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娥
(云南師范大學 漢藏語研究院,云南·昆明 650500)
昆罕大寨(以下簡稱大寨)是云南省西雙版納州景洪市的布朗族聚居村寨。大寨村民除了全民穩固地使用母語外,還熟練兼用云南方言和漢語普通話,30歲以上的普遍熟練地使用傣語。
昆罕大寨隸屬西雙版納州景洪市大渡崗鄉大荒壩村委會,是一個典型的山區布朗族聚居村寨。大荒壩共有6個布朗族寨子,609人。其中,大寨53 戶,237人,是大荒壩人口最多的一個布朗族聚居寨。
為了了解昆罕大寨多語生態現狀,調查組分年齡段全面考察了大寨村民的母語、兼用語(傣語、云南方言、漢語普通話)的熟練程度,還采用問卷調查和訪談的方式考察了村民對待母語、兼用語的語言態度。通過調查獲得了三個方面認識。
大寨布朗族長期與傣、基諾、漢等多個民族生存在一個環境中,屬于人口較少的民族。其母語保留情況如何,是否出現了衰變或瀕危,是值得思考的問題。為了了解這些情況,我們分年齡段對大寨布朗族的母語進行了全方位的考察。各年齡段掌握母語的情況見表1:

表1 昆罕大寨布朗族的母語熟練程度表
表1的統計數據顯示:(1)大寨布朗族母語水平為“熟練”的共有169人,占總人數的100%,該數據說明大寨沒有不懂布朗語的布朗人。(2)各個年齡段的母語熟練比例均達到了100%,說明大寨各個年齡段都熟練掌握了布朗語。(3)青少年段的布朗語熟練比例達到了100%,說明布朗語在青少年一代中得到了很好的傳承,沒有出現代際性特征。以上統計數據與我們調查中見到的景象相一致。大寨村民無論是年逾古稀的老者還是稚氣未脫的孩童,無論在家庭內部還是村寨里都能流利自如地使用母語進行交談。長期在鎮上工作的副鄉長巖浪和在昆明上大學的巖罕、玉叫一進寨子都能流利地用布朗話與鄉親交流。
大寨有6個來自勐養的布朗族媳婦,他們嫁入大寨之前只會傣語,不會布朗語。嫁過來2年左右都學會了布朗語。她們現已在大寨生活了20多年,能說一口流利的布朗語,因此,她們的母語也達到了熟練級,教給孩子的第一語言也是布朗語。
綜合上述情況可知,大寨布朗族穩固地使用布朗語,母語保存完好,年輕一輩的母語活力也十分旺盛,代際傳承良好,未出現衰退跡象。
大渡崗鄉下轄關坪村委會、大荒壩村委會、大荒田村委會、大干壩村委會4個行政村,59個村民小組,居住有傣、漢、彝、布朗、基諾、哈尼等民族。大寨的布朗族,既穩定地使用自己的母語,又兼用傣、漢等其他語言,成為具有布朗語、傣語、云南方言或漢語普通話等語言能力的雙語或多語人。大寨布朗族能夠根據不同的交際對象、交際場合選擇使用不同的語言,形成了多語共存、和諧互補的良性語言系統。

表2 昆罕大寨布朗族傣語水平調查表
表2是大寨不同年齡段的布朗族掌握傣語的情況:中老年段的“熟練”級加“略懂”級一共有91人,占該年齡段的98%,僅1人不會傣語; 青年段26%的人熟練掌握傣語;少年段無人懂傣語。該組數據說明大寨村民的傣語水平與年齡之間的關系是:年齡越大,傣語水平越高;年齡越小,傣語水平越低。
各年齡段除了熟練掌握傣語的數量不同之外,學習傣語的過程也不同:中老年段的布朗族都從小就習得了傣語,而年青一代都是到了一定的年齡再去學習傣語。年青一代學習傣語的契機包括:在與傣族朋友或傣族同學的交往中學會的;嫁給了只會傣語的漢傣、勐養的布朗族(勐養的布朗族只會傣語不會布朗語),交流的需要迫使自己學習傣語;家里有只會說傣語的親戚,為了交流學會了傣語;在景洪幫傣族人打工的過程中學會了傣語。
表3顯示,各年齡段掌握云南方言的熟練程度分別為94%、100%、97%,可見大寨村民掌握云南方言的情況良好。中老年段略懂云南方言的都是女性:一個是從勐養鎮嫁入本村的昆格人玉拿,屬于外來人口,另外2名略懂方言的都是本村長大的女性,文化程度是小學或文盲,活動范圍僅限于本地。青少年段略懂和不懂云南方言的是學齡前兒童,他們的活動范圍主要是本村。

表4 昆罕大寨普通話使用情況
