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草木盡成詩

卓漢雄

正值夏日，明亮的陽光照耀著整個學校，臘腸樹盛開的花朵像一串串黃色的風鈴，芒果正綴滿每一棵樹的枝頭，操場上綠草如茵，孩子們在樹陰下盡情嬉戲。這充滿活力的校園，無論尊卑的生命，都在陽光下快樂地生長，多么美好的一幅畫卷啊。

一

南國的花，開得有些亂，肆意地開，隨時地放，或者開個沒停，或是邊開邊謝。校園里，唯一四季不變的，是挺立在操場邊的十幾棵大榕樹，它們似是永遠綠葉不凋，亭亭如蓋。蒼虬的根，長長的須，簇擁的葉，它們以這樣的樣貌，老而彌堅地挺立著，站成校園最堅定的符號。

我愛極了這些榕樹，總覺得它們在泥土里安詳的根、在風里飛揚的干、灑落陰涼的葉、倒垂下來的須，都氤氳著一種詩意。每當凝望它們的時候，我都似跟蒼翠的綠葉交換了眼神，確證我們是同質的存在，都有著沉默而驕傲、不屈且堅定、篤行而恒守的特質。

我心里清楚地知道，那一棵棵榕樹，其實都蘊藏著一顆顆高貴的精魂。它們在春秋流轉的歲月中，曾傾聽過學生無數次悅耳的瑯瑯書聲，目睹過老師無數個忙碌的朝夕晨暮。所以，它們的每一片葉都有著教育的情意，每一條根都有著奉獻的愿望，每一棵樹都有著美好的魂靈。師魂似榕，榕鑄師魂，我們和它們，就以這種獨特的姿態在校園站立著，堅如磐石，且以深情。

二

而面對老榕的，是校園北角去年新植的幾株洋紫荊，今年才第一次開花。我之所以知道它是洋紫荊，倒是上周才確定的事。因為一直懷疑它是風鈴花，想到微信中有友人昵稱為“風鈴”，于是拍照相詢。不想友人贈了一款“拍照識花”的小軟件于我，于是我首先拿這幾棵樹來做個實驗。經過這個小軟件的鑒別，得知此樹學名叫“羊蹄甲”，又名“洋紫荊”。校園的洋紫荊共六株，分兩色，分別為“紅花洋紫荊”和“白花洋紫荊”。

時至五月，紫荊花已凋盡，莢角已生。但想起它們三月花期鼎盛之時，紅的一樹紅旺，白的如雪掛枝，極是耀人眼目。想來我班的嘉儀同學，本性是愛花之人吧。或許某日清晨步入校門時驚鴻一瞥，紫荊花魂便悄然潛入她的心扉，由此萌生的情愫，驅使她提筆把自己的情思形之于文字，并作周記上交了。我閱其周記，雖然詞藻修飾不甚出彩，但其中潛伏的審美之情與性靈之趣，倒散發出絲絲縷縷的璞玉之光。于是我給童心增了點彩，文字潤了些色，然后寄給《中山日報》，不想竟也發表了。我見她眉角眼梢間的喜色，似極校園的紫荊之花，洋溢著生命之花初綻的美姿。

三

昨日看到友人微信：“人皆以為看絮、觀柳、取苔，春最宜，不知節至小滿，尤勝也。”初讀并無特別感受，不料今日得以領悟。課間操時，清風蕩漾，滿園生動，操場棉絮飄飛。原來是校園東北角的那棵木棉吐絮了，滿天飛舞著它的瀟灑和風情。恰巧有一朵落在腳邊，于是我躬身拾起細察。那棉絮輕輕的，絨絨的，疏疏松松，如同扯開的白絲。玩賞之間，驚見絮中有如一米粒大的種子，頓覺有著無限的趣味。連一朵細小的棉絮也蘊含著生命的秘密，草木又豈是無情之物？

于是把發現與班中孩童分享，他們都覺得神奇而有趣，雀躍不已。銳良第二天就手攥著一朵棉絮同我共賞。見絮中真有種子，我們都樂作一團，反復玩賞。其間銳良喃喃而語：我拿回家去種，說不定它能長得跟我們學校的木棉樹一樣高呢。說這話時，他的眸子明亮得發光，似若一束希冀之光從眼中迸射。我想，此刻他的心里，定然是滿滿的喜樂和美好的希冀。也許就在那一剎，他和木棉種子在心靈的默契里，互相交換了彼此的夢想和憧憬吧。

