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大學 人文學院 214122)
后世書寫理論是由英國文學理論家安德魯·本尼特基于英國浪漫主義詩人研究而提出的詩學理論。他基于濟慈詩歌研究,提出“后世書寫”這一概念。后世書寫可以理解為一種“面向后世”的寫作,原因是濟慈詩中常常表現出一種對當時的那個時代的讀者的某種焦慮,體現為憂慮自己的詩無法得到讀者的認可,不符合大眾的審美期待,盡管如此,他又拒絕去迎合當時的詩歌品味。于是,為了紓解這種焦慮感,他期待著后世的讀者成為他詩歌的理想讀者,而“這一想法確保其詩歌能在其死后獲得重生。”1濟慈確實也如愿名居英國詩人之列。后來本尼特發現原屬于濟慈個性化的文學書寫,其實是整個浪漫主義時期的一個詩歌創作共相,后世書寫由濟慈詩歌中所特有的個性的文學現象上升為具有共性意味的,考察浪漫主義時期的詩學理論。后世書寫的詩學理論體現了對詩人生死觀尤其是對死后的來生的問題的關注。后世書寫理論既然是面向未來讀者的,那么它所論述的時間起點應該是基于當下的來生。從這一歷時維度看,詩人的創作一要考慮到后世是否會接受他的作品,也就是本尼特所說的“死后獲得重生的閱讀”基礎2。二是在后世接受過程中看作品經典化。后世接受使得作品成為不朽與永恒,詩人憑借文本在文學史上確立其地位,也就是本尼特所言之“繼續活著”,在某種意義上可以理解為“補償”。
本尼特強調了基于文學本位的詩人身份建構,文學文本是作者在后世繼續活著或存在的必要前提,作者在后世的文學地位與其創作和流傳的文學文本緊密相關。因此,后世書寫理論尤注重文本在后世的接受問題。本尼特從西方文學史中挖掘出掩藏著的后世書寫理論。而在中國傳統文學之中,我們也試圖尋找關于后世書寫的論述,并發現,中國文學史上的這些論述或可視為后世書寫理論在中國的遙相呼應。
中國古代“立言不朽”與面向后世的書寫具有同構性,即希望借助文本留存后世。《左傳·襄公二十四年》有言:“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雖久不廢,此之謂不朽。”立言,如言得其要,即使人歿于世,言亦可經久不廢,可謂不朽,此言在后世的主要流傳方式即文本。假使一個人的論述流傳下來,那么其中所附著的這個人的精神也將得到傳續,也就意味著不朽。曹丕稱文章乃“不朽之盛世”(《典論·論文》),并指出作者的自然壽命有時而盡,卻能夠憑借文章,使聲名留于后世,這和后世書寫理論中所提到的,作者希望借助文學文本在后世獲得聲望從而繼續活著有異曲同工之妙。同時,曹丕指出“文人相輕”是自古就有的現象,每個人都持己見,在文章中就呈現出不同的風格,而每個人又“善于自見”,總是念己所長而輕視他人所不擅長的文體,所以互輕所短,無法客觀地欣賞他人的作品,這是造成后世也即我們無法公正地評判文人作品的重要原因。
后世讀者對文學文本進行閱讀和闡釋的過程伴隨著重新建構,從而推動經典的建構進程。什么是經典?加達默爾在《詮釋學真理與方法》一書中指出,經典的內涵關鍵在于“規范的意義”3。從這個維度看,文學作品追求經典之路,需要得到社會規范的或者說時代風氣的認可,歷史是對經典之作的最好淘選。在文學經典中,其實有相當一部分數量的作家及其作品,在他們所處的時代并沒有得到足夠的重視,有的甚至無人問津,直到后世才陸續有讀者發現他們的作品中呈現的巨大文學和社會價值,文學經典化之路可謂坎坷。
后世讀者對經典的建構作用在中國古代文學史中也能找到實例。比如說,曹操的文學地位就是在明中葉左右才得到足夠的重視。從歷代對其詩歌的收錄情況可以佐證,《昭明文選》收錄的曹詩甚少。據漢學家宇文所安考證,《宋書樂志》雖收錄了所有曹詩,然只為保存禮儀音樂的皇家傳統,并非出于文學的考量。曹詩在明以前較少被人提及,直到明中葉,曹操的樂府才得到重新重視,而其中原因無非符合時代“沉郁雄壯”的審美趣尚。曹操作為文學史中重要作家的地位是在后世被建立起來的,而這離不開后世讀者對曹操詩歌的接受。由此可見,西方的后世書寫理論并不單單只是一種從西方文學土壤中孕育的文學理論,在中國傳統的文學史上,也能找到后世書寫的痕跡。因此,后世書寫理論具有普遍性,在文學史中應是一種具有普遍意義的文學理論。
