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昊

2007年3月4日,美國哈佛大學經濟史學教授尼爾·弗格森(Niall Ferguson)和柏林自由大學石里克教授共同創造出一個新詞“中美國”(Chimerica),以強調中美經濟關系聯系的緊密性,并稱中美已走入共生時代。那時中美之間的經濟、社會和文化融合還沒有像今天這樣緊密,中國也不是世界第二經濟大國。但G2的概念已深入人心。
可是短短12年后,中美之間就從單純的貿易爭端,擴展為全方位的施壓和反制,對抗的趨勢越來越明顯。而且,和傳統的國際沖突不同,由于“中美國”(Chimerica)現象曾經存在過,中國和美國之間的沖突,并不像兩個獨立個體之間的沖突。實際上,這是一個有機體硬生生地要分成兩個有機體的過程,而分裂的過程必然伴隨著痛苦的撕扯。這個分裂的過程所造成的傷害可能要大于國與國之間的經濟沖突本身。
但實際上,中美關系的變化是有跡可循的。中美都是大國,這樣的大國既影響和塑造國際權力結構,也同時特別容易受國際權力結構變化的影響。特別是在某種結構之下,大國之間的關系想不合作不友好都很難;而在另外一種結構之中,大國關系想不對抗都不可能。這兩種結構,前一種叫世界體系,后一種叫帝國體系。
世界體系理論的代表人物是沃勒斯坦。在他那里,世界體系意味著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全球化。而資本主義對這個世界的影響就是:經濟優先,政治第二。在追求國家經濟利益的前提下,政治上可以做各種妥協與讓步,甚至國家主權都可以拿出來做交易。很多國家不是說主權神圣不可侵犯嗎?實際上,主權至上這種說法是威斯特伐利亞時代,各國君主為了保護自身的政治利益而發明的。而在資本主義世界里,根本就并沒有主權神圣不可侵犯這么一說,而且很多時候是國家哭著喊著想把主權讓給人家,人家還可能不要。像當年的墨西哥國會投票表決想要加入美國,美國就堅決不要;美國國會也辯論過要不要把菲律賓納入美國的一個州,最后的結果也是堅決不要。
至于全球化時代,很多國家為了追求世界體系中國家的經濟利益,都加入了WTO。實際上,每一個參加WTO的國家都讓渡了自己的主權。因為主權包括了很多種具體的權利,包括國家制定自己及關稅的權利。現在都交給WTO這樣一個國際組織,還承諾關稅不能超過3%或者13%。當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全球化,也就是整個世界融為一個大的市場之后,每個國家才能賺錢。原因很簡單,我們隨便拿一款產品,比如說人人都要用的筆記本電腦,表面上看這是一個國家的產品,但實際上你會發現這里面有全世界的技術在里面。一臺筆記本電腦里面有幾千個零件,每個零件都可能都是來自不同的國家,設想一下這幾千個零件從不同的國家來,每一個國家給你加25%的關稅,這臺筆記本電腦5000元買得到么?50000元也買不到。這就是為什么全球化和低關稅會促進世界經濟的增長。
目前已經是人類歷史上全球化水平最高的時期了。在這上述經濟動力下,國家改造了自己的主權體系,加強了彼此間的合作,以符合經濟一體化的要求。越是大的經濟體,就越依賴這個分工合作的體系。這也是為什么在20年前,中美兩國在政治上鬧得不可開交,先后發生了南斯拉夫炸館事件、中國反美大游行、南海軍機相撞等事件,這些都是戰爭邊緣的事件,但沒有人相信兩國真的會因此而開戰。
