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最最遙遠的路程

吳小健

舍棄沉重的肉身，這是小王子離開地球的唯一方式：“你是明白的。路太遠了，我沒法帶走這副軀殼，它太沉了。”（周克希譯）當初讀到，我一直不解。小王子離開B612星球，雖然心有憂傷，但并非步履沉重。他想去遙遠的地球，文中也只有一句輕輕帶過：“所以，第七顆行星就是地球了。”這趟旅程不見風雨，亦無波瀾。可是，為何回家的路會突然變得異常艱難起來，甚至要借助死亡才能抵達肉身的故鄉？

嗯，還是讓我們先試著理解一下小王子最初離開的原因吧。自然，這絕不僅僅是他所說的，“好給自己找點事干，也好增長些知識”。在遇到玫瑰之前，他每日收拾自己的星球，沒有萌發過這樣的念頭。現在，他實在不知如何應付玫瑰的虛榮，也不懂玫瑰恬淡的柔情，更沒有學會去愛這朵小小的謎一樣的花兒。他孤獨的心靈只向落日敞開，經歷一次又一次溫暖而憂傷的墜落。就像所有的迷茫者一樣，小王子也選擇了前往陌生之地，更準確地說，這是一次逃離，“經常，噢，旅行者，這片蒼白的景象凝望著你，你這同樣蒼白的人。”此時，肉身漂泊，靈魂無依。

游歷過附近的六個行星，小王子遇見了不同的人——不管是國王，還是酒鬼，抑或是其余四人，他們都深陷在另外一種孤獨中而不自知，被權力操縱，被虛榮誘惑，被自我劫持，被算計吞沒，被規定束縛，被學問禁錮，他們“在沉悶的習俗約制之下，過著偏狹的生活，還建造了一道謹慎的壁壘，把風、潮汐和星辰都隔絕在外。”（《風沙星辰》）在他們身上，小王子找不到人生的真相。他們如變干變硬的黏土，封閉了毛孔，謀殺了自己。

但吊詭的是，真理有時會隱匿于荒誕之中。第六顆行星上的地理學家說，自己只能記錄“永恒的事物”，并聲明不能記錄下花兒，“因為花是轉瞬即逝的”。“轉瞬即逝”這個詞在地理學家的眼中，是變動不居的時間流沙，是可摒棄、可遺忘、可輕視的虛幻之景，而在小王子那里，則讓他獲得了審視命運和人生的一個新的角度：時間的不可逆轉和殘酷，以及死亡的隱喻。他突然有些明白玫瑰的處境——“我的花兒隨時有消逝的危險。”的確，“永恒的事物”，并不意味著亙古不變，恰恰是那些轉瞬即逝的時間碎片賦予了它非凡的意義，每一個短暫的瞬間都可能是永遠的失去——就像落日一樣，輕柔墜落，不停墜落，無可遮挽。

于是，小王子開始懷念他的玫瑰，并由此產生沉重的愧疚與不安，甚至后悔，“她只有四根刺可以自衛，可以用來抵御這個世界！而我卻丟下她孤零零地在那兒！”身體的決斷，命運都會依附在上，“靈魂與肉身在此世互相找尋使生命變得沉重，如果他們不再相互找尋，生命就變輕。”（劉小楓語）身體感覺是生命意義的基礎，靈魂總讓身體不安。但是，他的身體還沒有真正聽到靈魂的回應。他來到了地球，遇到了飛行員、一朵花、狐貍、黃蛇，以及開滿整個花園的玫瑰。

這個龐大的星球，“又干，又尖，又鋒利。人們一點想象力都沒有……”小王子無法從“整日忙著干正事”的大人身上得到啟示。但他從遠離人類的狐貍口中，獲得了時間之于生命的獨特馴養：“正是我為我的玫瑰花費的時光，使我的玫瑰變得這么重要。”時間的玫瑰，閃爍在遙遠的故土——這是一種召喚。對小王子來說，一旦它熄滅，星空便會暗淡，一旦它點亮，星空便會光明。馬爾克斯說過，“只有當你遠離家鄉，來到某個陌生的地域，‘家鄉的面目才會變得清晰起來。”在遠離家鄉的地方，小王子找到了他要尋找的東西，它不在別處，而在那個小小的B612星球上。出走，歸來，這是一段必須經歷的旅程。

只是令小王子心生悲憫的是，人類可以在一座花園中種植五千朵的玫瑰，卻不能從中發現人的真理——就是那些使他成為一個人的東西。火車載著他們疲倦的靈魂和萎靡的肉體，匆匆而來又匆匆而去，在遠離真理的路上，睡意昏沉。“即使是一只老去的動物，也依然保留著屬于自己的優雅。為什么美麗的人的軀體，會被損壞得面目全非？”（《風沙星辰》）人生的謎團就在于此，可是他們丟掉了時間的秘密，再也無法重返童年的天真，叩問生命的起源。即使“我”——書中的飛行員，也只能緊緊拽住時間的韁繩，巨大的孤獨感終有一日會將他拋擲于人群之外，除非他愿意成為他們。