本尼特認為,后世書寫理論的源頭可以追溯至古希臘詩人們在詩歌中對不朽性的思考和追問,具體而言,就是從古希臘時期開始的,對如何避免死亡與如何追求永恒等問題的追問。而關乎生命短促、命運無常的追問本就是人類的一個永恒主題。在中國古典詩歌領域內,即較早地就對這個問題進行過思考,并發出對生命短暫的慨嘆,他們知道人固有一死,由此產生的,一開始并非是對生命永恒性的追求,而是對生命有限性的愁緒。《古詩十九首》中常有“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的慨嘆,自比金石,不時流露出人生如寄、長壽難考等情緒,哀于生與死,建安以來,在各階層,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彌漫開來,成為時代的基調,或謂人的覺醒的最初印象。其后還有諸如“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人生處一世,去若朝露晞”“惜逝忽若浮”“悲晨曦之易夕,感人生之長勤”等等文學描述,同樣是對于生命有限性的感嘆,可見生與死的哲學命題是當時社會心理的重要內容,是他們對生命乃至的看法和認識。在這一背景下,我們便能知,古人求仙吃藥,是對生命無限性的欲求,其實這已經是追求某種永恒性的東西了。
李澤厚《美的歷程》有云:“如果說,人的主題是封建前期的文藝新內容,那么,文的自覺則是它的新形式。以曹丕為最早標志,它們確乎是魏晉新風。”4曹丕地位甚高,又做了皇帝,可以說達到了人生巔峰,然而他并不止于此。他認為,年壽時有盡,榮樂止于身,兩者是有期限的,并不永恒,那在他看來什么是真正不朽的呢?唯有“文章之無窮”。榮華富貴乃身外之名,一旦白骨荒丘這些都隨風煙俱去,能實現永恒意義的始終是精神生產的東西。“不假良史之詞,不托飛馳之勢,而聲名自傳于后。”(《典論·論文》)帝王將相可被湮沒,而華美的文章只憑文本流傳被人們長久傳誦,能打動人的、為人所銘記的,往往是永恒的美。于此,曹丕講文章之無窮,其實也是他對生命不朽性的追求體現。文章不朽當然也就是人的不朽,它又正是人的主題的具體體現。
后世書寫理論可以被視為是一種詩歌的接受問題,從這一角度切入,探究對陶淵明作品的審美接受,對于重新認識陶淵明的文學史地位具有重要意義。后世書寫理論有四個必要的前提條件,我們也可以由此認識到它的獨特性,并且與之前關于不朽的討論保持一定的距離:
一是后世意味著從事寫作的自我以文本為基礎遺存于世5。陶集文本的存世與流傳,在歷代文人別集的廊廡中占有重要一席。在文獻學層面,古今學者對陶淵明所做的關于陶淵明作品的注釋和整理,如湯漢、溫汝能、王瑤、楊勇、逯欽立、龔斌、袁行霈和王叔岷等人的陶集校(箋)注本,這些古籍整理工作,使得陶集文本遺存于世,這是構成后世書寫的前提物質條件。
二是在活著時被忽視是死后繼續遺存的必要不充分條件。陶淵明在其所處時代,其作品的文學意義是遭人忽視的。劉勰《文心雕龍》未提及陶淵明,其文學地位是相對黯淡的。顏延之寫《陶征士誄》論及文學作品僅以“文取指達”四字一概而過,可以說對其文學成就是缺乏重視的,但這卻是符合當時文學審美趣尚的。從鐘嶸《詩品》所錄“世嘆其質直”“豈直為田家語耶”等可以推想,當時陶淵明的詩文作品沒有滿足包括顏延之在內的同時代人的審美期待,甚至與之相左。陶淵明沖淡自然、任真質樸的詩文風格實與藻麗雕琢、崇尚巧似的集體審美意識相背,故時人不會對陶淵明的詩文給以很高的評價和足夠的重視。沈約《宋書·隱逸傳》里以《五柳先生傳》、《歸去來兮辭并序》、《與子書》和《命子詩》四篇作品構建了陶淵明質性自然的形象有鋪墊之意義,但對文學成就不置一語,可見陶淵明詩文的文學價值在此時仍是被忽視的。
