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光明
文藝作品中主人公長時間或長距離的奔跑,往往被賦予象征意義。最典型的是由小說改編為電影的《阿甘正傳》。阿甘是個智商僅為 75 的智障者,每當遇上什么問題,他都會向前奔跑,在奔跑時享受著飛翔一般的感覺,宣泄釋放著長久以來壓抑在心中的情感,奔跑讓他實現了自我價值。80后作家梅思繁的長篇小說《奔跑,奔跑》寫一個女孩在一直奔跑,不僅在跑道上奔跑,也在人生道路上奔跑,因此奔跑也具有象征意義。作者想要通過這個女孩在奔跑中成長的故事,來揭示“人生是一場充滿艱辛與不易、重復與枯燥,需要無數堅持與咬牙的漫長奔跑”的道理。但在有些作品里,奔跑主要是敘事線索,是鑲嵌在故事情節中的人物行為,是主人公實現某種目的的手段。如由湯姆·提克威導演執導的德國電影《羅拉快跑》,講述的是羅拉為了拯救男友,奔跑著在20分鐘內籌集10萬馬克的故事,奔跑在這里成了驅動影片故事情節發展的核心要素,體現了羅拉為救男友而不顧一切的勇毅性格。又如日本作家太宰治的中短篇小說《奔跑吧! 梅勒斯》,講述的是牧羊人梅勒斯因為挑釁不信任其子民的國王陛下而獲死罪, 臨刑前由于妹妹婚期將近,便提議讓好友塞利奴提烏斯為人質,以三天為期, 約定按時返回王城接受死刑。他在返回途中的一路狂奔,目的很明確,是為了解救為己擋災的朋友,守護自己的信譽,這樣的情節歌頌了友誼與信任主題。90后作者廢斯人的小說《李可以的一夜奔跑》里所寫的奔跑,應當介于兩者之間,它既是故事的結局和敘事線索,也具有一定的象征意義。
跟《奔跑奔跑》一樣,《李可以的一夜奔跑》的故事也與成長有關,但它展現的不是年輕人成長過程中值得肯定的積極的一面,而是暴露了對年輕人的成長造成負面影響的不良家庭環境。李可以的父親是個小商人,干冷庫營生,賣凍品肉類,只顧賺錢,“從早到晚什么事不干,就坐在柜臺后按著豬排大小的計算器,洪亮又機械的女聲一刻不停地播報數目,老李卻總嫌不夠,拼命地加加乘乘”,完全鉆在了錢眼里,疏于對孩子的關愛和教育,父子沒有感情。小小的李可以,沒有從父母那里得到溫暖,在冷庫中玩大的他,曾經有過的樂趣是趁著運凍肉的大貨車在冷庫外卸貨的機會,趴在泥巴地上,往坡上的車轍印里滾壹元硬幣。在生命感覺很靈敏的成長期,本應在家庭教育下把求知的本能向生活知識、文化知識和人間之愛打開,然而無人管顧的李可以,自己找到的又一樂趣是“憑借腥味找到對應的肉品”,竟練就獨門絕技,“可以通過氣味準確從一大堆貨件中找到103號和104號雞翅,比冷庫的出貨工還熟練”,表明他不是在文化熏陶下獲得智識的成長,而是家庭教育缺席的情況下發展了嗅覺這一動物本能。而他的父親發現了兒子的這一“特異功能”,不知察問和反省,反而功利性地以兩張百元人民幣作為獎勵——他所看重的是賺錢的功夫和本領。成長期缺少文化的熏陶和引導,也不曾得到父母的親熱和撫愛,李可以不知什么是倫理道德,對親生父親以老李相稱,也就很正常。
李可以的父母不僅在教育孩子上完全失職,更因夫妻關系的畸形而給孩子造成了焦慮、恐懼和心理創傷。在最需要家庭溫暖的成長期,李可以得到的是家庭矛盾與破碎給予的打擊和傷害。這個家庭何以如此不幸,李可以的父親是罪魁禍首。他手中有錢,對妻子沒有感情,不僅玩家暴,還出軌找女人。而他所做的一切,都被兒子李可以看在眼里。他對妻子的暴力行為和在漁艇上與別人的女人胡搞,都被李可以親見,把青春期的李可以逼到了精神奔潰的邊緣,致使未成年的李可以一氣之下燒了漁艇,小小年紀犯了事。老李的心已經離開了這個家,但他為了生意人的面子,虛偽地維護著名存實亡的婚姻,折磨著母子倆。經李可以加入戰斗,婚是離了,他卻要把妻子和兒子趕出家門,還為自己的情人爭家產。逼得李可以在憤怒中請來對他父親懷有奪妻之恨的船夫,幫助毆打自己的父親以報復和泄恨,再一次犯事。父親一系列不負責任和違背倫理道德的行為,對李可以造成了巨大的心靈傷害,嚴重影響了他的正常成長,導致他在高三時休學,學會了抽煙,精神抑郁,情緒焦躁,嚴重到像是患了狂犬病。李可以是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過激應對傷害的,說明他多么需要一個正常的成長條件和環境。他燒毀漁艇和雇人毆打父親,毋寧是對父親回歸家庭的呼喚。血濃于水,看到父親被打得鼻青臉腫,跪地求饒,他不忍下手。當他躺在醫院里,手機響了,一看是熟悉的名字——老李,“他毫不猶豫地接通了。老李說帶他去吃飯。他嗯的一聲答應了。明明很恨老李,他也不知道為何答應得如此爽快,如同是一種本能反應?!碑敻赣H給他開車門,他受寵若驚。當父親第一次擁抱了他,“一股溫暖的氣流迎面襲來,讓他不自在,似乎身處在夢里,眼淚忍不住地往下流。”說明他在內心多么需要、多么期待父愛。然而自私而虛偽的父親,最終也沒有意識到自己所做的,包括名義上與妻子的復婚和把自己的意志強加給已經大學畢業的兒子,對兒子的傷害有多么嚴重。這是典型的中國式家庭和父子關系的殘酷寫照。
李可以走不出父權的陰影。父親自私而不負責任,在他的成長期給他造成了心理創傷,在他成年后仍然不給他選擇的自由還美其名曰是替他負責,這讓渴望自立和自由的李可以無法接受。他所能做的就是逃離,而奔跑就是他逃離意愿的實現。來到遠離家鄉的黔城的第六天,在舞水邊的酒吧里跟追蹤而至并同他攤牌的父親吵翻之后,他一把奪過專制而又不負責任的父親手中的龍舌蘭,一口飲盡,又從吧臺里拿了一瓶啤酒,沖了出去,沿著舞水岸堤,一路狂奔,跑過九街十八巷,跑了整整一晚,直到用盡最后的力氣越過中正門,與一輛劃過黑夜、劃過古城的列車相遇,被列車帶走了他全部的感情,他的過去和未來。李可以的奔跑,是情節推進的結果,是主人公備受委屈和壓抑后的爆發,是對成長期的創傷和宗法制父子關系的告別,也是他走向自立和自由的開始。于是,在廢斯人的筆下,奔跑貌似實寫,而又頗有象征意味。作者對當下中國的現實和90后一代的生存經驗,刻畫得真切細致,對故事里蘊含的代際沖突實質又直擊腠理,但又不僅僅停留于此?!袄羁梢圆煌5嘏苎脚?,管不上雙腳酸疼,管不上頭疼欲裂,奮力地向前再向前。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終點在哪兒?!北寂苄袨樵谶@里上升為對人生出路的尋找和對生存意義的追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