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東萍
情感語義,是指人們對客觀事物所表達的一種主觀態度。人們在接觸、認知客觀事物時,必然會加入自己的主觀情感,這種主觀情感,便成為情感的評價尺度,被作為一種成分加進語義中。這種成分就稱為情感語義,或“感情色彩”。如漢語的“結果、成果、后果”,這三個詞的語義都表示“事情進行到某一階段的結局或狀況”,但“結果”沒有過多的感情色彩;“成果”含有褒義;“后果”則有貶義的感情色彩。除一般的詞語外,固定短語也具有很明顯的感情色彩,如:無微不至、樂善好施,義憤填膺、怒火中燒等,前兩個成語屬于褒義的感情色彩,后兩個則屬于貶義。
傳統語言學將感情色彩分為褒義、貶義、中性三類,其實,人們對客觀事物的主觀態度不止褒或貶,還有尊敬、羨慕,恐懼、輕蔑,肯定態度和否定態度,以及具體語境中情感語義的轉移等等。
由索緒爾開創的現代結構主義語言學,習慣于將情感語義納入外部語言學的研究范疇,認為情感內容涉及的是語言之外的事實而不是語言本身。他們更關注的是詞的概念意義,而不是詞的情感意義。布龍菲爾德強調詞的具體所指意義,也將情感因素排斥在語言研究之外。但隨著語言學人文傾向的發展,語言中的情感越來越受到語言學家的重視。索緒爾的學生巴利在《法語修辭學》一書中指出,他的修辭學旨在“研究言語行為的情感內容”。英國語言學家利奇在《語義學》一書中解釋“社會意義”這一語言類型時,談到語言如何反映說話人的個人感情,并引入了情感意義這一概念。20世紀七八十年代,俄羅斯學者沙霍夫斯基、馬利采夫等人在系統結構語言學體系內建立起新的語言學分支——情感語言學。在國內,20世紀60、70年代,語言國情學對詞匯背景理論、民族文化語義的討論,為進一步認識情感語義提供了理論鋪墊和研究素材。因此,情感語義進入了當代語言學家的研究視野。
關于情感語義,沙霍夫斯基是這樣定義的:‘一般意義上講,情感語義可以界定為,借助語言表達的人,通過社會化的情感觀念來表達對周圍世界的態度。’筆者認為,情感語義是語言內容層面與交際者情感狀態相聯系的部分,是語言意義結構的固有屬性和組成部分。
沙霍夫斯基認為,在詞匯層面,情感語義有所指意義、伴隨意義和潛在意義三種語義地位,分別存在于情感意義詞、情感伴隨詞和情感潛義詞中。第一種情感語義以詞的核心意義出現,后兩種是以詞的邊緣意義出現。
情感語義就其穩定性而言,可以分為語言層面的情感語義和言語層面的情感語義。前者在語言系統中就能體現出來,固定在詞匯的詞典釋義里,以情感意義詞和情感伴隨詞為主;后者則出現在人們的交際中,往往與具體的情感語境相聯系,以情感伴隨詞和情感潛義詞為主。前者在一定的語境中又可以轉化為后者。
漢語中,量詞數量多,且表達方式多樣。下面就從認知心理的角度來分析漢語量詞的情感語義。
以下兩個句子中,量詞的使用形象地體現了作家的情感語義。
(1)一朵花,一朵青春(《三千里江山》楊朔)
(2)難得如今好氣候,才釣得一方和平,才釣得一泓寧靜。(《山行》管用和)
句(1)中的“朵”本是人們用來描寫“花”的量詞,既表量又能喚起人的想象,而這里用“朵”修飾“青春”,使抽象名詞“青春”變得生動形象,給人以“花”樣美感的形象色彩。句(2)分別用量詞“一方”搭配中心詞“和平”,“一泓”搭配“寧靜”,這種搭配,把“和平”和“寧靜”具體化、形象化。人們在感知這些具體形象的量詞,并體會量詞與中心詞關系的過程中,進一步獲得了對詞義的情感認知。
漢語量詞的情態色彩義與所限定的中心詞義密切相關,量詞的情態色彩義從屬于中心詞義。當量詞限制了中心詞的詞義以后,在特定的語境中就會產生特殊的情態語義效果。
漢語量詞“位”與人搭配,表示對人的尊敬。如:“魯迅是一位偉大的作家”,這個句子中,“位”的情態色彩呈靜態語義,具有贊揚的色彩。但在某些具體的語境中也經常發生情態色彩的變異,這時量詞的情態色彩就會呈現動態語義。如:“他就是那位大字不識一個的教書先生。”“位”在這里由于和“大字不識一個”搭配,修飾“教書先生”,就產生了動態變異,由褒義色彩變成了嘲諷的情態色彩語義。同樣,漢語量詞“伙、窩、幫”等經常搭配“土匪”、“敵人”,表示貶義色彩。但是,這些量詞也不是絕對靜態的,它們所搭配的中心詞也會影響其情態色彩義,產生動態變異。如“一窩小肥豬”,就變貶義為褒義了。可見,量詞的情態色彩義與中心詞的詞義有著密切關系,但色彩義要從屬于詞匯義。
