層面認可了城鄉勞動者個體經濟作為社會主義公有制經濟的補充的地位。1982年,黨的十二大提出了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思想,再次強調和認可了個體經濟是公有制經濟的必要和有益補充。1983年8月黨和國家領導人在中南海會見了300多名全國集體經濟和個體經濟的先進代表,打破了過去認為發展個體經濟是不光彩的這一思想枷鎖。至此,個體經濟無論是在思想上還是在法律上均得到了認可。
其次,肯定和承認私營經濟在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作用。個體經濟被逐步承認后,私營經濟成分也同時發展并逐漸得到認可。1986年9月,黨的十二屆六中全會指出,處于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中國,需要以公有制為前提發展多種經濟成分。這是中央文件首次提到了“多種經濟成分”的概念。1987年,黨的十三大報告肯定了私營經濟的作用,指出私營經濟是公有制經濟的必要和有益補充,同時頒布了指導私營經濟發展的方針。1988年4月通過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修正案》第11條認可了私營經濟在法律范圍內的合法性。同年6月,國務院發布的《私營企業暫行條例》又進一步規范了私營企業的發展規范,同時也具體明確了私營經濟發展形式。
在中央文件、政策和法律的認可與支持下,這一階段我國個體與私營經濟出現并得到了最初的發展。1978年城鄉個體與私營就業人員占比僅為0.04%,到1992年已經達到了4.08%。雖然由于國內經濟體制和思想認識的影響,這一階段私營經濟發展并不快,遇到了一些阻力,期間甚至一度倒退,但總體來看,非公有制經濟依舊呈現緩慢上升的趨勢。
計劃經濟體制下,我國大部分產品價格基本由中央計劃規定。由于信息不完備等情況,使得計劃價格在很多情況下不能反映市場的需求,產生了價格的扭曲。改革計劃經濟體制,提升資源配置效率,“價格體系改革是整個經濟體制改革成敗的關鍵”。①《中共中央關于經濟體制改革的決定》,1984年。在自覺探索階段,我國價格改革經歷了“以調為主”—“以放為主,調放結合”—“價格闖關嘗試”—“逐步并軌”的漸進式改革路徑。
1978-1983年期間是“以調為主”的價格改革階段。改革重點放在調整價格,使價格體系趨于合理,為此進行了六次全國規模的大調價。“以調為主”本質屬于計劃價格的調整。在“以調為主”的同時,也逐步放開了一些產品的價格,允許企業在一定程度上自主定價。這些舉措在短期內部分地緩解了我國價格體系被扭曲的問題,但無法長期解決價格問題。
1984-1987年期間,價格改革的重點轉為“以放為主,調放結合”。試圖改變價格形成機制,取消對計劃外物資的價格控制,形成市場化的價格體系。1984年5月,國務院允許企業在不高于計劃價格20%的幅度內,就自銷的或計劃外的生產資料進行自主定價或者雙方協定定價。②《關于進一步擴大國營企業自主權的規定》,1985年5月。隨后,擴大了價格浮動與自由定價的范圍。③《中共中央關于計劃經濟體制改革的決定》,1984年10月。1985年,進一步取消了20%的定價限制。至此,我國形成了“生產資料的價格雙軌制”,計劃外商品基本實現了市場化定價,從而大幅提升了企業自主權與生產積極性。但同時,價格雙軌制下出現了流通秩序混亂和“尋租”等弊端,1985年中央明確了今后的方向是逐漸實現計劃價格和市場價格的并軌,逐步采取市場化定價方式。①《中共中央關于制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七個五年計劃的建議》,1985年。
1988-1992年期間,價格改革經歷了從激進“價格闖關”并軌嘗試到穩妥的逐步并軌模式的過程。“生產資料價格雙軌制”的實施在提升經濟活力的同時也導致流通秩序的混亂。1988年,我國通貨膨脹率首次突破了兩位數,達到了18.5%,引起了社會恐慌。1988年5月,政府決定進行“價格闖關”,希望在短時間內實現價格并軌。但“闖關”失敗導致了1988年下半年物價指數的進一步上升和商品搶購狀況,引發了更大的社會矛盾。此后,國家開始調整急于求成的改革模式,將改革的重點放在穩定物價和必需品的供應上。1989年11月,黨的十三屆五中全會進一步指出要采用穩步推進的模式來進行價格改革,②《關于進一步治理整頓和深化改革的決定》,1989年11月。此文件奠定了未來“控中求改、相機調放”的穩健改革步伐的基調,使得價格雙軌制逐步平穩地趨于并軌,商品價格逐漸變為市場化定價。
