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冤的竊賊

孫盛起

關小刀是個賊。

那天半夜，關小刀像以往一樣出門“工作”。他潛入一個高檔小區，順著樓墻外的排水管爬入一戶裝修豪華的人家。在四處摸索尋找值錢物件的時候，他無意中看到茶幾邊放著一個鼓鼓囊囊的旅行包，打開一看，里面竟然塞滿了成捆的鈔票！關小刀激動得簡直要瘋了，再顧不得其他，拎著旅行包竄出房門，幾乎是滾下樓去。

奔回住處，關小刀把包里的錢倒在床上，花了幾個小時才把錢數清楚，整整100萬！乖乖！他做賊十幾年也沒見過這么多錢呀！他興奮地打滾翻跟頭掐大腿，以確定自己不是在夢里。待他摟著滿床的錢進入夢鄉的時候，已經是凌晨時分，他夢見自己摟著美女尋歡作樂，夢見自己駕著靚車撒歡狂奔。

忽然，關小刀覺得自己的身體好像被重擊了一下，隨即搖得就像撥浪鼓，同時幾聲吼叫聲震得他耳膜嗡嗡響。他打個激靈睜開眼，驚駭地看到兩個警察威風凜凜地站在床邊，而自己的雙手已經被反銬在身后。他一下子傻了，渾身僵硬得不能動彈。

在贓款面前，關小刀沒有任何狡辯的余地，只好痛痛快快地供述作案經過。

審訊結束，關小刀被臨時關押在公安局院內的拘留室里。100萬元的盜竊大案為全市近幾年所罕見，他知道，等待自己的將會是漫長的牢獄之災，說不定會掉腦袋。為了能夠減輕刑罰，關小刀絞盡腦汁，最后決定等下一次接受審訊時，把所知道的“同行”的案底全揭出來以立功贖罪。可是令他奇怪的是，一連五天，既沒有人來審訊他，也沒有人來向他出示逮捕令，就好像他被遺忘了。

直到第六天，關小刀才從拘留室被帶到了審訊室，而警察開口說的話簡直讓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看來這是一場誤會，所以今天你就可以回家了。不過牢記一點，這件事永遠不要跟任何人說起——永遠，任何人！否則……”

關小刀恨不能跪下來給警察磕幾個響頭。短短幾天，他從大喜到大悲，又從大悲到大喜，這滑滑梯把他坐得發蒙。如此鐵證如山的案子，竟然說撤就撤了，這是哪路神仙顯靈保佑自己？

關小刀就像從熱鍋里逃出的青蛙，歡天喜地地跑出公安局。他先到飯館美美地吃喝了一頓，然后回到家里，從報箱取出積壓了幾天的報紙，躺在床上看報。

在報上，他看到了和自己有關的那則消息：市公安局接到市建委主任李忠國家中失竊的報案后，神速出擊，僅在案發8小時后就將犯罪嫌疑人緝拿歸案，繳獲贓款100萬元。“怪不得家里有那么多錢！”關小刀撇撇嘴自言自語。

第二天又有一則新聞：市建委主任李忠國的妻子出面澄清傳聞，聲明家中并未失竊，所謂被盜100萬元現金之事純屬別有用心之人惡意捏造?！斑@不是誹謗我關小刀嗎？難道我比豬還蠢，自己栽贓陷害自己？”關小刀不解，不過隨即就恍然大悟：“她這是不敢承認呀！”

于是一切都清晰起來，關小刀終于明白給自己消災的“神仙”是誰了。

晚上，關小刀躺在床上，想那“神仙”現在的心情一定和自己在拘留室一樣惶惶不可終日。他忽然意識到，這可是一筆寶貴的“資源”呀，何不充分地加以利用呢？這些人拿老百姓給的權力揩老百姓的油，其實跟我關小刀一樣可惡，既然有這個機會，就狠咬一口這些龜孫子。于是，一個發財之道在關小刀的腦海中浮現。

第二天，關小刀寫了一封信，他首先感謝李忠國主任的夫人出面聲明，洗刷了他所蒙受的冤屈，使他避免了牢獄之災，然后他引用趙本山“人生最最痛苦的事情，就是人活著呢，錢沒了”這句經典臺詞，訴說自己因到手的肥鴨子又飛走了所承受的痛苦以及自己吃了上頓沒下頓的現狀，懇請李主任能資助他20萬元生活費。他向李主任保證，只要收到錢，他就會讓那個秘密永遠爛在他的肚子里。最后，他寫上了自己的銀行卡賬號。

晚上，關小刀再一次潛入那個高檔小區，把信從李忠國主任家的門縫塞了進去。

關小刀相信這是一筆十拿九穩的買賣，天一亮就迫不及待地跑到銀行查看錢到沒到賬?？墒?，卡上依然只有原來的那幾毛錢。從那以后一連一個星期，他天天都要在ATM機上刷卡七八次，然而每次都是失望而歸，這使他非常氣憤。

那天早上，關小刀還躺在床上做夢，忽然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他睡眼惺忪地去開門，沒想到剛一扭開門鎖，門就被猛然撞開，他的頭重重地撞在門框上，被撞了個四腳朝天。隨即，闖進來幾條大漢，對他劈頭蓋臉一頓暴打，打得他頭破血流，拼命往床下鉆。一陣疾風暴雨之后，那些人揚長而去。

關小刀躲在床下好半天才敢露頭大呼救命。鄰居聞聲過來，將他送到醫院。他被打得遍體鱗傷，眼珠子差點兒被踢出來，一顆門牙被打掉了，頭上縫了十幾針。

關小刀只是個暗地里下手的賊，表面上從不招惹是非，所以他不記得有什么仇人。不用多想，關小刀就能斷定那些人是李忠國派來教訓他的。斷了自己發財的念頭也就罷了，還對自己下這樣的狠手，關小刀實在咽不下這口氣。撫摸著痛處，他發誓一定要報復?？墒牵粋€小毛賊，怎么奈何得了人家？唯一的辦法，就是他這個小賊和那個大賊同歸于盡！

待身體稍微恢復，關小刀就一瘸一拐地來到公安局，他要投案自首。接待他的正是上次釋放他的那個警察。警察瞪著他，仿佛他是一頭怪物。“這個案子已經撤銷，你沒偷，人家也沒丟，難道你是在懷疑人民警察的辦案能力？甚至懷疑人民警察徇私枉法？”關小刀被趕出公安局。

關小刀不甘心，又來到報社。曾經報道此事的記者說：“這件事我調查過了，李主任的夫人也刊登了聲明，說是有人想陷害他才編造了這個謊言。難道你就是那個造謠者？害人又害己，你是不是大腦不正常？”他被轟出報社。

關小刀幾乎崩潰了，他又來到紀委。接待人員說：“證據，證據！你偷的錢在哪里？李忠國同志貪的錢又在哪里？你必須拿出證據，否則就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他被推出紀委。

關小刀癱坐在馬路上，仰天長嘯：“冤枉呀！我偷了贓官的錢，整整100萬元呀！可是我投案無門。我冤枉呀！冤死我了呀！”

行人像看精神病人一樣看著他笑。

〔本刊責任編輯 周 雨〕

〔原載《百姓故事》2019年第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