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做善事也要有限度

劉律廷

深不可測的少女心

女兒考入本市一所重點高中后，與一個叫小蕾的女生成了閨蜜。小蕾來自市郊一個單親家庭，母親經常出差跑銷售，父親對她不聞不問，因家境較差，她和母親及姥姥擠在一個20多平方米的房子里。

我女兒對這個閨蜜掏心掏肺地好，經常帶她到我們家度周末。

我愛人剛看到小蕾的時候，也特喜歡，看她秋衣秋褲有破損，還給她買了一套新的。我們家是工薪階層，但舍得給孩子花錢。每次小蕾來我家，我們都熱情款待，臨走還讓她帶些食物給她姥姥。

女兒的學習成績比小蕾好，身材容貌更好，是學校合唱團的領唱。作為老師的寵兒，女兒有那種不知天高地厚的優越感，我曾提醒她要注意自己跟小蕾講話的方式。大大咧咧的女兒從沒往心里去。讀高二的時候，女兒與小蕾發生了矛盾，幾乎決裂。矛盾的導火索是小蕾一直暗戀的男生給我女兒寫了一封交友信。

我女兒經常會收到男生送的禮物或交友信。她會跟我們分享，并且處理得很好。這次，女兒不知道小蕾的心事，把那封信讓她看了。沒承想，小蕾心中積壓已久的憤怒爆發了，她不但去那個男生面前詆毀我女兒，還在班里造謠說我女兒有不檢點行為。因為兩人曾是閨蜜，所以有不少同學相信了她的謊言。有段時間，連老師都信了，對我女兒的態度大變。一時間，女兒在學校面臨巨大壓力，經常晚上睡不好，學習成績也有所下滑。

我和妻子一起去學校找班主任。班主任約來了小蕾與她的母親，當面對小蕾的造謠行為給予嚴厲警告。令我驚訝的是，小蕾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毫無悔意，內心反而充滿憤怒、嫉妒與仇恨。我妻子問她：“我們對你怎么樣？有什么地方得罪你了嗎？”她冷冷地說：“講真的，對于這樣的幫助我沒什么感激。因為你們本來就很幸福，很有錢，憑什么你們可以對我施舍、對我的缺點指指點點？憑什么我不可以是你們這種家庭的孩子呢？”她媽媽聽不下去，甩手給了她一巴掌。看到母女倆相互指責，外面很快圍滿了看熱鬧的人。我真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種地步。

成人世界中的“白眼狼”，在我們工作與生活中并不少見，但一個花季少女的世界觀這么扭曲，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我不禁思考：小蕾對我們家庭從感恩到仇恨的心理逆轉，是怎么形成的呢？

女兒轉學后的思考

這件事情后，我們帶女兒接受了專業心理咨詢師的疏導。恰好我的工作有變動，就順便給女兒轉學去了另一個學校借讀。

換個環境之后，女兒的狀況慢慢好轉，成績穩步回升。只是，這件事情給她的打擊很大，幾乎顛覆了她十幾年來對人心本善的認知。她不再如從前那般大大咧咧，她會感覺人心深不可測，也不再像從前那樣經常帶同學回家玩。

我跟女兒溝通自己的想法，我們還一起看了一本名為《幻想即現實》的書。這本書里給出答案：當一個人接受別人幫助的時候，在理性層面，這個人受倫理道德約束知道自己應該心存感激，但在潛意識層面，很多人卻有一種相反的情感，那就是不服與仇恨——因為被幫助，這些人感受到自己無能、弱小、卑微，不如他人，于是仇恨油然而生，嫉妒心也持續發酵。

我女兒很喜歡女演員唐嫣，關注她的微博。剛好有網友曬出和唐嫣的聊天截圖并點贊：“人美心更善，感謝唐嫣對兩位藏族女大學生的資助！替兩位接受唐嫣資助即將畢業的女孩兒感恩。祝唐嫣事業越來越順利，身體健康，扎西德勒！”唐嫣也表示對自己資助的孩子感到欣賞。

針對這件事，女兒疑惑地問我：“同樣是資助窮孩子上大學，唐嫣和孫儷差別真大，一個被感激，一個卻被罵慘，到底是為什么呢？”

女兒喜歡看《甄嬛傳》，被甄嬛的飾演者孫儷圈過粉。孫儷曾在2002年資助一名貧困學生向某，一直到向某考上大學。上大學期間，向某交了女朋友，每月生活費支出非常高，還要買幾千塊錢的手機。他一直問孫儷要錢，最終孫儷停止了資助，向某開始用各種方式抹黑她、詆毀她。女兒不解：“怎么會資助出一個仇人呢？”

我問女兒：“孫儷是如何面對的呢？”

女兒說：“孫儷低調而智慧地處理，她停止資助，卻沒有跟對方吵架。”

我啟發女兒：“你看，這就是一個大格局的人對待‘小人的態度。孫儷沒有因為這個人的詆毀而抑郁，更沒有失態，甚至連回擊都覺得很不屑。她自己一步一個腳印地做好本職工作，成為更優秀的自己。”

我告訴女兒，誰都會遇到“不懂得感恩之人”。一方面我們要有界限，不能給寄生蟲當“宿主”;另一方面我們要排除干擾，好好生活。女兒很認同我的分析。現實生活中，倘若真遇到這種人，最好的回應不是詆毀、浪費時間，而是繞道而行，繼續做自己該做的正事兒。