四

操場的草，在五月陽光的照耀下，野性而蓬勃地生長。而在去年暮冬，我瞧著那遍地枯黃的操場上，孩童還在那里踐踏、飛奔，心中尚且擔心，明年春草還能蒼翠如初嗎？看來這擔心實在多余。草根的頑強堅韌，總能在一片看似絕境的困頓中孕育著希望與生機。早春之日，如酥的嫩草已鋪滿了整個操場。

只是在整個春季，在我班集隊及做操的這塊場地，都空出了一個位置，因為婉茵已經半年沒上學了。在去年一個再平常不過的日子，孩子們在排隊下樓梯時，婉茵沒有注意到行進的隊伍突然停滯不前了，仍然踏足下去，發現時腳已無處可放，于是側身摔倒，小腿主骨狠狠地磕在臺階上。骨斷三節，手術接駁，住院治療，在家靜臥，時逾半年。這期間的肉體痛楚和精神磨礪，又怎能用文字表達其萬一？

劫波度盡，猶如涼風拂面。今天，婉茵精神抖擻地站在屬于自己的位置上，站姿筆直，宛若舊日。我親愛的孩子，當金箭般的晨光潑灑在你身上時，我覺得你做操時的每個動作，都似泛著金色的圓暈，蕩出圈圈的漣漪來呢。因為只有我知道，你究竟跋涉了多少艱難的路途，歷經了多少精神的煎熬、難捱的苦痛，才挺立在我面前。你的堅強，跟腳下的野草一般，充滿了生命的張力和不屈的信念。只要精神的根在，那生命就會再次蓬勃。

五

一次大課間，看到孩子們在樹陰下歡呼雀躍地跳繩，唯獨小欣獨立一隅，被排除在快樂之外，頗為心酸。因為，小欣是一個折翼天使，小時因高燒醫治不及時而成了智障兒童。心情沉痛的我想：校園里的每一棵草木都在陽光下綻放生命的芬芳，為什么一個活生生的孩子卻煢煢孑立，成了無人留意的孤草呢？她鮮活的生命，也同樣需要陽光的照耀，需要雨露的滋潤，需要歡笑的陪伴啊！班會課時，我哽咽著把自己的所想告訴了學生。孩子們個個臉有愧色，一臉凝重。

在第二天的大課間，我驚喜地看到這平凡而美好的一幕：晴朗的夏日，天空湛藍，白云悠悠。早晨的陽光透過茂密的榕樹葉，灑下斑駁的碎金。大榕樹下，孩子們拉著小欣的雙手在快樂地跳繩。小欣靠著陪跳的同學雙手所傳遞的信息，也在繩飛繩落間準確起跳、落地。她笑靨如花，清脆的笑聲悅耳動聽。孩子們把他們圍了一圈，齊聲響亮地數著數……

我在不遠處久久凝視著這充滿著陽光、活力、和諧、友愛的景致，心底涌起一陣陣感動的暖流。祝福這株特殊的小草，永遠在這充滿愛的陽光和雨露中開懷，在這清風歡笑中喜樂。

人曰：人間草木盡成詩。在這個美麗的校園里，我敬重一切生命，用心對待每一棵樹，每一朵花，每一朵絮，每一根草，愿意用細膩的文字留住花草生命里種種最美的姿態。我更珍惜我的孩童，不管是初綻情思的嘉儀，充滿愿景的銳良，重新站立的婉茵，折翼的天使小欣，還是我沒有用筆講述出來的那些孩子，他們都是我生命中的寶貝與精靈。我確信，因著生命的互相珍惜，每一棵草木都收藏著孩子們的靈魂，也因為對生命的熱忱，孩子們的心里也映照著每一棵草木的娉姿。

世間每一個生命都有其生存的價值，都有著優雅的風姿、卓然的性格、美好的質地。我愿意為校園所有的生命抒情，向一切靜默的生長致敬。

愿我們，都以美好的姿態生長。

（作者單位：廣東中山市東鳳鎮民和小學）

責任編輯 晁芳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