自覺探索期間,我國在探索中不斷創新和調整的社會主義經濟改革理論成果的指導下,經濟體制全方位改革,生產關系出現較大調整,從而解放和發展了生產力,取得了卓越的經濟成效。
市場機制的引入和作用不斷提升,解決了企業和勞動者的激勵問題,煥發出經濟活力,極大地提升了我國經濟發展的速度。1978-1992年,GDP年均增長率達到了9.6%,遠超過同期世界經濟年均增長率2.7%;GDP總量從3 679億元增長到27 195億元,其中,從1978年上升到1986年的1萬億元用了8年時間,上升到1991年的2萬億元僅用了5年時間(見圖1)。同時人民生活水平持續改善,居民人均消費水平在1 978年僅為183.97元,到1992年突破了1 000,元達到了1 116元;農村居民恩格爾系數逐年下降,從67.71下降到57.6,城鎮居民恩格爾系數雖然有所波動,但依然呈現出下降的趨勢,從57.5下降到53.04。③根據國泰安數據庫(CSMAR)整理得到。

圖 1 1978-1992年我國GDP及GDP增長率
農業生產迅猛發展,農民收入顯著提升。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改革,使得農業生產擺脫了從1959年以來20年間長期停滯的局面。尤其是1978-1984年6年間,農業總產量平均年增長率達到了7.6%,到1992年,糧食總產量較1978年約增加了11 054.3萬噸,約增長了33%。1978-1992年,農村居民家庭人均純收入從133.57元上升到了784元,增加了約5倍;人均消費額平均增長38%;④數據來源:國泰安數據庫(CSMAR)。農村貧困人口數逐年下降,從25 000萬人大幅下降到了8 000萬人,約下降了68%。①數據來源:中國經濟與社會統計數據庫。
國有企業改革有效提升了企業活力,解放和發展了生產力。一方面國有企業盈利增加,1978-1992年,國有企業的凈盈利額平均每年約增長32.8億元,同時國營企業年底固定資產原值年平均增長率約為12%,到1992年變為了1978年的4倍;另一方面我國工業加速發展,1978-1992年,我國年工業增加值從1 622億元增加到1萬億元,總計增長約520%。②數據來源:中國經濟與社會統計數據庫。鋼、煤、原油、發電量、水泥等主要工業品的產量不斷提升,到1992年,各產品產量世界排名均位列前五,其中煤和水泥的產量居世界第一。③數據來源:國泰安數據庫(CSMAR)。
所有制結構合理調整,多種經濟成分欣欣向榮。一方面,非公有制經濟在國民經濟和財政收入中的比重逐年增加,到1992年個體和私營經濟產值和占GDP比重達到了4.2%,而國家財政收入中個體經濟收入也以年均33%的增長率快速上漲,1992年變為1978年的約40倍。另一方面,非公有制經濟的發展也極大地促進了就業,1978-1992年間,城鎮私營和個體從業人員數的年均增長率達到了38%以上,最高的年份1979年和1980年,分別達到了113%和154%。④數據來源,中經統計數據庫。開放政策使得我國外資經濟成分涌現,實際利用外資額從226 000萬美元上升到了1 920 300萬美元。⑤數據來源:國泰安數據庫(CSMAR)個體、私營、外商等非公有制經濟成分有效促進了市場機制的形成。其中,外商直接投資還部分解決了改革初期我國面臨的技術落后與資本不足的難題。多種經濟成分與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生產力發展水平相適應,促進了所有制結構的優化。
經濟結構持續優化,產業結構不斷升級。從三大產業的關系來看,1978-1992年期間,第一產業的比重由27.7%下降到21.3%,第二產業的比重由47.7%下降到43.1%,第三產業的比重則由24.6%上升到35.6%,產業結構不斷趨于平衡(見圖2)。

圖 2 1978-1992年我國三次產業結構變化情況
城鎮化步伐不斷加快,促進了城鄉經濟的協調發展。1978-1992年期間,城鎮化水平由17.9%上升到27.46%。鄉村總人口從79 014萬人上升到84 996萬人,增加了約8%,而城鎮總人口從17 245萬人增加到32 175萬人,增加了約87%。隨著城鎮化的不斷推進,城鎮吸收就業的能力也不斷提升,從9 514萬人增加到17 861萬人,約增加了87.7%(見圖3)。
