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以抑制的報警沖動

曉林

可怕的失控狀態

小緯是上海市普陀區一所中學的高一男生，因出現一系列的異常情緒和異常行為，在其數學老師甘先生的陪同下找到我咨詢。

甘先生說：“小緯是班里的數學課代表，與我接觸較多。最近，我發現這孩子不對勁兒，總是精神恍惚，還經常問我一些奇怪的問題，比如報假警會不會被判刑，精神分裂是不是一定死得早，等等。我跟小緯的父母聯系，卻無法溝通，他們好像對小緯漠不關心。我不是小緯的合法監護人，但我想，至少您可以給他診斷一下，他究竟哪里不對勁兒，免得他整天胡思亂想。”

“一定是精神分裂，一定是精神分裂……”小緯低著頭，嘴里嘟囔著。他肩膀夾緊，表情緊張，身體不由自主地輕微搖擺。

我對小緯進行了初步測試，很快排除了患精神分裂癥的可能，小緯才稍稍放松下來，開始講述他的煩惱。

小緯告訴我，他今年16歲，是上海本地人，父母都是某儀表儀器廠的工人。大約半年前，也就是中考結束后的那個暑假，他一個人在家，百無聊賴地擺弄手機，不知怎么就撥通了110報警電話。當手機傳出警察詢問的聲音時，他嚇壞了，慌忙掛斷了電話。很快手機又響了，號碼顯示是110。他快急哭了，但家里沒人幫他。最后他硬著頭皮接通了電話，告訴警察剛才是誤撥，并連連道歉。警察教育了他幾句，沒有深究。

“我真的嚇壞了！”小緯說著半年前的事，神態依然驚慌不定，聲音甚至有點顫抖，“警察說報假警是犯罪行為，態度可嚴肅了！可是不知怎么回事，從那以后我總惦記著再報一次假警，您說奇怪不奇怪？”

我不動聲色地問：“你又報過假警嗎？”

小緯上身向我傾斜，神秘地說：“報過，報過好多次，接通的那一瞬間我就掛斷！未遂的犯罪不能叫犯罪吧？不是我不講道德，實在是控制不住啊！”他告訴我，只要他一看到電話，第一個念頭就是撥110，然后緊張得渾身出汗，雙手顫抖，但仍按捺不住報警的沖動。為此，他不再使用手機，家里的座機電話也被他移到爸媽的房間。

我問：“除了報假警，你還有別的奇怪沖動嗎？”

“您怎么知道還有別的沖動？”小緯用不信任的眼神盯著我，然后迅速回頭，用同樣的眼神看甘老師。

我若無其事地說：“沒什么，隨便問問。沒有別的沖動更好。”

“不，有的。”小緯陰郁地一字一頓，表情痛苦。他告訴我，大約兩個月前，他感覺自己報警的沖動不那么強烈了，但很快出現了新的癥狀，比如不停地檢查煤氣開關、微波爐插座、電視遙控器、機頂盒開關、臥室門鎖、電腦鼠標等，好像對什么都不放心，必須仔細檢查。“前不久，我檢查家里的滅火器有沒有失效，結果把爸爸精心裝修的電視主題墻給毀了。”小緯說，“我還拆過電腦鍵盤和鼠標，打掃里面的灰塵，結果無法恢復原狀。媽媽罵我神經病，我也知道自己不正常，但我控制不住自己，就像此前控制不住報警那樣。”

我問：“還有別的嗎？”

小緯看了一眼甘老師，緩緩搖頭。

甘老師急道：“病不諱醫！把你心里的話都說出來，我們都是幫你的人！”

小緯閉著眼，咬著牙，艱難地說：“我吃過洗潔精和肥皂！還計劃過自殺！失控的感覺太可怕了，我擔心我一時沖動做出傷天害理的事……”

根據心理自測量表和我的觀察，我診斷小緯患有中度強迫癥。

強迫癥又稱強迫性神經癥，特征是重復出現患者不愿意、明知不對但又無法抑制的某些觀念、意向和行為，患者常為這些重復出現的強迫現象苦惱，通常能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是不明智的，雖盡力克制，但無法擺脫，因而極為痛苦。

聽說自己患的是強迫癥，小緯的臉上露出了奇怪的笑容。他開心地說：“原來只是強迫癥啊，我太幸運了，只要不是精神分裂癥就好！”

