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論渡邊淳一的唯美觀
——以《櫻花樹下》為中心

成玉峰 （南京林業大學外國語學院 210000）

渡邊淳一是醫學博士，畢業后從事醫務工作10年，后來他毅然放下手術刀，決定棄醫從文。他的文章中體現出的強烈的社會意識的同時，還透露出一種虛無的無常觀，其中洋溢著對某種事物的強烈憧憬與追求。40年來，著有50余部長篇小說及多部散文、隨筆集，目前已出版了130多部作品。近30部小說被拍成影視劇，4部小說被錄制成朗誦錄音流傳社會。主要作品集有：1980-1981年文藝春秋社出版的《渡邊淳一作品集》（23卷本），1995-1997年角川書店出版的《渡邊淳一全集》（24卷本），2006年朝日新聞社出版的《渡邊淳一自選短篇收藏本》（5卷本）。除此之外，還獲得諸多榮譽，如：2001年獲冰島總統頒發的騎士勛章，2003年獲日本天皇頒發的紫綬勛章。

渡邊淳一的文學作品主要分為三類，第一類是評傳類，如《花葬》、《女憂》、《遠方落日》等，這類作品以考據的詳實和寫作的功力為世人稱道。第二類為醫情小說，主要作品有《白宴》、《無影燈》、《麻醉》等，《白宴》是根據自己的親身經歷的“和田心臟移植事件”改寫而成的帶有紀實文學和社會推理色彩的著名作品；《無影燈》是根據自己的從醫經驗寫出的絕癥骨癌患者面臨死亡之際對人生的一種闡釋；《麻醉》描寫的是由于麻醉師的疏失，福士高伸的愛妻陷入深度昏迷，面對來日無多的妻子以及在妻子病故后與當事醫生的溝通中，福士高伸經歷了一段五味雜陳的情感歷程。這類小說的特點是通過醫療現場來闡述人世間的愛與恨。第三類是愛情小說，主要作品是《失樂園》《化身》《櫻花樹下》等。1995年《失樂園》在《日本經濟新聞》上連載，描寫婚外戀的“純愛”，反響巨大，并相繼被拍成電影或電視劇，在日本掀起了“失樂園”熱。當年獲第32屆新風獎，2003年獲日本出版大獎：菊池寬獎。《化身》利用唯美描寫法，敘述近50歲的大學教授秋葉大三郎和年青漂亮的酒吧女郎八島霧子的愛情故事。通過愛情的磨練，霧子由一個懵懂無知的小女孩成長為獨立優秀的女性。《櫻花樹下》描寫了東京一個出版社的老總和京都辰村料理店的老板娘菊乃以及其女兒涼子之間的愛戀故事。

渡邊淳一的第三類作品描寫細膩，極具日本現代社會的特點，緊密結合了日本人的生活實際，高度體現作家的審美觀，具有較高的可讀性，深受各界讀者的歡迎，大多都被搬上影幕，廣為流傳。

本文主要剖析《櫻花樹下》中的景物意象，并以此來展示渡邊淳一的唯美觀。

一、《櫻花樹下》的櫻花美

櫻花是日本人的最愛。在《萬葉集》中詠梅的和歌有118首，有44首有關櫻花的詩，如：“望去，春日野外；霞光一片，當時櫻花開。”。在《古今和歌集》的134首詠春詩中，詠梅和歌下降為20首，絕大部分為詠櫻花的和歌，有100多首。詠櫻花的詩中，一首無名氏的櫻花詩尤其引人矚目。“人罕高山去，櫻花獨自開，山櫻休氣絕，觀賞我自來。來觀山上櫻，不見櫻花面，山麓與山巔，春霞成一片。”1世界最早的長篇小說《源氏物語》中也不乏關于櫻花的描寫，“紫姬所居東南一區域內，石山糟得很高，池塘筑得很美。栽植無數春花，窗前種的是無葉松、紅梅、櫻花、紫藤、棣棠、躑躅等春花，布置巧妙，賞心悅目。”2日語歌曲《櫻花》更是家喻戶曉，“櫻花呀！櫻花呀！陽春三月天空美，一片片櫻花實在美，又似彩霞又似云飄，味香百里令魂銷。快點吧！快點吧！觀賞櫻花要盡早。”櫻花的美令人銷魂，櫻花的美令人迷倒。關于櫻花美的描寫，貫穿了整個日本文學史，成為日本文化的傳統。