表4顯示大寨布朗族掌握普通話的情況如下:(1)各年齡段“熟練”級加“略懂”級的比例分別為96%、89%、83%,懂普通話的比例隨年齡增長遞減。(2)不會普通話的中老年段居多;(3)少年段不會普通話的是一個6歲的小孩。大寨孩子的第一語言為布朗語,小學開始學說普通話。因此,沒上學之前多數不會講普通話,能聽懂一些,待他們入學之后,都能熟練掌握普通話。表4的統計數據說明掌握普通話的比例與受教育的程度有密切的關系:中老年段的多數為小學學歷,有的甚至是文盲,青年段多數是初中學歷,有的達到了大專學歷,僅少數小學學歷。由此可見,大寨布朗族普通話的熟練程度與受教育程度成正比。
為了確切地了解昆罕大寨布朗族的布朗語、傣語、漢語的和諧情況,筆者對昆罕大寨布朗族的多語和諧進行量化分析。依據上文調查所得的各項數據,得出如下結果:

表5 昆罕大寨布朗-傣語-漢語語文和諧度評分表
表5顯示大寨多語和諧總分為96,屬于多語和諧一級。各項得分情況如下:(1)大寨布朗族熟練掌握多語的比例為100%,因此,“熟練掌握雙語的人口比例”項的得分為滿分60分。其中,中老年段絕大多數熟練掌握了3語,即布朗語、傣語、漢語(云南方言、普通話),他們能夠依據不同的場合自由使用不同的語言。青少年段對傣語的掌握情況比中老年段低,而普通話的熟練程度高于中老年段,少年段少有不會普通話的。(2)“對多語的認同程度”項得分為10分。大寨多語的變化反映了時代的變遷。歷史上,傣族一直是該區域的主體民族,其語言自然成了當地的區域優勢語言。大寨的布朗族出于生活需要,全民從小習得了傣語,老一輩所掌握的多語主要是布朗語、傣語。改革開放以來,隨著九年義務教育的推廣,不僅傣族要學習普通話,其他的少數民族也積極學習普通話。因此,大寨青少年段的傣語水平不高,普通話水平很高,年青一代的多語是布朗語、漢語。雖然年青一代與老一輩所掌握的多語內容同,但大寨布朗族的多語意識一直非常明確,那就是除了要掌握母語,還必須學會優勢語傣語或漢語,因此該項得分為滿分10分。(3)從雙語的通用范圍來看,布朗語通行于家庭和村寨,云南方言應用于村委會、集市、醫院、鄉政府等公共場合,普通話多用于課堂、媒體及其他公共場合。大寨雙語言功能互補,各司其職,分工明確,和諧互補。因此“對多語的認同程度”得分為滿分12分。(4)多語雖然沒有正式進入布朗族學生的課堂,但國家對于像布朗族這樣的人口較少民族有特殊的教育扶持政策,比如布朗族除了享有少數民族高考優惠10分外,景洪市每年出資50萬,選派布朗族、基諾族等人口較少的民族學生去定向培養,因此“多語教學是否進入學校教育”得分為4分。(5)大寨歷來與當地其他民族關系和諧,親如一家,語言上也相互尊重,未出現過不和諧的現象,因此,“是否存在不和諧現象(語言糾紛、語言歧視等)”項得分為10分。
語言通,人心通;人心通,事業旺。大寨語言和諧對當地的經濟發展、民族生活、民族團結都有一定促進作用。當然,社會的興旺發達,有各種因素,但作為每日都在使用的語言,暢通地表達人們的意志和感情,也會有一定的促進作用。隨著國家經濟的發展以及推廣普通話的深入,大寨布朗族學習普通話的意識明顯增強,普通話的水平提高明顯,較好的漢語能力對大寨布朗族走出山寨,從漢族朋友那里學習改善生活、改進生產、創收增收的知識和技能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
歷史上,傣族曾是西雙版納的主體民族,從生活、習俗、語言等方面對其他民族產生影響。大寨布朗族為了與傣族進行順暢地交流,全民從小習得了傣語,并與傣族建立了良好的睦鄰關系和貿易關系。比如:大寨先輩向傣族學習種植水稻、修建干欄,農閑時去傣族寨子做工等等。大寨先輩在與傣族的互通有無中,經濟得到了進一步的發展。
當前,大寨布朗族非常重視漢語的學習,年青一代尤其重視漢語,97%的人會云南方言,96% 的人會普通話。高水平兼用漢語的能力,幫助大寨成功實現經濟轉型。比如:現任村長巖廣安智慧超群,語言能力也非常出色,沒上過幾年學就流利地掌握了漢語。漢語拓寬了他的生活圈子,改變了他家以及全寨的經濟狀況。2007年,他從漢族朋友那里了解到沉香豐厚的利潤,于是頗有遠見地帶領村里百姓砍掉茶葉樹改種沉香樹。截至到2015年7月,大寨一共種植了30萬棵沉香,價值3億元,大寨村民的收入翻了數十倍。巖廣安家的沉香價值7千萬元,他因此成了西雙版納頗有名氣的致富能手,并得到中央和地方許多領導的接見[4]。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大寨的經濟發展始終與大寨和諧的雙語關系密不可分。