漢語量詞的情態色彩義,有靜態色彩義和動態色彩義之分,傳遞的情感色彩也涉及褒與貶。因此,要根據量詞所修飾的中心詞理解其語義,同時,還要考慮一些相關的文化和社會因素所帶來的情感態度。
總之,漢語中情感量詞的使用,反映了認知主體對情感認知的情態視角。

在具體語境中,有時也會產生形容詞情感語義的轉移,出現褒義詞和貶義詞互換、中性形容詞的情感語義轉移等現象。
1.1 褒義貶用。形容詞本身的褒義色彩如果與語境中臨時的貶義色彩形成鮮明對比,將褒義詞當作貶義詞來用,就會形成諷刺的表達效果。比如:他真聰明,出了事情就把責任推到別人身上。“聰明”本意是“頭腦好的、智商高的”,而“他”把責任推卸給他人,說明“他”狡猾、沒有責任感。在句中,“聰明”是褒義貶用,也是對其行為的諷刺。
同樣的詞,在不同的語境中,會出現截然相反的情感語義,形成情感語義上的對立。這種情況,常見于話者對情感形容詞的諷刺性運用。
1.2 貶義褒用。具體語境中,將貶義色彩的形容詞當作褒義詞來用,會使語言更加生動,情感上也表現出一種親近的幽默感。如,她對他說:“你真討厭,這么久都不來看我。”“討厭”本是貶義形容詞,但在句中卻帶有嬌嗔的語氣。所以,“討厭”完全脫離了貶義色彩,變成了“她”向男友撒嬌時的親昵,表現出愛的情感語義也更加強烈。
1.3 中性形容詞的情感語義轉移。情感中性詞在一定的語境中,也會有完全相反的情感語義。如,形容詞“正常”本來不帶有情感語義特征,但如果說話結巴的小明被別人背后說:“他口齒不清太正常了。”這里,“正常”顯然就有嘲笑的意味。
形容詞詞義的選擇體現了人們對客觀事物的主觀理解和情感態度。在某種具體環境下,形容詞的詞義在傳達人們對事物的理性認知外,還會因為人們的主觀情感而表現出對該事物的褒貶評價。
語言的情感語義,可以通過感嘆詞、成語,以及重復的寫作手法、比喻的修辭手法等來實現。
1.感嘆詞。感嘆詞作為情感語義的表達方式,可以表達話者感慨、驚訝等感情色彩。如:
“嗟夫!予嘗求古仁人之心,或異二者之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岳陽樓記》范仲淹)作者以感嘆詞“嗟夫”開頭,然后說出“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體現了范仲淹的豁達胸襟和政治抱負。
“阿呀阿呀,真是愈有錢,便愈是一毫不肯放松,愈是一毫不肯放松,便愈有錢……圓規一面憤憤的回轉身,一面絮絮的說,慢慢向外走,順便將我母親的一副手套塞在褲腰里,出去了。”(《故鄉》魯迅)這句話中,通過重復的感嘆詞“阿呀阿呀”,把“豆腐西施”的市儈和尖酸刻薄,形象地刻畫了出來。
2.成語。成語的使用,也能體現語言的情感語義。如,故劍情深,比喻夫妻感情深厚;博士買驢,比喻行文長篇累牘而沒有重點;焚膏繼晷,形容夜以繼日地勤奮學習或工作等。
3.語音。語言是一種音義結合的特殊符號系統,語言中,語音也具有情感表義的功能。漢語語音的情感表義功能體現在象聲詞中。象聲詞又叫擬聲詞、狀聲詞,是對人或物發出聲音的有意識摹仿,如“朗朗”形容響亮的讀書聲;如“嘰嘰喳喳”,原指鳥兒聚集在一起歡快的叫聲,后用來形容雜亂細碎的聲音,給人一種聒噪、厭煩的感覺。其他的象聲詞還有“叮咚叮咚、撲通”等。
4.語調。話者的感情也可以通過聲音的高低、強弱、長短、抑揚頓挫等韻律上的要素來表達。如,在說“今天心情非常好”這句話時,對“非常”進行特別強調或者把“非常”的聲音拉長,說話人的情感態度自然就會顯現出來,這就是語調的使用對語言所產生的情感語義。
5.文字。文字的形式也與一定的情感語義相關聯,如漢字大凡表示情感和心理狀態的都帶有豎心旁—“心(忄)”。正如申荷永所言:“無心便不會有‘情’,無心便也不會生‘恨’,思慮、恩怨、驚恐、悟悔等都源于心,‘心’可以表達意志、情感、態度。”可見, 部首“心(忄)”能賦予漢字字形一定的情感語義。漢字獨特的結構和表意特征不僅含有豐富的歷史文化信息,而且也體現了一定的情感語義。
6.重復手法。情感語義還可以通過重復手法來實現。詩歌等文學作品中的疊字,一般都具有情感語義色彩。作家用語言文字釋放和表達情感,以此來引起讀者的共鳴,這便是文學作品語言的情感語義。
