溧陽宰陸子遹,放翁子也。以福賢鄉田六千余畝獻史衛王,王以十千一畝酬之。子遹追田主索田契,約以一千二畝,民家相率投訴。子遹會合巡尉,持兵追捕,焚其室廬,遂各就擒,寘囹圄,灌以尿糞,逼寫獻契,而一金不酬。劉漫塘以詩貽之曰:“寄語金淵陸大夫,歸田相府意何如?加兵殺僇非仁者,縱火焚燒豈義夫。萬口銜冤皆怨汝,千金酬價信欺予。放翁自有閑田地,何不歸家理故書?”
南宋·俞文豹《吹劍錄》

□耕齋點評
這是南宋俞文豹《吹劍錄》中所記載,講陸游第七子陸子遹的一樁往事。俞和陸子遹是同代人,所述與事實,應當不會有大的出入。
陸子遹出生那年,陸游已54歲,對這個最小的兒子,老父親自然百般寵愛。陸游之詩:“古來學問無遺力,少壯功夫老始成。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本褪嵌拐n子讀書時,為這位幺子所寫的。
盡管父親對其寄予很大的期望,但陸子遹仕途的起步卻并不順利。陸游死后多年,四十出頭的陸子遹才當上了溧陽縣令。雖說溧陽平疇萬畝,物產豐富,是江南“魚米之鄉”,但畢竟只是一個小小縣治,豈能滿足陸子遹做大官的欲望。
其時正是宰相史彌遠當政之際。史是繼秦檜之后,南宋又一大奸臣,他獨攬朝綱,排斥異己,貪污貪賄,擅權長達二十六年(死后被理宗追封為衛王)。聽說史彌遠對溧陽的山水風物頗為贊賞,有意在此地營建養老莊院。為了能巴結上這一權臣,陸子遹竟主動獻媚,將轄下福賢鄉六千多畝良田都獻了上去。史得知此事后大喜,以每畝十千銅錢即十兩銀子的價碼,作為土地出讓金,劃撥給陸子遹統籌使用。陸子遹當即派員向田主們追要田契,并雁過拔毛,只拿出撥款一點零頭,以半兩銀子一畝的價錢,向事主支付補償。遭殃的農戶豈肯答應,紛紛上訪投訴,要討個公道。陸子遹生怕壞了史相的大事,壞了自己宦途的前程,立即聯絡執法部門,派兵丁追捕上訪之民,并將他們的住宅統統燒毀。那些訪民抓到后,都被投入了牢房,且嚴刑侍候,把屎尿灌入他們的嘴里,逼迫他們寫下獻地契的承諾,到頭來,卻一分錢也不再付給他們。
強征強拆大功告成,陸子遹如愿以償,不久就升任嚴州知府,后來官運亨通,一直當到了吏部侍郎,也即吏部二把手才退休。馬屁是拍成了,但陸子遹這種擾民媚上的惡行,也遭到了朝野正直之士的譴責。同朝為官的劉宰(號漫塘病叟)就曾作詩諷刺陸子遹,認為陸子遹派兵殺戮百姓是不仁,縱火焚燒民宅是不義。如此這般倒行逆施,真是給死去的父親陸游臉上抹黑。劉宰譏喻陸氏,你父親家中并不是沒有閑置的田地,與其落得個萬民含冤萬口怨恨的地步,我看你還不如早點回老家,去收拾整理你父親的舊書吧。
都說“富不過三代”,想不到如果朝綱不振、自律不嚴,“清正廉潔”的家風,也難保一定能代代相傳。不由憶及陸游那首膾炙人口的《示兒》詩:“死去元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心想,如果陸游九泉有知,得悉逆子陸子遹這種卑鄙行徑,一定深悔當年不該只教他如何讀書,而更應該多費點時間和心思,教他如何做人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