大寨布朗族與傣族、漢族的雙語和諧,改善了民族生活,表現在兼用語言、命名習俗、民居、女性著裝、人才培養等方方面面。
全民兼用傣語。大寨中年以上的習得傣語的占98%,僅1人不懂傣語。村民巖坎囡(78歲)告訴筆者,布朗族一直與傣族來往密切。上個世紀,大寨村民生活物資匱乏,他們農忙時節給傣族換工,換取傣族的水稻、蔬菜、土鍋等。因此,中年以上的都像習得母語一樣習得了傣語,因為只有掌握了傣語才便于與傣族換工或做生意。語言態度調查中,一位60歲的布朗族老婦人在回答“希望子孫輩學會什么語言”時,她選擇了布朗語和傣語,可見傣語在老一代布朗族生活中的重要地位。中老年兼用傣語比例高的現象說明大寨村民對傣語有客觀需求和心甘情愿學習兼用的心理。
大寨村民在上世紀60年代以前還不會種植水稻,后來向傣族學習掌握了水稻種植技術,沒有語言的交流是不能學好的。大寨布朗族在命名、民族服飾等方面都吸收了傣族的元素。如男孩命名都以“巖”開頭,女孩以“玉”開頭。孫輩中需有一人的名字與爺爺或奶奶同名,或者侄子與伯父同名。
大寨布朗族不僅積極向傣族學習,同時積極向漢族學習。現年80多歲的老村長,一直重視孩子學習漢語。上世紀60年代,他在與上海知青交流的過程中明白了漢語的重要性,所以很重視孩子們學習漢語。后來,他家有4個孩子當上了公務員或者教師。大寨其他村民也十分重視漢語。較強的兼用漢語的能力使大寨村民可以在農閑時去外面做些小生意貼補家用,可以向漢族學習種植高利潤豐厚的沉香,從而使大寨成功實現了向現代經濟轉型。通過以上分析可知,和諧的雙語擴大了大寨村民的活動空間,改善了村民的生活。
1.語言和諧增進了村民關系
大寨村民100%母語熟練,母語通行于家庭內部和寨子里。和諧的語言關系增進了村民感情。不同民族村民間有極強的信任感,這與語言相同有關。比如:村長家無論白天還是晚上,家里的所有房門都像往常一樣一直敞開著,連大門都不鎖,外人隨時可以自由出入。筆者到大寨調查與村長初接觸時,村長絲毫沒有因為筆者是外來陌生人有所防備,而是完完全全把我當作了自家人。大寨和諧的語言關系有利于純樸民風的保持,有助于相互信任、互利合作和諧社會的建設。
2.雙語和諧增進了民族關系
雙語和諧增進了不同民族同學之間的友誼。上世紀50年代,昆罕大寨修建了一所村小學,附近的傣族、漢族、基諾族等民族的小朋友都來大寨小學上學。教師用漢語教學,課后,本族同學交流使用本族語,族際同學交流使用漢語或傣語。和諧的雙語關系方便了不同民族同學之間的交流,也幫他們建立了良好的民族感情。大家一起學習,一起嬉戲玩耍,關系融洽。
語言相通保證了不同民族寨子之間的來往。節日喜慶時,大寨不僅邀請其他寨子的布朗族,同時邀請附近的傣族、漢族等一同歡慶。在大寨百姓心中,他們與傣族、漢族等其他民族之間沒有民族界限與隔閡,大家都是朋友。村民巖浪提到,傣族與布朗族之間一直來往甚密,關系融洽。比如農忙時節,布朗族和傣族會相互換工,解決勞動力緊缺的問題;不同民族在一起勞動時,布朗族向傣族學習傣族歌曲,呈現一派其樂融融、歡樂和睦的景象。大寨75%的人對問卷“別人用自己的母語講話,你聽不懂,反感嗎”的回答是“不反感”,對其他民族持開放包容的態度。
雙語和諧增進了不同民族村民之間的友誼。大渡崗鄉副鄉長巖浪告訴筆者,他的傣語是跟他的同學巖溫叫學的,他們用傣語交流。筆者來到大寨調查時,巖浪特意邀請了巖溫叫一起來吃飯。巖浪說每次下來都要見見老同學。巖浪高中畢業后了當村委會主任,并邀請巖溫叫做支書,兩個年輕小伙齊心協力,把村委會的工作干得紅紅火火。巖溫叫也因當支書耽誤了自家的好多農活。當寨子里許多人家建起了小洋樓,他家還是傳統的干欄時,巖溫叫開玩笑地說“我是被巖浪拖去做村支書把家整窮了”,巖浪也因此覺得愧對兄弟,足見他們倆深厚的民族友誼。
大寨的布朗語、傣語、漢語的使用場合互補,各司其責,各盡其用,和諧共生。大寨村民既沒有因為推廣普通話而淡忘了自己的母語,也沒有因為經常在本族人之間使用母語而忽視了傣語或普通話的學習。大寨無論是本寨內部,還是與其他民族村寨之間,其樂融融、睦鄰友好的村民、民族關系是大寨多語和諧起的前提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