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林夢 (渤海大學 藝術學院 121013)
遼西古文化區的新石器時期考古文化序列清晰,陶器器形和裝飾的發展脈絡明確,并且具有較明確的區域性特征。相對于新石器時期的其他原始藝術形式,陶器藝術起源較早,圖案裝飾具有濃厚的區域性特征。在遼西古文化區陶器的使用不僅僅做為日常生活用具同時也作為宗教祭祀物品出現在墓葬的遺址中。通過藝術人類學的方法對遼西古文化區的陶器裝飾紋樣的研究有助于更加深入的探討彩陶裝飾的起源、發展和社會環境因素,同時也能夠更好的理解原始先民們對于客觀事物在彩陶裝飾紋樣中的表達方式。在全球視野下,有陶器出土的原始文化其陶器的產生普遍源于在編制的容器上粘貼土使器皿能夠耐火,從而經過燒制形成了最初的陶器,也因此陶器的裝飾普遍與編織紋有密切的關系。隨著生產力水平的提高和人們意識形態的逐漸發展,陶器的制作逐漸擺脫原始狀態開始出現了手制、泥條盤制和后來的輪制,器形也隨著工藝的發展逐漸擺脫了編織器皿的方式。但是在裝飾紋樣上卻一直保留著編制的傳統,特別是遼西古文化區以“之字紋”為特點的陶器紋樣,體現了明顯的編織紋裝飾特點。
遼西古文化區新石器時期的考古文化有興隆洼文化、趙寶溝文化、紅山文化以及后期的富河文化和小河沿文化。上述文化中最具地域性的陶器特征應為興隆洼文化和趙寶溝文化時期,興隆洼文化為遼西古文化區陶器裝飾紋樣的早期,現有的考古發現興隆洼文化的陶器均為手制夾砂陶,器壁普遍較厚,由于燒制溫度較低質地疏松,外表呈現多種顏色有紅褐色、灰褐色、黃褐色或灰褐色等,內壁常經磨光。在陶器的口沿、肩部、腹部普遍裝飾有三種至五種的復合紋,并以壓印紋和附加堆紋為主。主體紋飾最富特征的是交叉紋、網格紋、豎壓橫排之字紋,紋樣以直線構成的幾何紋為主,單個圖案排列具有明顯的編織紋層次效果。在遼西古文化區新石器時期的諸多考古文化中,趙寶溝文化出土的玉器遺存較少,根據考古發現,趙寶溝文化時期的考古遺址農業普遍比較發達且社會生產資料豐富,發達的農業能夠供給先民們足夠的食物,因此在發展較為穩定的農業社會中趙寶溝文化中陶器遺存較多,除個別素面外,器表普遍施以多種紋樣,有之字紋、幾何紋、凹弦紋、編織紋、長窩紋、指甲紋、蓖點紋、人字紋等。紅山諸文化陶器紋飾以橫壓印、豎壓印、之字紋為主,早在興隆洼文化的敞口直壁罐上就已出現,到趙寶溝文化時期得到充分發展,可見遼西古文化區的陶器裝飾紋樣呈現清晰的發展脈絡。在紅山文化的陶器之字紋中還出現了用弧線表現的之字紋與興隆洼文化和趙寶溝文化的直線之字紋有所不同。此外,紅山文化還有出現蓖點型之字紋,此種類型到了后期的富河文化和小河沿文化更發展出了其他樣式以點線相結合組成的之字紋。由此可見,遼西古文化區的諸多考古文化中以幾何紋為主,其中最具代表性的為之字紋。除幾何紋樣外,遼西古文化區的陶器上還可見動物紋,特別是在興隆洼文化出土的陶尊上發現了以堆塑形式制作的類似豬龍的首尾相連的動物紋,為紅山文化龍形象的早期形式。
幾何紋是陶器紋樣的基礎形式,也是最為普遍陶器裝飾紋樣,在中國不同的新石器時期考古文化區均有以幾何型裝飾紋為基礎的陶器出土,且地域性明顯。遼西古文化區的幾何紋陶器以直線為主要形式,以不同角度、長短、粗細的線條組合形成不同樣式的幾何圖形,其中最具代表性的為之字紋,此外還有菱格紋、萬字紋等。原始先民們在對新石器時期的陶器進行裝飾的時候很明顯已經初步掌握了圖案構成的法則,具有豐富的圖案構成形式。利用單純的圖形通過連續、重復、對稱等眾多表現手法,對陶器的花紋進行描繪,且在后期文化中已經很少見參差不齊、雜亂無章的陶器裝飾圖案,整體呈現出了線條流暢規整、圖案組織均衡、變換多樣、疏密有序的形式美,體現了原始先民們的審美文化。雖然諸多考古學者和人類學家否認“美化說”對原始藝術起源方式,但是從現代的審美角度出發,原始社會時期特別是新石器時期開始的彩陶藝術已經具備了比較成熟的形式美法則,且復合現代人的審美趣味。