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理工大學外國語言文化學院 650550)
印度裔作家薩爾曼?拉什迪是當代英國移民文學的領軍人物,更是近30年來享譽世界文壇的文學大師。自1975年出版第一部小說《格里姆斯》以來,拉什迪迄今已涉獵小說、散文、書評和詩歌等各類文體創作。學術史研究的視角能宏觀把握拉什迪研究的整體發展規律,歷史地考辨拉什迪創作的思想源流,評價各家學說長短得失,為探尋拉什迪復雜的文學體系開辟了一條新路,同時對國內的文學批評和研究起到一定的推動作用。本文結合拉什迪作為小說家和批評家的發展進程與進程中相關的評論材料,以及拉什迪所處的時代背景對其學術史做詳細梳理。同時,深入探討拉什迪學術史研究中廣受關注的問題,梳理學界論爭的觀點,呈現拉什迪學術史的緣起和衍進脈絡。
拉什迪具有小說家與文學批評家的雙重身份,迄今他已出版《想象的家園》和《跨越界限:散文集1992-2002》兩部文集,發表了“論喬治?奧威爾”“論君特?格拉斯”“論石黑一雄”等評論,對“家園”“身份政治”、和“翻譯”等文化概念作出了新的闡釋。此外,他還參與了《印度文學50年》《美國最佳短篇小說選》《藝術家西蒙?查普特》等選集的編纂,充當了文化守門人的角色。在法蘭克福書展的發布會上,拉什迪談及《金屋》的創作時說:“這一類試圖涵蓋社會萬象的小說需要做到的是,作家必須超越個人體驗,同時擔當記者的角色,去發掘一些個人生活經驗之外的題材”。拉什迪的學術史價值在西方已引起廣泛關注,學者們一方面對作家個人的歷史文獻,如日記、書信、自傳、回憶錄等非虛構文本展開研究,開始考察他所持的歷史、文化立場對小說創作的影響,另一方面,開展了拉什迪作為移民文壇領軍人物的學術追蹤。
阿皮尼亞內西(Lisa Appignanesi)等編著的《拉什迪檔案》回顧了拉什迪事件的起因,從新聞報道視角呈現了拉什迪事件的復雜性,分析了拉什迪對文化遷移和文化越界問題著迷的原因。庫奧爾蒂(Joel Kuortti)的《拉什迪自傳與批評論集》以編年史的方式,羅列了90年代以前有關拉什迪的作品評論、訪談錄和信件等文獻,是了解拉什迪初期創作的一本重要索引。《劍橋薩爾曼?拉什迪指南》則是了解拉什迪文學生涯的首要文獻,它的第一部分介紹了印度寶萊塢電影、伊斯蘭史和英國文學傳統對他的影響;第二部分述論述了他的四部小說《午夜之子》《魔鬼詩篇》《摩爾人最后的嘆息》和《她腳下的土地》中的移民、家族、性別等主題;第三部分概述了拉什迪在后殖民文學領域取得的成就。
國外主要側重分析拉什迪作品中的后殖民色彩,聚焦其作品中的歷史、改寫、虛構和敘事視角等創作主題。弗萊徹(M.D. Fletcher)的《拉什迪小說的多維解讀》以及喬貝(Ajay K. Chaubey)等編著的《21世紀拉什迪評論文集》系統探討了后殖民視角下拉什迪小說的“身份、真相、存在”等命題,為奠定拉什迪在當代世界文壇的地位提供了有力的佐證。眾多學者也開始將拉什迪的作品置于一個廣闊的文化空間,挖掘拉什迪小說所觸發的文化生態失衡中流散者的身份定位問題的深層原因,進而深入文本背后的話語類型、意識形態甚至更為龐大復雜的社會背景與文化結構。
全球化促進了跨國界、跨民族的人口流動,同時使文化身份和認同問題日益突出。眾多學者針對拉什迪作品中的文化遷徙、文化改寫和文化身份等問題,從不同側面挖掘了拉什迪作品經典化的成因。戈什(Tapan Kumar)等編著的《拉什迪的理想國》考察了拉什迪對“全球化、恐怖主義、難民等問題所持的態度,提出了“拉什迪主義”和“拉什迪理想國”等概念。拉羅切爾(Dutheil De La Rochere)的《拉什迪創作源考》聚焦了拉什迪小說和非虛構作品中的文化翻譯和文化改寫,認為無根性是對其創作觀念的最佳概括。此外,學術訪談也是挖掘作家藝術美學的一個重要對話模式。楚罕(Pradyumna S.Chauhan)編纂的《拉什迪訪談錄:作者的思想集》收錄了1981年至1999年期間34篇拉什迪的訪談錄,折射出了拉什迪對歷史和文明等問題的宏觀理念,為揭示沉積在其作品表象后的多元文化主義思想提供了參照。
考釋拉什迪的書信往來,不僅能直觀展現拉什迪與其他作家的學術交往,信函涉及的家園和故國、歷史和現實及虛構和真相等問題更為拉什迪的藝術美學研究提供了重要的線索。麥克多諾(Steve MacDonogh)的《拉什迪書信集》收錄了26封知名作家,如石黑一雄、君特?格拉斯、格雷厄姆?斯威夫特等與拉什迪的書信往來,對拉什迪事件和文學創作思想進行了交流。在《致薩爾曼?拉什迪的公開信》中,君特?格拉斯認為拉什迪的文章“氣球上的一千天”真切地道出了流散者的心聲:“拉什迪指著孟買城下翻滾的海浪說道:‘這大海,我在她岸邊出生,無論我去到哪兒,心里都裝著她’,他的作品能使人在絕望的境地產生勇氣,其詩意能夠承受任何最殘酷的東西。”