三是繼續活著、后世的遺存是對生命本身的一種充分補償或彌補。通過顏延之和沈約,以及陶淵明的自傳《五柳先生傳》等,基本確認了陶淵明的自然質樸,這是對其為人與人品的書寫。而對于其詩文或文學地位的認證,鐘嶸《詩品》肯定了陶淵明“隱逸詩人之宗”的地位,并指出其詩“文體省凈,殆無長語”,雖被列為“中品”,實際上已經確認了陶淵明的詩人身份。而蕭統為陶淵明編專集,而且還做序言,《陶淵明集序》評陶淵明“其文章不群,詞采精拔,跌蕩昭章,獨起眾類;抑揚爽朗,莫與之京”,給予較高的評價。這兩次身份的認同,才使陶淵明以真正意義上的詩人面目出現在文學史上。
四是后世的書寫具有建構性,因為它不僅可以取代詩人的生命,而且最終成為確證詩人身份的前提。后世書寫理論是在讀者的思想中創造出一個仍然活著的詩人,使其真正地活在他人的心中,也就是說,詩人自己的思想、他或她的言語,再次被寫入讀者的思想并得到重新思考。“淵明文名,至宋而極”6,其名之顯當推蘇軾。“凡文字,少小時須令氣象崢嶸,采色絢爛,漸老漸熟,乃造平淡。其實不是平淡,絢爛之極也。”(《與二郎侄書》)在蘇軾看來,文字愈成熟愈趨平淡,愈能于平淡中見深邃,又散論“自曹、劉、鮑、謝、李、杜諸人皆莫及也。”蘇軾本身有著超脫曠達的精神,與陶淵明相契合,所以能理解其詩,并付諸和陶詩的實踐,他也有很高的詩文造詣,故而能給予陶淵明更接近本位的評價。至此,陶淵明超脫入世的形象得以確立,后人對陶淵明的評價偏向于此。
當然,陶淵明也是政治斗爭的回避者。魯迅先生就認為,陶淵明詩歌中有《述酒》一篇,“是說當時政治的”7,陶淵明不能總是超脫于世俗,于朝政還是留心,但他的獨特之處就在于,他全然自覺地從政治漩渦隱退了出來。陶淵明采取的是政治性的退避,也可以說是真正意義上的退避,他把心靈的慰安寄寓在田園勞動、飲酒作詩上面,將“人的覺醒”上升到超出同代人的高度。在他那里,自然景物不再只是觀賞的對象,且已然成為其生活不可割裂的部分。“藹藹停云,蒙蒙時雨”“傾耳無希聲,舉目皓以潔”等……春雨冬雪,是那么自然、質樸。種豆南山,起理荒穢,帶月荷鋤,虛室余閑,復返自然……這些普通、真實而自然的美,不停留于客觀描繪,而是實現了其高度自覺的主體人格。可以說,魏晉風度在此表現得更加深沉,形式更為深刻。
后世書寫理論從作者與讀者兩個角度為我們勾勒出作者面向后世創作文本,再到讀者在后世對文學文本進行閱讀,從而幫助作者在后世繼續活著的一個完整的過程,具有較強的理論性和現實意義。中國古典文學經典化之路,很大程度上是后世構建的經典,從陶淵明文學史形象和地位的構建過程,我們還可以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就是成就經典的一個重要因素,除了文本——植入詩人生命的文本,還有就是后世讀者或者說構建者,尤其重要的是初始構建者的話語地位。
注釋:
1.郭慧中.《后世書寫理論:作者與讀者》[D].碩士學位論文,南京師范大學,2018年,第8頁.
2.[英]安德魯·本尼特.《文學的無知》[M].李永新、汪正龍譯,鄭州:河南大學出版社,2014年,第103頁.
3.[德]伽達默爾.《詮釋學.I.真理與方法真理與方法》[M].洪漢鼎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7年,第288頁.
4.李澤厚.《美學三書》[M].合肥:安徽文藝出版社,1999年,第99-100頁.
5.郭慧中.《后世書寫理論:作者與讀者》[D],碩士學位論文,南京師范大學,2018年,第27頁.
6.錢鐘書.《談藝錄》[M].北京:中華書局,1974年,第88-89頁.7.魯迅.《而已集·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系》,《魯迅全集》[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第51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