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

張雅

冬季來臨，蕭索無比的冷風吹動著流水般的冷空氣，在城市的各個罅隙中尋找藏身之所。它藏進路邊的草叢里，藏進高聳大樓的窗戶縫隙中，藏進人們厚厚的大衣里，隨著時光的飛逝，在被人們拉得越來越寬的心靈之間安了家。

我在這個城市里生活了十年，它仿佛一直沒有變，又好像眨眼間都有變化。

不變的是我在家和學校之間那兩點一線的生活。

當城市依然被一片灰幕籠罩的時候，我已經呼吸上了它在冬季特有的濕冷味道。我每天都要穿過一條很窄的馬路，在黎明是否到來的未知中等待第一趟公交車。

車來了——閃爍著兩只巨大的橘紅色車燈向我駛來。

車中并不似外面那樣充滿詭異的安靜，中年男人肆意的談笑聲充斥著車廂。我坐在離車門最近的位置，對面是兩個成年男性。一個是位已經禿頂的中年人，毛發(fā)稀疏的腦袋上突兀地架著一副墨鏡，披了件不太厚的外套，一個老舊的布包斜挎在他腰間，腳邊還放著一根拐杖——盡管他的腿看上去沒有任何問題。坐在他旁邊的是一個看上去很普通的青年，戴著黑色邊框的眼鏡，顯得斯斯文文的。中年人熱切地與司機交談著，空氣中彌漫著人情味，足以將外界的冷清隔離開來。

“我們那個社區(qū)的盲人，全都歸我管。”中年人雄渾的嗓音中帶著一絲驕傲，“國家的福利可真是越來越好了，想當年……”

“您在哪兒下？”司機雙眼注視著前方，嘴角掛著一縷淺淺的微笑。

“XX路，去那給咱們社區(qū)買點東西。”

“好的，到了后，我叫您。”隨著司機熱情的答復，中年人的臉上浮現(xiàn)既欣慰又自豪的笑。

車里陷入沉寂，雨聲乘機而入，將整個車廂包圍。“叮咚叮咚”，雨點砸在車窗上，仿佛直接砸在了車廂每個人的身上，吞噬著僅有的暖意。

司機在無聲中繼續(xù)駕駛，中年人和青年都開始小憩，睫毛上隱隱約約的沉重感讓我也合上了眼。

一切歸于安靜中。

車子突然一個急剎，我猛然睜開了眼睛——視線中青年的雙手已經伸入中年人的布包，由于顛簸，他沒來得及將手抽出來，整個人往中年人身上撲去。

“沒事吧。”中年人護住了青年。他的手在青年的背上撫摸了一陣才慢慢地移到青年的肩膀上，給他順氣。

“怎么連把手都不扶？要小心點啊。”

青年低著頭，沉默著。

“你們年輕人，也要多注意一下自己的安全，要是磕著碰著了，自己難受。”中年人毫不在意青年的冷漠，依舊笑著，將放在青年肩上的手收了回來。

青年還是沒有開口，似乎一切的聲音，包括外面的雨聲，車子的嗚聲，全被他吞進了自己嘴里。

“XX路到了！”司機洪亮的聲音打破了這份沉寂，他替中年人打開了車門。

中年人的右手貼著座椅移動著，抓了好幾次空才抓到自己的拐杖。他起身的動作很慢，手卻靈活地用拐杖在地面上掃動著。他的每一步都好像是踩在了雨聲上，穩(wěn)妥又不笨重。他終于走下了車，撐起了傘，在昏暗的光線中只看得見他快速擺動著的手。他那并不高大的身影，與車門打開時鉆進來的冷空氣一起，在車子的漸行漸遠中慢慢消失。

我轉過頭，對面的青年卻還死死盯著窗外，雨滴在玻璃窗上畫出一道又一道水痕，終究是映在了青年的臉上。

車始終在前行，而窗外的天邊已顯露出了一絲白色——天亮了。

（作者系湖南省沅江市一中1715班學生，指導老師為高鐵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