粽香里的記憶

文_傅博 圖_劉昌海

我覺得，香味是最便于貯藏攜帶記憶的，尤其是粽子的清香。 端午節到了，滿街的粽香又激活了我的一段記憶，我身不由己地被它引領、拉拽，大步流星地閃進那逝去的歲月里。

青少年時，適逢上山下鄉大潮的席卷，我因父親的歷史問題，單獨插隊于遠郊湖區的一個村子里。 我情緒沮喪，整個人就像一只火藥桶，任何一點哪怕極細小的撞擊都會導致慘烈的兩敗俱亡。 在不出工的時候，我常獨自一人或坐或躺在湖邊的草地上。只有在這里，我才仿佛逃離了喧囂、狂躁的人世。

湖灘上披著銀粉的艾蒿，很是內斂，你不割下它，觸摸它，就聞不到它的香氣；淺水中套著劍鞘的菖蒲，卻非常張揚，濃烈的氣息老遠就向你襲來。這些植物在湖灘淺水中聚會，它們提醒你：端午節的腳步近了！

一個小男孩騎著牛過來了。他對我說：“謝婆婆叫你回去呢。”掛在他脖子上晃悠著的網兜里有翠綠的粽子和玉白色的鴨蛋。

謝大媽是生產隊謝書記的母親，一位安靜而慈祥的老婦人。

我先回到我的住所。那時的門是不需要鎖的，用麻繩一系就行。正當我去解那繩疙瘩時，沒想到飄來一縷清香，手指還觸摸到帶著微溫的尖尖的棱角，一串粽子！暗綠色的蘆葉包裹，淺黃色的葦草纏結著，與村里一般家庭圖簡便用麻線或棉線捆綁絕對不一樣！

這是誰送來的？我心頭一熱，鼻子似乎酸了一下。 正當我猜測時，謝書記的孩子一蹦一跳地來了，這是一個大眼睛、黑皮膚的小男孩，他說：“我婆婆叫你去哩，有粽子吃！”

我跟著他去了。謝書記的家就在村頭，那是一幢湖鄉特有的木結構的紅瓦房。暖暖的風兒拂動我身后的蘆葦叢，那修長翠綠的葉片不停地起舞，歌吟。

謝大媽已經提著一串粽子站在門口了。她五十多歲，頭發花白，多皺的臉上舒展著溫和的笑容。她迎上來，把纏結粽子的淺黃色的葦草繩勾在我的食指上，變戲法似的又拿出一個用小網兜裝著的鴨蛋，勾在我的中指上。我忙說：“謝謝您！大媽,我有粽子哩?！?/p>

她笑了：“你哪會有？拿著吧，過節了！”我的鼻子酸了，眼淚也要趕著出來湊熱鬧。為了避免尷尬，我只好謝了她，拿著粽子跑回住所?？僧斘野咽种械聂兆优c掛在門上的那掛一比較，不由得楞住了：一模一樣，完全出于一人之手！可剛才謝大媽的神情明明白白地表示，她不相信我有粽子，那么，這是誰掛的呢？直至今天，這仍然是一個謎……

我把門上的粽子解下來，連同手中的擱在桌上的陶盆里，整個屋子飄逸出淡淡的清香。

我夜色里睜開了雙眼。從湖邊飛來一只螢火蟲，它在暗香浮動中翩翩起舞，那閃爍的、熒熒的光在我心間閃亮。我突然意識到：在人世間，我并不是孤立無助的，這個世界上還有那么多善良的人關愛著你，值得你親近，值得你眷戀……

從那天起，我振作起來，生活的希望被點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