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致遠
行過許多地方,踏過萬千土地,推開過各式各樣的門,曾見過形形色色的人,然而總有一些事難以忘懷,是人,是物,是溪水橋旁小妹妹吹動風車的那個下午,是在田野里狂奔的那天清晨……
風總會帶著麥浪的香氣,把它們孕在游子的夢里,在我記憶里最頑固的,是推開老屋門時緩緩飄來的清悠麥香。在我的記憶里、我的血液里、我的夢里,它頑強地躍動了好多年。
那沉重的門已有些老態龍鐘,腐朽之下難免發出“吱呀”的聲音,隨后麥香便像一個粘人的小孩子一樣,一下子把頭埋進你的懷里,之后便是老人久違的笑顏。老人沙啞的聲音響起:“來了啊,快坐,面馬上就好。”我每次都會點頭道:“知道了,祖母。”
其實就是很常見的、老一輩山西人都會做的面片,我們稱之為“撅面片兒”。但是祖母做的這碗,在我看來卻是比誰都好。一定要用當年的新面,和好,發好,之后再仔細攤平,用搟面杖壓成面段,再麻利地用刀剁成勻稱的面片。祖母的手藝很棒,面團在她手里溫順得像一只羊羔,沒有一點脾氣。祖母能做到江湖人稱的最高境界“三凈”——手凈、盆凈、板凈,手上從不沾染一絲面塵。而她甚至看都不用看,隨便揮舞幾下刀,就能把面片弄得薄厚均勻、長寬得當。下面、撈面、焯冷水,一氣呵成,不帶一點拖拉。
祖母的面是煮得很透的,一咬即斷,但絲毫沒有松垮的樣子,十分糯彈、爽口。湯香且濃,再加上翠綠的蔥段,我每次都會吃得無比陶醉。祖母會說:“慢點,慢點吃,想吃下次祖母再給你做。”
我圓鎖(12歲成人禮)那一年,按照家里的習俗,凌晨五點要去拜家里最年長的人,那時候祖母的身體已經不是太好了。那天五點,天還沒亮,當我冒著冬日的寒風到了祖母家,推開門,竟然又聞到了那熟悉的麥香。那時的祖母年紀大了,又有病,但她竟然凌晨四點多就起來為我做好了面,別人想攔都攔不住。
“今天忙,好飯好菜你也顧不上吃,你最愛吃面,就先把這碗面吃了吧。”祖母的聲音本就沙啞,現在加上病,是那么有氣無力。
淚,順著我的臉頰流下。
看著我的淚水,祖母用粗糲的手摸了摸我的臉。“別哭!今天是歡喜的日子,哭什么哭,哭花了臉就不好看了,你還得見人呢。過去的人窮,沒什么好吃的,大事全憑一碗面,說:‘吃了面的人,走出去有面子,小小一碗面,都是親人的掛念,盼的是一家人能團圓。你從今天起就長大了,吃了這碗面,今后無論走到哪兒,都不要忘了家人的掛念。”
那碗面,是我記憶中祖母做的最好的一次。
我圓鎖后沒幾天,祖母走了,我再無機會推開那扇門,再無機會聞到祖母的麥香了。后來,老屋也不在了。
但這一切都融在那一碗面片里,在我的記憶里頑固地生根發芽。如今我走到哪里都忘不了那句“不要忘了家人的掛念”,還有門后那難忘的悠悠麥香。
風吹起,金秋,又是一年麥熟的時候……
‖陜西省大同市煤礦第四中學
有人說,面是山西人的魂。這話一點都不假。正如四川人愛吃辣一樣,每一個山西人都由衷地愛著日日陪伴他們的面食。其實,一種食物之所以讓人難忘,不僅僅是它的味道好,還因為做飯的人更讓人難忘。文章中的祖母就是這樣。世世代代生活于此,祖母的手藝毋庸置疑。從小到大,作者吃著祖母的面長大,那種滋味,那種口感,是再熟悉不過的。然而,時間一天一天飛跑,當作者長大了,要舉辦十二周歲的圓鎖禮儀時,祖母卻已經老了。不過,即便有重病纏身,祖母仍不會怠慢這樣重要的時刻。她不顧冬日的嚴寒,不顧家人的勸阻,早早地就準備好了一碗面。在祖母看來,這碗面飽含著她對孫兒的祝福,飽含著孫兒美好的未來,也飽含著一家人的團聚與掛念。
如今,祖母不在了,老屋也沒有了,然而,記憶中的那碗面片,那句囑托,那股悠悠的麥香,永遠都會留在作者的心中,不會泯滅。
【適用文題】舌尖上的回憶;又是一年麥熟時;難忘_____……(鳴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