自覺探索階段,改革的起點是社會主義計劃經濟體制;改革的方向在實踐中逐步探明,并且經歷了由計劃經濟為主向市場化改革不斷趨近的過程;改革模式是“漸進式”而非“一攬子”的激進改革模式,這使得我國必將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形成“計劃”與“市場”并存的雙重體制。其確立相對于過去高度集中的計劃經濟體制,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解放和發展生產力的作用,但由于雙重體制并存產生的“體制摩擦”和“體制真空”,也使得我國在改革自覺探索階段遇到了以下一些問題。
一是國有企業改革成效有待提升。改革自覺探索階段,我國國有企業改革實踐,無論是放權讓利、兩步利改稅還是生產責任制、承包制的改革,實際都是試圖通過探索經營權與所有權的有效分離模式以提升效率。改革意圖通過賦予企業越來越多的自主權,促使其按照市場要求提升效率。但由于改革沒有觸及產權層面的調整,不可能真正形成“自主決策、自負盈虧、自我約束、自我發展”的微觀市場主體。沒有真正理順國家與企業之間的關系,從而無法很好地處理二者之間的利益矛盾。在預算軟約束下,很多國有企業長期處于虧損中。資料顯示,到1990年末,全國處于虧損的國企數量達到了13 171家,占比約為35%,其中遼寧省的虧損面最大,達到了52%。①孫健:《中華人民共和國經濟史》,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2年版。
二是非公有制經濟監管體系不夠完善。市場化改革的過程中,市場配套機制的建立和完善相對滯后,包括市場監管理念的滯后和監管機制不完善等,因此沒有形成完整的對非國有企業的監管體系,使得私營經濟的運行存在一些問題。例如雖然公布了《城鄉個體工商戶所得稅暫行條例》,但是由于該條例尚存在一些不足之處導致對私營經濟的約束力不夠,對稅收額度的制定不科學,一定程度上甚至為偷稅漏稅現象提供了合理的理由。由于缺乏必要監管,非公有制企業在經營過程中往往打擦邊球,甚至進行非法經營,對我國公平競爭秩序的形成以及經濟結構的優化和穩定發展產生了一些負面影響。
三是雙重價格體系干擾了流通秩序。由于計劃價格與市場價格存在較大差異,加之城鄉和地區之間物價變動的不同步,使得不同地區和商品之間產生了套利的可能。尤其是對于一些稀缺生產資料和商品,更是出現了黑市交易、炒賣批文和指標等非法活動,導致了流通秩序的混亂,甚至一些單位內外合謀倒賣國家計劃物資,“尋租”和“腐敗”亂象叢生。同時,由于市場機制運行要求的政府宏觀調控手段尚不完善,使得價格體系調整的同時引起了通貨膨脹。1978-1992年期間,商品零售物價總指數每年平均遞增4.4%。特別是1988年,通貨膨脹率首次突破了兩位數達到了18.5%,而食品類的價格指數的增長更是攀升到了23%,嚴重影響了居民的生活與消費。
產生上述問題的原因在于,“計劃”與“市場”雙重體制并存的結果,可能不是二者優點的互補強化,而是二者的缺陷相互疊加。這是因為:第一,傳統計劃經濟體制可能束縛市場機制作用的發揮。例如對生產資料價格的控制,制約了市場價格信號的形成。國有企業的計劃指令和預算軟約束,影響了國企效率的提升,同時限制了計劃體制外的私營企業獲取資源的途徑受限等。第二,配套制度的不完善影響了市場機制作用的有效發揮。例如對私營企業的不合規不合法行為缺乏行之有效的監督與管理措施,以及政府宏觀調控體系的不完備,導致對通脹控制的滯后等。第三,“計劃”與“市場”雙軌制下兩種價值觀的沖突,引起了對改革的困惑。改革自覺探索階段后期,由于市場化改革取向帶來經濟社會的巨大變動使人們產生了關于改革方向的困惑,引發了改革方向是“社會主義”的還是“資本主義”的大討論,為此新的改革措施在1990年后基本暫停推出。
為此,學者指出,雖然雙重體制的形成具有一定的歷史必然性與科學合理性,但其問題也十分明顯,應早日結束雙軌制,盡快過渡到新體制占主導地位的新的時期。①劉國光:《中國經濟改革理論十年回顧》,《改革》1988年第5期。其后,1992年黨的十四大提出全面建設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我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改革由自覺探索階段轉入了全面突破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