迄今,國與國之間的經濟相對差距,照比幾十年前不是縮小了,而是擴大了。世界體系中的玻璃天花板存在了至少大半個世紀。
而且就在這些沖突事件發生后的一年,美國總統克林頓、美國商界就開展了支持中國加入WTO的大規模國會游說活動,以使中國獲得美國的永久正常貿易關系待遇。這就是所謂形勢比人強。在世界體系要求各個經濟體合作的背景下,中美兩國想要鬧翻,都是不容易的,很多人也是不答應的。事實上,不僅中美兩國,在經濟全球化突飛猛進的30年時間里,各個大國之間的正面沖突都被有效地遏制了。
世界體系有著自身無法克服的弱點。回顧世界歷史,一百年前的發達國家到今天仍然是發達國家,一百年前的發展中國家絕大多數到今天仍然是發展中國家。迄今,國與國之間的經濟相對差距,照比幾十年前不是縮小了,而是擴大了。世界體系中的玻璃天花板存在了至少大半個世紀。在這種背景下,長久地處于邊緣和半邊緣地區、缺乏上升機會的發展中國家對世界體系的反對是不難想見的。
不僅如此,隨著全球化的拓展,國家內部的經濟差距也日漸擴大。越是處于中心地區的國家,內部的貧富差距就越大。美國作為全世界資本主義中心,其貧富差距已經達到了社會危機的邊緣。30年前,美國中產階級人口占比還是78%,到今天已經不足35%了。上億人數的中產階級的消失,意味著這個國家在兩極分化、仇富仇窮、種族歧視、排斥移民、社會治安等方面都將面臨越來越嚴重的危機。發達國家內部的貧富差距,也導致政治上的變化,原本支持自由主義、全球化的人群在利益喪失后,逐漸逆轉了政治態度,轉而反對全球化,形成了逆全球化的浪潮。英國人公投“脫歐”、美國人選特朗普當總統、歐洲極右翼勢力興起,都是這股逆全球化浪潮的體現。
和經濟上的情況類似,在安全、政治、軟權力等方面,美國霸權對世界體系的維系也需要持續地付出成本。而隨著世界體系的運轉漸漸失靈,所遭遇的反對越來越大,用霸權來維系世界體系的成本也成倍增長,最終導致美國無法負擔。就這樣,無論從內政還是外交的角度,選擇退出這個由自己一手打造的經濟全球化進程和世界體系,都成了美國必然的選擇。
和世界體系促使國與國之間放下政治分歧共同追求經濟利益不同,在帝國體系下,中國和美國想要友好合作共贏而不對抗,也是不容易的。帝國體系的特點是政治優先,經濟第二。在這里要破除一個誤解,即帝國不一定要有皇帝,有可能是共和國。帝國意味著一個政治軍事上的統一體,憑借它強大的政治實力壓倒了它內部的所有的異己力量(如不同的宗教、民族、種族、階層、經濟成分等),并且用政權把它們捆結在一起。而幾個或幾十個這樣靠政治權力甚至軍事暴力而維系的帝國實體,共同存在于這個世界上,就構成了帝國體系。
從目前美國兩黨政治家的表態、華盛頓智庫的集體發聲、新聞媒體一邊倒的報道傾向來看,目前美國國內對華戰略,不能僅僅看作是特朗普團隊的興風作浪,而應是一種國內戰略共識的達成。其主要目標,是在世界體系轉變為帝國體系的過程中搶占先機,使自己成為充滿內在沖突的帝國體系中最強大的帝國,以及打壓其他的帝國。當然,這個選擇也將使國際權力結構從世界體系加速轉變為帝國體系。
如前所述,在世界體系下的大國關系以合作為主,而在帝國體系下的大國關系將不可避免地陷入對抗。這是一種結構性力量所決定的,和這些國家的國內政治無關,也不是單純取決于所謂國家利益。而在帝國體系的結構下,中國要搞好和美國的關系,比在世界體系中要困難百倍。在過去兩百年間,先是英國成為帝國體系中最大的帝國,后是美國成為世界體系中的霸權國家。這兩個大國對于后崛起的強國都進行了無情的打壓。問題是,是否這一輪對中國的打壓,會讓中國在劫難逃呢?