我和甘老師面面相覷。

我的父母是壞人

隨著交談的深入，小緯逐漸敞開了心扉，訴說與強迫癥有關的諸多傷心往事。

小緯家現在共有4口人：父親、母親、奶奶和小緯。小緯由奶奶撫養長大，祖孫倆感情深厚。父母年輕時均忙于工作，很少陪小緯玩，更談不上與小緯有深入的精神交流，致使小緯對父母有陌生感。總之，小緯從小缺少來自父母的愛。

奶奶年老之后，小緯的父母對她的態度逐漸惡劣起來。這引起了小緯的強烈不滿，他認為父母的行為是忘恩負義、大逆不道。“我小的時候沒人照看，爸媽把奶奶從農村接來當不要工資的保姆用，現在我長大了，奶奶也老了，看病要花錢，他們就想把奶奶一腳踢開……”小緯泣不成聲，“我的父母，他們，他們都是壞人！”

小緯認為父母是壞人，還有更有力的證據。交談中我了解到，小緯的父親有賭博惡習，兩年輸掉了姥姥留下的一套房子，最后連小緯的壓歲錢也偷去輸掉。小緯的母親心灰意冷，在外面有“男朋友”，經常晚上不回家，小緯的爸爸居然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以前他們還吵架，摔盆打碗的，我很害怕。”小緯抱怨道，“現在他們不吵架了，幾乎沒人在家說話，奶奶也只會嘆氣，我覺得這樣的冷戰還不如痛痛快快吵一架呢！我現在只想快點畢業，然后離開他們，去外地打工，然后把奶奶接去，我們相依為命……”看得出，小緯是一個孝順的好孩子，他把所有的積極情感都投注在了奶奶身上。

我問：“爸媽有虐待你的行為嗎？”

“他們給我這樣的家，還不算虐待？”小緯急道，“他們經常罵我，媽媽經常打我，不過這都不算什么，他們的冷漠才是打人最疼的拳頭！我弄壞了家里的幾個開關，媽媽罵我神經病，我不敢跟她說我得病了，害怕他們連我也一腳踢開。我家只有奶奶疼我，發現我行為不正常，多次催我看病，還經常偷偷地哭。”

甘老師問我：“小緯的家庭情況是挺特殊的，不過，這與他的強迫癥有關系嗎？”

“有相當緊密的聯系。”我解釋道，精神分析理論認為，神經癥和心理障礙癥狀的背后都隱藏著無意識沖突和情結。隱藏在小緯強迫行為背后的是他對父母和家庭的情緒，而他的癥狀就是這些情緒的象征性表達。出生之后，小緯就被父母“拋棄”了，從小由奶奶帶大的小緯與奶奶有很深的情感聯系，對父母沒有太多的依戀，相反對父母的不滿、怨恨和憤怒成為他們之間情感紐帶的主要部分。盡管這些消極情緒壓抑在無意識之中，小緯也能忍受父母對他的忽視和打罵，但無法容忍年邁的奶奶受人欺侮，當父母的矛頭指向了奶奶時，小緯的情緒再也壓抑不住。他并沒有對父母采取過激行為，而是以神經癥的形式表現出來。

小緯問：“神經癥的表現指的是報警嗎？”

“不只是報警。”我解釋道，“你的家庭生活存在大量的消極情緒，忽視、挫折、不滿、怨恨等，這些情緒往往會導致攻擊行為。你的強迫癥狀里有很多攻擊的表達：破壞家具是把憤怒和攻擊指向了物品;吞食洗滌用品是把攻擊的對象指向了自己;撥弄煤氣、微波爐開關是一種無意識的自我毀滅的沖動。但是癥狀中表現出來的不僅僅是攻擊和憤怒，還有對攻擊和憤怒的控制或者抑制。報警就是這兩者的交匯。一方面，報警是對危險的警告，另一方面是對自我的懲罰。”

小緯說：“我沒聽懂。”

我進一步解釋道：“你在無意識中感受到了自己消極情緒的危險性，報警就是對這種危險性的預警，或者是一種求助行為。與此同時，一旦報假警成功，那么你就會受到懲罰，無意識的自我攻擊便得以實現。”

小緯邊思索邊點頭，說：“還真是這么回事，當時感覺很刺激，又興奮又害怕，欲罷不能。”

我說：“雖然感覺痛苦，但這些強迫思維和強迫行為的出現能降低你的焦慮水平，并得到一種暫時的滿足和輕松;相反，如果你試圖阻止這種沖動，就會使緊張焦慮水平升高，所以你欲罷不能。”

“對！”小緯說，“就像玩網絡游戲上癮那樣。”