提到人的靈魂覺醒，我突然想到最近閱讀的《斯通納》。小說的開頭就交代了斯通納平淡無奇的一生，出生，求學，教書，然后死去。但這本書講述的不是“某個人的一生”，而是一次完整地經受了省察的人生，讓我們看見一個平凡的人在追尋內心完整的過程中，所經歷，所選擇，所承受。這種覺醒的力量賦予他生命的細膩和深度，讓他不斷分析、判斷、思索自己的人生。同樣，小王子這趟事先未經謀劃的旅行，不是普通的游歷，是他尋找自我的征程，“旅行者行的那些路，他們一開始走上，就想象它們一直等著他走來。換句話說，人們可以肯定，這同一個旅行者踏出的路，沒有他走過的話，那條路顯然不會存在。”（卡夫卡語）每個人都以同樣的方式來到世上，處在同一個深淵，誕生之時就背負著原初世界的殘余。為了各自的人生目的，我們試圖躍出深淵，人人盡其所能去尋找自我的碎片而后艱難縫合。生命覺醒的時刻，往往有痛苦為伴，兇險相隨。 在這條路上，究竟是身體指引著靈魂的方向，還是靈魂改變著身體的重量？我無法回答這道哲學命題。

但是，我知道小王子靈魂的覺醒，也賦予了他肉身的沉重——愛的羈絆與責任。《安娜·卡列尼娜》中有段話是主人公列文初為人父的一段心理，頗可與之驗證：“他（列文）對這個小東西的感受跟他之前想象的完全不一樣。并沒有高興或者快樂的感覺，與之相反，他感到了一種對折磨和痛苦的恐懼感。他知道自己又多了一個弱點。而且一開始這種感受讓他非常困擾，對這個小人兒將會遭受的痛苦又讓他非常擔憂，因此他幾乎沒有察覺當孩子打噴嚏時，他心中那種無意識的喜悅還有驕傲。”列文所說的那個“弱點”——就是從今以后，這個小人兒所受的苦也會成為我所受的苦。為了能體驗到美好的生命，讓身體承負靈魂而變得辛勞和沉重是否真有必要？

對此，《小王子》的作者圣埃克蘇佩里作出了回答。那次飛機失事，他迷路沙漠，焦渴無比，疲勞不堪，只能靜候死亡的判決，但他絲毫沒有后悔自己的選擇——即便有來世，依然選擇這樣的生活，駕駛飛機用飛翔尋找星群中的真理，從宇宙的高度認識人類的真相。肉身沉重，但靈魂明亮，“也許最沉重的負擔同時也是一種生活最為充實的象征，負擔越沉，我們的生活也就越貼近大地，越趨近真切和實在。”（《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輕》）

對此，小王子也作出了回答——他要回到玫瑰身邊，擔負起自己的責任。可是，這條路并非坦途——“啊，今天我知道，在世上，最讓人畏懼的恰恰是通向自己的道路。”（黑塞語）這條漫長的路，會讓你遍嘗孤獨。因為在抵達自我的旅途中，總有一片黑暗之地要跋涉。這一段驚心動魄的旅程，謂之為成長。他已經不是從前那個彷徨失措的憂郁小王子，身體在沒有承負靈魂之前顯得輕盈無根，但現在通往自我的路上，他學會流淚，學會馴養，學會愛，以及學會了舍棄——如果說沉重的肉身需要舍棄的話。

好了，現在不妨再次追問——小王子舍棄肉身后，就真的能回到B612星球嗎？圣埃克蘇佩里沒有給出答案。最后一章最后一段，“飛行員”寫道：“假如有個孩子向你走過來，假如他在笑，假如……到時請你幫幫忙！別讓我如此悲傷，告訴他我回來了……”小王子的離去，是所有人的悲傷;小王子的回歸，是所有人的拯救。這趟旅程，小王子終歸回去的是他靈魂的故鄉——B612星球，是命運的隱喻。但小王子的命運，不正是人類的答案？“快要倒下來的克利斯朵夫終于到了彼岸。于是他對孩子說：‘咱們到了！唉，你多重啊！孩子，你究竟是誰呢？孩子回答說：‘我是即將來到的日子。”（《約翰·克利斯朵夫》）這個日子，是孩童的樣貌，也是人類的真相。

我被賦予了身體，我當何所為？

面對這唯一屬于我的身體？

為了已有的呼吸和生活的

寧靜歡樂，我該向誰表達感謝？

我是園丁，也是一朵花，

在世界的牢獄中我并不孤單。

永恒的窗玻璃上，我留下了

我的氣息，以及我體內的熱能。

那上面留下一道花紋，

在它變得模糊不清以前。

但愿從凝聚中流逝的瞬間，

不會抹去心愛的花紋。

曼德爾斯坦姆這首詩，我寧愿誤讀成一個關于身體與靈魂相互尋找、相互守護的故事，即便是每個流逝的瞬間，也成為生命里“永恒的事物”。為此，我愿意如小王子一樣，踏上這條最最遙遠的路程。

（作者單位：江蘇省興化市實驗小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