答案是恰恰相反。現在中國的崛起面臨著前所未有的機遇,那就是我們處在原有的世界體系崩解和新帝國體系建立的轉型期。事實上,某個體系中的最強守成國打敗崛起國,是大概率事件,至少在過去兩百年的時間里還沒有例外。那是因為最強守成國可以拿整個體系的力量來對付崛起國,一如英國聯合所有商業帝國打敗了德國這個工業帝國;美國動員整個西方的軟權力和硬權力促使蘇聯解體;美國也曾聯合十幾個國家對日本施壓,簽下《廣場協議》。
但問題是,現在的國際權力結構本身正處于轉換時期。美國率先退出世界體系,已經讓美國無法動員體系的力量去壓倒中國。2019年以來,因為貿易戰的原因,美國已經迅速從中國的第一大貿易伙伴下降到第三大貿易伙伴,排名在歐盟和東盟之后。同時,從墨西哥到印度,發展中國家在“美國優先”的咄咄逼人的政策下,與美國關系急劇降溫。而在美國盟友體系、西方七國集團中,已有多國表示加入中國的“一帶一路”倡議。所以,美國現在和中國的貿易戰,只能以美國自己的國力來做支撐,無法動員整個世界體系的力量。更重要的是,貿易戰對美國的負面影響并不比對中國的負面影響小,包括經濟影響和政治影響。特朗普急于在G20峰會上和中國國家領導人會面,是因為在他轉而把精力投入到競選連任之前,必須要讓這場對美國造成巨大損害的貿易戰有一個結果。
現在中國的崛起面臨著前所未有的機遇,那就是我們處在原有的世界體系崩解和新帝國體系建立的轉型期。
而對中國來說,國際權力體系轉換的機遇上百年才會出現一次。上一次就是美國抓住帝國體系向世界體系轉換的機遇,一舉超越和替代英國成為世界霸權。至于抓住機遇的最重要的方式不是冒險和對抗,而是不犯錯誤。肯尼思沃爾茲曾提出“結構的選擇”(The structure selects)理論,即在世界政治舞臺上,系統結構約束國家的行為并決定國家行為的結果。想當贏家的國家必須遵循國際系統結構的要求。即順國際系統規律而動的國家會生存并發展,逆國際系統規律而動的國家則會衰退。這個規律指的是對體系力量的利用:一如英國利用殖民帝國的體系來掌控世界;一如美國利用世界體系來維系霸權。
在體系轉換的關頭,這一次中國可能會抓住機遇。即在美國有可能退出世界體系的情況下,可以通過修補原有的世界體系和謹慎投入可能的帝國體系,同時利用兩種體系的力量。所謂修補世界體系,是因為經濟全球化仍有存續的價值和完善的動力,完全拋棄這個使人類達到歷史性經濟成就的體系,在道義上和利益上都是說不過去的,其體系弊端完全可以通過制度修補而去除。所謂謹慎投入可能的帝國體系,是因為帝國體系內在的沖突性,讓大國不得不在投入體系之前足夠強大,并且能夠形成自主駕馭的經濟循環系統,減少對其他大國的依賴,并以此壓制帝國體系內部因經濟利益交叉而產生沖突的可能。
中國現在所采取的舉措包括:一方面通過亞投行等金融工具,提高發展中國家基礎設施的水準,使沿線國家有購買力和經濟成長的機會,讓更多國家享受到經濟發展的成果,而不是僅僅是被剝奪的對象,從而促進原有的世界體系更加公正和均衡;另一方面通過“一帶一路”倡議,在世界范圍內拓展中國經濟的影響力,爭取在可能的帝國體系中的發展空間,和形成新的經濟循環系統。目前看來,包括美國盟友在內的許多國家,對中國的這兩種體系目標都是有興趣的。
不過,這些體系目標的實現,最大的決定性因素,還是取決于中國能否在國內建立一種更加公正均衡的收入分配制度,以及一種經濟成長能惠及每個公民的經濟發展體制,如果這個體制在國內沒辦法建立起來,那么公正均衡的世界體系或壓制沖突的帝國體系,也不可能在國際上建立起來。另一方面,如果這個體制在國內外都獲得了成功,那么即使美國也不得不回頭重新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