對于直線的運用在遼西古文化區也有可能形成了直線紋樣運用的等級制度,單純的直線重復排列形成的之字紋在遼西古文化區的相關遺址中出土較多,另外一種由直線構成的類似萬字紋的形式也出現在了陶器的裝飾紋樣上,萬字紋在原始社會中被認為是太陽的象征,這與人們的日常生活具有密切的聯系,在牛河梁遺址女神想出土的墻壁上考古學家發現了與陶器裝飾上菱格紋非常相似的墻壁裝飾,在紅山文化的諸多考古遺址中,牛河梁遺址具有較高的社會地位應為多個部落集中祭祀的大型場所,且在遺址中發現的其他遺物均具有較高的社會等級和宗教內涵,因此此種紋樣出現在女神廟附近也應是具有較高等級的紋樣,且應具有一定的使用場合。貢布里希在《秩序感——裝飾藝術心理學研究》中闡述:“有一種秩序感的存在,他表現在所有的設計風格中,而且我相信他的根在人類的生物遺傳之中”,幾何紋的陶器從根本出發即是對簡單圖像的秩序建立從而達到審美的標準,越是單純的元素對人的視覺感受力影響越強也越能吸引人的注意,而直線即是這種最為單純的元素,先民們在筒形為主的陶器上繪制直線,以直線與陶器本身的弧線形成對比,而產生視覺的變換用以豐富素面的陶器文化。
在紅山文化遺址中大量出現在無底筒形器上的另外一種幾何紋樣勾旋紋與之字紋不同是由曲線構成,考古學家普遍認為其與紅山文化的勾云形玉器有較大的關聯性,且在勾旋紋的陶器上可以找到中原地區同時期考古文化的因素,因此也被認為是遼西古文化區與中原地區文化交流的證據。在勾旋紋中出現的獨特的渦旋形和弧線被認為是來源于先民們對于水的再現。人類早期的這種對于自然界的描繪與兒童的認識世界方式非常相似,當對自然界的事物、景觀沒有足夠的欣賞和再現能力時,自然界中的規則圖案則能夠更加吸引其的注意。由此可見,幾何形紋樣并非對現實事物的再現性寫實描繪,但其產生和發展過程并為脫離客觀世界。
遼西古文化區的動物紋陶器也具有豐富的遺存,在興隆洼文化出土的動物紋陶器上多用堆塑的方式做出具有立體感的動物形象。以阜新查海遺址出土的蛇銜蟾蜍筒形陶罐為例,該陶罐為夾砂黃褐陶,口沿下用斜線紋裝飾,陶罐中部一面浮雕單個蟾蜍,另外一面浮雕蛇銜蟾蜍,蛇的身體彎曲與查海遺址出土的另外一件龍紋陶片的裝飾樣式相同,蟾蜍的身體則采用錐刺的方式裝飾,蟾蜍的腳部刻畫也非常清晰,為中國龍形象的起源研究和紅山文化豬龍的形象起源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后期的小河沿文化陶器逐漸發展出了以動物為原型的樣式,在內蒙古扎魯特旗南寶力皋吐墓地出土了人形陶壺、刺猬形陶器和龜形陶器等,將動物的樣式更加立體化,也是原始先民們對動物形象在陶器上應用的創新。
從興隆洼文化到小河沿文化,遼西古文化區的陶器裝飾紋樣在不斷豐富,其裝飾方法也在不斷創新,花紋的繪制方法主要有附加、刻劃、壓印、錐刺、筆繪等,多種的裝飾方法的發展使陶器裝飾紋樣不斷的出現創新,但是在原始社會時期人類的一切活動都是圍繞著基本的生存而展開的,陶器的裝飾紋樣也不能被簡單的認為是先民們審美上的追求。早期的人類在認識世界的初級階段擁有著將不同事物通過某種神秘的方式使其產生聯系,從而與其想象的世界相關聯,并將這一事物神圣化,也由此引出了巫術的文化形態,當人類對一些實事無法給予合理解釋的時候巫術也就成為了唯一的解決方式。原始的彩陶藝術其審美意義并不大,重要的是其表現圖像的社會文化內涵,直到出現取代陶器的新的材質出現,陶器上的裝飾才由原始的宗教內涵逐漸轉化成藝術以表現人們的審美情趣。
綜上所述,在新石器時期的遼西古文化區先民們已經通過簡單的圖形建立起了在彩陶裝飾紋樣上的審美秩序感,這種秩序感并非是單一圖形的重復,而是富有對稱統一規律和圖形節奏與韻律的圖案。在遼西古文化區出土的諸多陶器中幾乎很少見只采用一種紋飾的陶器,隨著陶器器形的變化,先民們在陶器的肩部、腹部等部位進行不同樣式的裝飾,通過陶器自身的弧度變化與裝飾紋樣中的弧線、直線、圖案大小、疏密等變化來豐富整個陶器的裝飾。遼西古文化區在新石器時期的陶器裝飾是兼具實用性和審美性的,裝飾紋樣與陶器的造型達到了和諧統一,技術與藝術表現的關系極為密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