優雅得體地行善是技術活

女兒的新班級里有一個女孩是小兒麻痹癥患者，行動不方便。這個女孩學習成績很好，就住在我們小區。

因為行動不方便，女孩上學放學一直是父親開車接送。但是，她父親要出國進修三個月。老師知道我們是鄰居，就詢問我們是否可以幫助她。

要是在從前，我會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但是，我跟老師說：“我們送到校門口，從校門口到教室這段距離是否可以請老師安排同學們輪流陪走？另外，這件事我也要跟女兒商量一下。”

結果，我征求女兒意見時，她很猶豫。一方面，她跟這個女孩不熟，要是天天坐在一個車里又沒有話說，難免尷尬。二是，我女兒的早飯基本上都是在車里吃，不知道對方是否介意。三是，擔心對方行動拖沓，導致兩個人上學都遲到。

得知女兒的顧慮后，我把這三個方面的問題寫下來，跟班主任進行溝通。班主任又跟女孩的父母溝通。溝通之后，女孩的父母登門拜訪我們。一方面他們對我們表達感恩，另一方面提出要平攤油費。得知我愛人兼職銷售保險的時候，他們也表示有極大的興趣。至于我女兒擔心的三個問題，他們鼓勵兩個小姑娘自己溝通解決。

他們一家人走后，女兒與我交換意見，問我：“爸爸，你覺得這家人怎么樣？”我說：“靠譜。因為靠譜的人通常不會白占人家便宜。即使對方真心想幫助，他們也會從互惠互利的角度讓對方不吃虧。”

女兒說：“這個女孩雖然殘疾但是很樂觀。我覺得跟她在一起，她能教我很多東西。她有奧數、小提琴等特長，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很平等，很舒服。所以，我也想試著周末跟她去喝咖啡，聊一聊。”

聽到我們的談話，我愛人也參與進來。她說最近在電視節目“百家講壇”上聽到一個教授講《世說新語》里的一個故事，說古代有個女子出嫁時，得到母親告誡：“你到了婆家盡量少做‘好事。”女兒問：“那我能做壞事嗎？”母親答：“‘好事都做不得，壞事就更不能做！”這位母親不讓女兒做的“好事”，是指無底線地對別人好。因為一味付出會讓恩人變仇人，有時就是一碗米和一斗米之差。像小蕾這樣的孩子，可能直到今天都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如此忘恩負義。

教授通過故事告訴我們：當你為尊，對方為卑，你是強者，對方是弱者時，你對人家的幫助更要有分寸，更要有智慧地去為對方付出。那分寸在哪里呢？在對方的良知里，也在你所能承受的背叛極限當中。最好的方法是讓對方也有機會幫助你，雙方互利互惠。愛他人的前提是自愛，愛他人的最高境界是讓對方有能力來幫助你。

互利互惠的友誼才長久

女兒跟那個小姑娘一起去喝咖啡，并把自己的顧慮告訴對方。

針對我女兒擔心她遲到的問題，對方非常有決心地告訴我女兒：“我每天會提前5分鐘到你家門口等著。如果我遲到，我請你們喝咖啡。”

針對女兒在車上吃早餐的問題，對方表示不介意，她會帶自己做的三明治早餐給我們嘗一嘗。

最難的是兩個人是否能相處愉快，是否有共同語言的問題，小姑娘建議我女兒跟她一起看電影、一起讀書，這樣可以聊的話題就會多起來。

當女兒把溝通的結果告訴我們時，我們也非常震撼——對方雖然是殘疾人，但絲毫沒有甘受援助的自卑感，反而是不卑不亢，想著如何幫助我女兒成長。

在接下來的三個月中我們兩家人成了很好的朋友。女孩的父親通過視頻向我們表達感謝，女孩的母親則經常把自制的面包、餅干等送到車上。

在這個過程中，我女兒也學會了感恩。她意識到，同齡人社會中有各種各樣的人，而每一個青少年從來都是善惡共同體。只有當一個人的善念遠勝于惡念，感恩之心遠強于嫉妒之心時，這個人內心的惡才不會被激發，才能得到別人的欣賞與尊重。

在那三個月中，我也收獲頗多。小姑娘的談吐見識都讓我震撼，她還帶我女兒讀了很多好書。小姑娘與我女兒一起讀的經典著作《稀缺》一書，很有意思。書中提出一個名詞叫“余閑”，是說智慧人無論在時間、精力、金錢，還是行善做好事方面，都會留出空間。而缺乏智慧的人則不留“余閑”，幫助他人的時候會填滿邊界，不留縫隙，讓對方很有壓迫感。

我女兒的心結終于解開——她明白，為什么小蕾會恩將仇報，因為她只注意到自己的自卑感，而忘記了真正重要的事情。理解小蕾的心理之后，女兒把她從自己微信和QQ黑名單上“放”了出來，當成普通同學對待。在為人處世方面，她也不再鋒芒畢露，而是有了恰當的分寸。

看到女兒的成長，我特別欣慰。我希望她心中一直有愛，但這份愛是智慧的愛。只有智慧地去愛，才能免受傷害，并在人性善與惡的摩擦中保持愛的光澤！

【編輯：馮士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