溫柔地擺脫控制

通過交談，小緯對強迫癥有了初步的認識，對致病因以及自己潛意識里的愿望都有了較為清晰的了解，這是對偏差認知的糾正，能增強他的自控力，從根本上緩解強迫癥狀。但是，甘老師打了五六次電話，都無法得到小緯父母的授權，所以我不能對小緯實施心理干預。對此，小緯十分傷心。

“他們這是掩耳盜鈴！”小緯哭道，“以為不治病就是沒病。多么愚蠢！”

甘老師勸慰小緯：“別難過，或許他們需要一個接受的過程。畢竟是親生父母，還是疼你的。”

我說：“強迫癥是一種較難治愈的慢性心理疾病，好在你的癥狀較輕，病程只有半年，不如我們試試自助方法吧？”

甘老師和小緯都來了精神，仿佛絕望中看到了希望。

我告訴他們，針對強迫癥，認知行為治療被認為是最有效的心理治療方法，主要包括思維阻斷法和暴露反應預防。思維阻斷法是在患者反復出現強迫思維時，通過轉移注意力或施加外部控制，比如利用設置鬧鐘鈴聲，來阻斷強迫思維，必要時配合放松訓練緩解焦慮。暴露反應預防是患者逐步面對可引起強迫思維的各個情境而不產生強迫行為，使強迫癥狀伴隨的焦慮逐漸緩解，直至消退，從而達到控制強迫癥狀的作用。“這是自助治療的理論依據。”我說，“具體方法有以下五個步驟。”

第一步，反復確認。患者需要每天做心理功課，思考自己的強迫癥狀與想法、情緒、行為之間的關系。這樣的反省是維護自信心的需要，類似于宗教中的禪悟。經過多次反復確認，強迫癥狀就能從根本上得到緩解。

第二步，正確歸因。當出現強迫癥狀的時候，患者要告訴自己“這不是我想要的，這是強迫癥”，停止對癥狀直接做出反應，將癥狀擺在一邊，做其他事情。同時，患者要更加深入了解強迫癥的生理因素和與之相關的心理因素，知道這是一種疾病，而不是必須應對的事實。

第三步，轉移注意力。選擇自己喜歡的有趣的活動，體育鍛煉、聽音樂、讀書等來取代癥狀。這個過程并不容易，所以應該允許自己用15分鐘來重復上述兩個步驟。當轉移注意力成功，要鼓勵和獎賞自己。只要不斷地練習，癥狀就會大大緩解。

“有時候，如果癥狀來得太強烈，以至于你無法用其他行為替代它，你就需要不斷地重復以上步驟，同時提醒自己：‘不是我想，是強迫癥讓我這么做，雖然它這次贏了，但下次我會做得更好。你要知道，只要你有這樣的想法，即使癥狀出現了，你也走在治愈的路上。當然，你需要每天把自己成功應對癥狀的經驗記錄下來，不斷地用成功的經驗鼓勵自己繼續下去，同時這也是不斷地遠離強迫癥的過程。”

第四步，做好準備。這一步有兩個重點，一是要在強迫癥狀即將到來的時候準備承受;二是出現癥狀的時候不要自責，清楚它從哪里來，知道如何應對，拒絕讓它打敗你。

第五步，自我催眠。自我催眠就是說服自己。“比如，如果出現強迫性洗滌，你可以嘗試每次洗滌結束后，馬上反復告訴自己：‘已經很干凈了，我可以去做其他事情了。如果你總是反復檢查門窗，請試著專心、仔細、緩慢地完成這個工作，然后停一下，把動作印刻在心中，最后告訴自己：‘我已經把門窗關好了，我看見我把門窗關好了。這樣做，是用正確的念頭代替強迫觀念，是溫柔地擺脫控制。只要堅持不懈，對治愈強迫癥十分有利。”

第六步，順其自然。強迫癥的另一特點是患者喜歡琢磨，一個芝麻大的事往往會想成天大的事，因此在思考問題時，要學會接納他人，不要鉆牛角尖，學會適應環境而不要刻意改變環境。

最后，我要求小緯對自助治療制訂一個計劃，確定一個有效的目標，逐漸減輕癥狀，并請甘老師隨時監督，每天檢查計劃的執行情況。

在接下來的三個月里，小緯付出了艱苦的努力，力保強迫癥沒有加重，但也沒有減輕。高二，小緯突然轉學，隨奶奶去了湖北老家，從此杳無音訊。

祝愿他生活快樂，學業順利！

【編輯：陳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