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眉
我的孩子荳同學,是個ABC(America Born Chinese,美籍華裔)。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們這的華人太少了,荳同學從小就對自己的華人身份非常重視。
三年級以前,課間專門有個點心時段,學校要求大家輪著帶點心到學校去。每個月到了我家荳同學帶點心的日子,她都囑咐我去買中國特色的點心,趁機弘揚一下中華文化。
我記得有一次荳同學帶了老婆餅和麻薯去學校,她回來告訴我,同學、老師都反映老婆餅很好吃,但是都很困惑,為什么它叫作老婆餅?它和老婆有什么關系?
我說老婆餅沒有老婆,雞仔餅沒有雞仔,龍須酥沒有龍須……中華民族飲食文化博大精深,我真的解釋不了這些食物是怎么命名的。
我聽很多華人家長說,小孩上學后會慢慢習慣美國人的飲食,吃比薩餅、熱狗、麥樂雞塊蘸番茄沙司,不再吃炒菜,更覺得保溫桶在冷冰冰的三明治當中顯得很尷尬。
可是荳同學每天一定要自己帶飯,一定要提個保溫桶,里面要裝紅燒排骨,裝土豆牛肉,配饅頭、餅都行——她不愛吃米飯。我沒那么勤快,不會大清早起來做了早飯又做午餐,一般就給她帶前一天晚上的剩飯。
結果學校老師把觀摩她的午餐當成了娛樂活動。尤其是一名大學畢業沒多久的體育老師,每天都來瞅一眼荳同學吃啥。
有一次,我午餐時間去學校,在食堂碰到教職員工,他們都跟我說每天都很羨慕荳同學吃的飯,聞上去特別香。
荳同學一直是全班唯一的華人小孩,直到有一天,她很激動地回來告訴我,隔壁班有個小孩叫作某某王,也是“中文人”。
對她來講,華人身份最重要的標志就是說中文,她沒有“中國人”這種國家感,全靠語言來辨別民族。
她和王同學在學校也沒機會一起玩,偶爾在食堂打個招呼而已。兩個人也不好意思在一群美國人中間說中文。再長大一點,學校其他的同學對于她的“老外感”就更強了。經常有人問她,這個用中文念什么,那個用中文念什么。
還有個同學問她:“中國人吃不吃狗肉?”
我問:“這是個敏感話題,你怎么回答?”
荳同學說:“我就告訴她看地區,有的地方吃,有的地方不吃……”
雖說種族、民族在美國是個敏感話題,但是我也很佩服美國人的包容精神,處理多民族問題的經驗和方法很有智慧。
據我們學區官方報道,本地居民說100多種語言,所以學區還配了一名對外英語的老師,專門教外國孩子英語。雖然師資有限,但學校很會調動語言資源。
學校學前班收了一個華人學生,英語不夠好,計算機課聽不懂老師的指揮。于是學校就專門安排荳同學所在的班級和學前班在同一時段上計算機課,讓荳同學去給那個孩子做翻譯和助教。
我覺得學校這招真聰明,成本低、效率高,同時還讓大孩子獲得不少成就感。
她第一次做翻譯兼助教時,回到家非常激動,說全校只有她才能干得了這個活。平時,我一讓荳同學學寫漢字她就哭天喊地的:“漢字太難寫了,寫了半個小時都沒寫出來幾個,好不容易寫出來的還都是錯別字……”
雖然還是個“文盲”,但她對于自己的雙語特征還是很得意的。上課時,如果老師布置的項目是“和班上的外國同學交換語言”,她就是班上唯一會說外語的人。
荳同學因為這點特別自豪,說:“我是全班唯一會說外語的人,這讓我感覺自己很‘聰明。”
美國人對亞洲人的印象就是聰明、勤奮、安靜。荳同學別的亞裔優點我還沒發現,但是性格比較安靜內向,這是鐵打的了。
有一次上社科課,講到了中國的長城。全班同學的目光都投向她,希望她能介紹一點書本以外的知識。
可是,她拼盡全力拒絕了。她告訴我:“我不擅長公開講話,我不想說。”
我曾經帶荳同學去過一次長城,原以為她回來會愿意跟同學“顯擺”,但她內斂的性格足夠“華人”。
我問她:“你在什么場合下會覺得自己是華人?”
她想了半天,說:“當他們覺得我很聰明的時候。”
華人身上攜帶的“聰明”標簽,深入人心。
我一直擔心她作為班上唯一的華裔、少數的移民子女,會缺乏歸屬感。目前看來,她挺自在。她上學的時候跟同學討論《哈利·波特》,英文閱讀水平一直在班上名列前茅;放學后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自己上網找中文視頻看。
她的“斜杠身份”切換自如。
(摘自《讀者·原創版》2019年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