渡邊淳一繼承日本文化的傳統，在《櫻花樹下》中更是將櫻花描寫得令人如癡如醉。“眼前的垂枝櫻枝條飽滿，開得非常繁盛，枝條末梢的花每一朵單獨看上去都很精致，稍微遠一些看去就像飄在半空中的淡紅色花傘。”3

“市內的染井吉野（櫻花的一種）已經開始凋謝了，但垂枝櫻還在盛開。從鴨川岸邊到平安神宮，著實欣賞了一路垂枝櫻的美。”。4

“這條河東邊的堤壩上種了四百多棵染井吉野櫻，形成了一條長達兩公里的櫻花隧道。”涼子說的沒錯，擦肩而過的老人、年輕人、孩子，全都被染成了櫻花色。”5“車好像在向北走，右手邊只能看到稍微有點高的群山，周圍還算比較平坦。到處都是盛開的櫻花，這里的櫻花也在周圍綠色的背景下顯得很鮮艷。”6

櫻花的開放一般是由南向北依次展開，賞櫻花的圣地遍布全國各地，最有名的要數京都，觀賞點多，櫻花樹種類繁多，具有樹齡長的櫻花樹多。一到春天，整個京都繁花似錦，賞花的人摩肩接踵。

秋田縣的仙北市角館町是武士家宅，其古跡保存得非常完整。江戶時期，家宅主人從京都外派至此，建筑是京都式，眾多櫻花也是由京都帶來，400多株櫻花樹年頭久遠者居多，垂枝櫻居多。每年5月初，櫻花盛開，吸引著全國各地的觀光客人。盛開的櫻花陪襯著古色古香的武士家宅，煞有一種京都的味道，因此日本人稱其為東北地方的小京都。

《櫻花樹下》對這兩處櫻花的描寫著筆較多，描寫盛開櫻花的幽雅、漂亮，一棵櫻花樹美麗燦爛，一片櫻花似畫似錦，美如海洋。令人讀到此處，心情舒暢，不忍釋手。

二、《櫻花樹下》的和服美

日本的民族服飾是和服。在江戶時代之前是指吳服，在德川時期才被正式稱之為和服。故和服也是傳統民族服飾。和服很適合日本女人的身材，遮蓋了她們身材的缺陷，美化了她們身材的優點。

和服屬于日本文化傳統的重要組成部分，日本文學作品中往往會出現關于和服的描寫，展示日本女人的美。渡邊淳一在小說中有很多描寫和服美的章節，《櫻花樹下》、《失樂園》也不例外，給小說增添美感，給讀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這件和服是昨天母親從京都寄過來的，淡淡的珍珠粉色的質地上散落著櫻花。花從左肩口經過胸前，斜斜地散落至整個裙擺。”“在涼子的記憶中，母親穿上這件衣服時，就像是從枝頭垂下的櫻花。每年一到櫻花盛開的季節，母親都會穿一次這件和服，但是最近幾年，從來沒有看到她穿過。”7

涼子媽媽將自己心愛的和服送給女兒，希望女兒繼承家庭的傳統事業，把東京的料理店經營好。涼子穿上這件櫻花和服，櫻花的花紋在華麗中透露著一種神秘的嬌色，散落在珍珠色質地上的粉紅色櫻花的華貴和她臉上的肌膚非常協調，顯得非常漂亮，很有女人味。客人都贊美穿著櫻花和服的涼子，店里的生意也蒸蒸日上，營業額日日高。

日本女人配和服，京都女人更配和服。日本有“吃在大阪，穿在京都”的說法。這里的“穿”指的是穿和服，京都是美麗的旅游城市，大街小巷都是穿著和服的美女。可以說，京都女人沒有不穿和服的。《櫻花樹下》描寫穿著和服的女主人公的美，很符合日本的現實。

三、《櫻花樹下》的情景交融

在日本，渡邊淳一只是一名“大眾文學”作家，日本讀書界多是娛樂性、通識性地閱讀渡邊文學，學術性的批評和研究則少之又少。在當代中國日本文學作品中渡邊淳一的作品也是最暢銷的，出現了許多對渡邊作品的批評、研究、評論性文章和書刊。之所以渡邊小說在中國受到如此熱烈歡迎，與其作品對美景的描寫、日本傳統的追求、人物心理的細膩描寫分不開。渡邊淳一在描寫景色的同時，揉入人物的描寫，情和景交融，情里有景，景里有情，使得小說生靈活泛，栩栩如生，使人產生想象力，融入情節。