拉什迪能夠成為一個偉大的小說家,固然取決于他作品上的成就和批評家們對其持久以來的關注,他對文學和文化理論的貢獻也同樣加強了他在當代世界文學史上的地位。挖掘拉什迪的學術史,必然要對其思想史的演化展開追問。具體來說,可以從拉什迪的文論和文化政治主張等碎片化的言論和思想中來梳理其創作的內在機制。
在拉什迪看來,翻譯是反殖民和為后殖民文化開拓空間的絕佳工具,拓展了后殖民寫作的疆域。在推動印度的文化翻譯論走到世界前沿方面,拉什迪和霍米?巴巴等都在一定程度上充當了印度文化翻譯論的先驅者角色。桑加(Jaina C.Sanga)認為翻譯是一個用語言對已形成的文化、社會、政治意識模式進行再創造和重新建構的過程。移民、翻譯、雜糅、褻瀆和全球化構成了拉什迪作品的五個重要隱喻,拉什迪借此來表達自己關于文化身份的翻譯理念,在作品中再現了移民者在新世界的身份危機和精神軌跡。文化翻譯同時是將東方思想觀念傳遞給西方讀者的必由之路。拉什迪作品中滲入的東方人物、歷史書寫、印度城市等都是對真實生活的回憶,也是一種從現實到虛構的翻譯。他作品中的東西方不再是對峙的,而是一個讓歷史煥發新意,成為文化協商的場域。
流散批評家蘇什德認為流散群體呈現出雙重的領土意識和雙重忠誠心理,將流散者、客居國與母國之間的三角關系梳理清楚,就能明確流散者居于其間的主體特征。拉什迪的文學創作從某種角度就是對這一觀念的回應:“我們的身份既是多元的又是局部的。有時,我們會感覺到我們身處兩種文化之間,有時,我們又有兩頭落空的感覺。如果說文學一定程度上說便是發現進入現實的新視角的話,那么,我們的距離、我們在地理差別上的觀察點,可能正好為我們提供了這樣的視角。”
盡管文化多元主義在一定程度上在文化多樣性的世界中找到了少數群體和多數群體的平衡相處之道,然而卻無法從本質上突破認同政治與差異政治,最終淪為主流群體的文化霸權中一種隱晦的策略。對拉什迪來說,多元文化主義在政治上緩解了他移民身份的處境,但是無法真正的在文化和心理上解決他因間性而產生的文化兩難。因此,拉什迪接納了一種超越多元文化主義的世界主義,通過一種新方式來認同和肯定其跨越界限后的共同體生活。只有真正將自我與他者的交往方式進行的平衡和協商,文化間的平等與相互尊重才可能真正得到實現。
美國埃默里大學建立的拉什迪數字化檔案室,收藏了拉什迪的手稿、日記、照片和一些尚未發表的小說等,這些豐富的電子數據能夠讓研究者從學術史和數字人文角度對拉什迪的創作進行新的考證。米什拉(Vijay Mishra)基于這個語料庫,從手稿的注腳中對拉什迪的經典現代主義寫作特征做了述評,大量真實的語料呈現出了拉什迪后殖民文學的鮮明個性和共性。劍橋大學國王學院檔案中心保存了拉什迪在劍橋大學求學期間的學習和生活檔案,包含他的注冊記錄、信件、教堂布道和碩士論文等。這些電子資料和文獻等歷史碎片具有珍貴的文獻價值,為探討拉什迪對多元文化推崇的動因,了解他對身份等問題關注的淵源提供了重要參考。這種數字人文的研究模式不僅在自然科學、社會科學的理論和方法指導下,將文學文本轉換成數據, 從中發現詞語頻度、句式邏輯、敘述文體等作家的風格特征,進而生產出新的、有效的知識和洞見,還能夠進一步促進理論的修正和重構。
移動文學將傳統文學創作融入到網絡和影視等多種藝術元素中,實現了語言符號的多媒體化,使文學環境更加互動和開放。拉什迪的臉書、推特和舞臺劇本等多種內容形態成為了學者研究的樣本。研究者把這些自媒體視為作家身份建構的一張名片,開始在社會文化語言視角下建構拉什迪的身份體系。拉維(Tawnya Ravy)將推特視為拉什迪實驗寫作和與不同話語體系之間交流的新媒介,這表明新媒介環境下文學以一種新的形式給讀者提供了一個多元的話語平臺,成為記錄當代社會真實的文化符號。
縱觀上世紀80年代以來國外的拉什迪學術史研究,發現學界主要從后殖民、文化研究和社會學等領域來繪制拉什迪的文學版圖,同時又結合新媒體和檔案考證,尋找拉什迪學術史研究的新突破,國內學者也開始從比較文學研究視角來印證不同作家之間共通的文學批評主張。總之,拉什迪學術史研究也逐步走向一個動態、開放的過程,為系統研究拉什迪塑造的層次復雜的語意世界,對家園和身份等移民文學中的關鍵問題提供了一個新的視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