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占春
此刻我翻閱著鐵梅的詩卷,想著已隱居九華山不再叫“鐵梅”、現在法號為“正文”的女子,讀著她出家前寫下的詩篇:
只有書籍在一頁頁展開
這才是她的水
她的藏身之所
哪一條魚可以在水中
舔到自己的眼淚?(《兩個鐵梅》)
此刻我讀著的,是哪一個鐵梅呢?哪里是她的藏身之所?是這些詩篇,這部一頁頁展開的詩書,還是云霧繚繞的九華山?或許,九華山是她藏身的山石,這些詩篇才是鐵梅的藏身之水,以便可以藏起她的眼淚?
2004年夏天認識鐵梅的時候,她還在新疆話劇團,之后每次去新疆都能夠見到她,和朋友們在一起的時候她是那么快樂、開朗。似乎鐵梅從不會遇到什么不愉快的事情,所有的事物都散發出福樂智慧,所有的快樂都有事物的比喻,至少不會讓不愉快停留在心中。如果有,她也會用一個比喻輕輕繞過它,而事實當然不是這樣,因為她知道自己“致命的”缺陷:“如果我看到的令我不快/我的身體馬上會感到疼痛”,“他人性中難以察覺的瑕疵/在我看來都大得像宇宙”,她知道,“在意”會帶來對自身的傷害——盡管他人的行為“明明是一種傷害”——她意識到除非放棄“窺視的欲望”和“無條件的占有”欲,放棄“我”本身,“我的自私、貪婪和狹隘”。
我們看到的和我們讀到的真的是“兩個鐵梅”,她有時想給我們一個童話,“有一個天使死了/它的羽毛飄滿天空/結果大地卻白了”,她希望自己就是這個童話里的天使,可她又這樣告訴我們:“何況我還住在一顆有過失的悔恨的心里/我有沉重的軀體/渾濁的眼淚/連夢境也覆蓋著灰塵”(《地上有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