《詩經·采薇》中,在表達思歸時使用了復沓結構,體現了返鄉士兵悲喜交加的情感。如“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詩經·關雎》中的“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以關雎和鳴來形容男女求偶。
《詩經·桃夭》中“逃之夭夭,灼灼其華”,“夭夭”、“灼灼”寫出了春天桃花盛開時的美麗,也是對新娘美貌的比喻。
《古詩十九首》同樣使用疊字的手法來表達愛情。如《行行重行行》中,“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連用疊字“行”,言其路途遙遠。復沓的結構、遲緩的聲調,給人以壓抑之感,沉重的氛圍立刻籠罩全詩,思婦離愁別苦的感情也瞬間體現出來。
《迢迢牽牛星》中,也用疊字來體現語言的情感語義,通過“迢迢”、“皎皎”、“纖纖”、“盈盈”、“脈脈”等重疊詞,抒寫了女子的相思之苦。
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
纖纖擢素手,札札弄機杼。
終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
河漢清且淺,相去復幾許?
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
7.修辭手法
7.1 隱喻的使用。在語言中,情感語義的表達更多的是依靠隱喻這種修辭手法,隱喻的運用常使語言產生情感評價聯想。
隱喻是指用一種事物暗喻另一種事物,是在彼類事物的暗示下感知、體驗此類事物的一種語言行為。如,徐遲在《哥德巴赫猜想》中寫道:“何等動人的一頁又一頁篇章!這些是人類思維的花朵。”作者把“哥德巴赫猜想”比喻為“思維的花朵”,自豪之情自然流露。
7.2 明喻的使用。同樣,明喻的使用也會產生情感語義。
明喻是指用一種事物來比喻另一種事物,體現兩者之間相似關系的一種修辭手法。常用“像、好像、似”等比喻詞。如,“蘇小姐雙頰涂的淡胭脂下面忽然暈出紅來,像紙上沁的油漬,頃刻布到滿臉,靦腆得迷人。”(《圍城》錢鐘書)這句話把蘇文紈的春心萌動生動地體現了出來。
情感語義具有很強的民族性特征。因此,情感語義的內容往往折射出一定的民族文化心理特點;同時,民族審美觀也會影響語言的情感語義。
1.民族文化心理對情感語義的影響。我們認為,一個民族的文化心理對該民族的情感語義有深刻影響。語言中豐富的情感語義在各種語言里都能得到充分的體現。各民族的成語、諺語、俗語等等,都具有情感表達的潛力。
當中國人談到“狗”時,腦海中常常會出現“狗仗人勢、狗尾續貂、蠅營狗茍”等貶義色彩的詞;也會想到如“狗眼看人低”、“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等有關于“狗”的諺語和俗語。而在英國人的眼里,“dog”屬于褒義詞,像“a lucky dog”(幸運兒),“Love me love my dog”(愛屋及烏)等,沒有貶義語義。
因此,漢英兩種民族語言中,情感語義的差異,反映了不同的文化心理特征和情感傾向。
2.民族審美觀對情感語義的影響。情感語義能夠折射出民族的審美觀。人們由于長期置身于某種社會文化氛圍之中,因此,在潛移默化中便會逐漸形成某種固定的審美觀念。于是,這種具有民族特性的審美觀,就構成了語言情感語義的思維基礎。
木槿花對于中國人來說是一種普通的植物,也并沒有像對牡丹花那樣的審美觀。但木槿花是韓國的國花,在韓國人的心目中卻有著很強的情感語義:由于它具有無窮的生命力,象征著韓民族歷經磨難仍然矢志彌堅的性格,因此,又被稱為“無窮花”。
語言的情感語義是目前國內較少涉及的領域。總的說來,語言活動本質上具有情感性。但對于普遍存在的情感語義現象,如何對其進行更有邏輯性和條理性的分類整理,如何更好地從宏觀和微觀的角度來把握語言的情感語義,如何進行更系統的文化對比研究,將是之后進一步發掘的課題。另外,關于名詞、動詞、副詞等的情感語義,也是今后有待繼續探索的新領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