“在微薄的光亮中，游佐又仔細地端詳涼子，產生了一種神圣莊嚴的感覺。眼前的簡直如同不是人的胴體……還有京都正午開放的如火紅的瀑布般的垂枝櫻。”8

《櫻花樹下》將垂枝櫻看做淫蕩之花，又將年輕貌美的涼子描寫成淫蕩之女。

“那群學生剛走，游佐又抬頭仰望櫻花，‘但是，我覺得埋了人的尸體的肯定不是垂枝櫻。’為什么？……’說到這里，游佐沉默了，涼子像是問什么似的，歪著細細的脖子看著他。‘有些淫蕩。’‘淫蕩？’‘你不覺得嗎？’對于游佐的話，涼子看上去很難聽懂。”9

渡邊淳一將垂枝櫻看成淫蕩之花，將染井吉野櫻花比作妖艷、魅力四射、拼命努力之花。他將前者視為女兒涼子，將后者看做媽媽菊乃。媽媽菊乃工作拼命努力，不甘眼前的京都店鋪，又投入巨資建成東京店，到處學習烹調技術，增加經營品種、方式，很快收回成本，是一個事業成功的女強人。在情感上也很投入，在和女兒的比拼中失敗，死在櫻花樹下。女兒涼子沒有社會經驗，初生牛犢不怕虎，好像淫蕩的垂枝櫻一般的瘋狂，以年輕贏得暫時的勝利，最后失去了母親，取得社會經驗，人生重新開始。

櫻花絢麗開放，很快就飄飄落下，猶如花雨降落。這種轉瞬間即逝的美深深印在了日本人的精神世界中，也影響了日本人的生死觀。母親菊乃喝醉酒，在家里涼臺上觀賞院子里面的櫻花時，從涼臺上跌落下來而被摔死。究竟是不小心跌落下來的呢？還是跳下去的呢？這成了一個謎。涼子說“母親是被櫻花精帶走了”。10他們把責任都推給了櫻花，“也許，我們都是被櫻花所迷惑了。”

寫得多么動人，多么感人。菊乃是為櫻花而生為櫻花而死，一生都被櫻花包圍，櫻花就是菊乃，菊乃就是櫻花。美哉！櫻花！美哉！菊乃！

四、結語

審美意識的形成與自然環境、歷史傳統、社會習慣、政治生活以及倫理道德有很大的關系。日本是個島國，國土細長，四季分明，雪山、海灘、山澗、峽谷、溫泉、湖泊、瀑布與小橋流水、幽雅庭院、櫻花紅葉，處處洋溢著詩情畫意。日本的優美環境培育了日本人的審美感，日本作家從古到今，都在描寫日本的景色美、傳統美。

日本的傳統美主要影射在對櫻花、和服、紅葉、庭院等等自然或人造的景物的描寫上。《源氏物語》中對櫻花、和服、紅葉、庭院等不吝筆墨，歷代和歌俳句對這些大加贊美，近現代文學大師們更是對這些著墨甚多。渡邊淳一在其小說中處處洋溢對這些日本傳統文化的熱愛，《櫻花樹下》對櫻花、和服等傳統審美的描寫更是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櫻花樹下》猶如一幅色彩艷麗、格調高雅的繪畫長卷。可以說，渡邊淳一是個唯美大師，這是他的作品在世界上流行的原因，也是他的作品屢屢被搬上熒幕，粉絲眾多，聲譽高漲的原因。

注釋：

1.紀貫之等著.楊烈譯.《古今和歌集》.復旦大學出版社1983：17.

2.紫式部著.豐子愷譯.《源氏物語（中）》.人民文學出版社，1982：462.

3.渡邊淳一著.王麗梅，史旻譯.《櫻花樹下》.文化藝術出版社，2005：3.

4.渡邊淳一著.王麗梅，史旻譯.《櫻花樹下》.文化藝術出版社，2005：4.

5.渡邊淳一著.王麗梅，史旻譯.《櫻花樹下》.文化藝術出版社，2005：63.

6.渡邊淳一著.王麗梅，史旻譯.《櫻花樹下》.文化藝術出版社，2005：65.

7.渡邊淳一著.王麗梅，史旻譯.《櫻花樹下》.文化藝術出版社，2005：327.

8.渡邊淳一著.王麗梅，史旻譯.《櫻花樹下》.文化藝術出版社，2005：80.

9.渡邊淳一著.王麗梅，史旻譯.《櫻花樹下》.文化藝術出版社，2005：5.

10.渡邊淳一著.王麗梅，史旻譯.《櫻花樹下》.文化藝術出版社，2005：3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