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廖
知曉郟宗培是在上世紀80年代中后期,那時我在廣西南寧市某煤礦一線當礦工,業余寫小說向各家文學刊物投稿,不但知曉上海文藝出版社麾下由江曾培任主編、郟宗培任副主編的大型文學雜志《小說界》,還知道這本雜志著力倡導不太被同類文學刊物重視的一種文體——微型小說。
學寫小說,大部分作者都從微型小說起步,我也不例外,80年代我發表的小說作品中就有一系列微型小說。1990年我出版第一本中短篇小說集《人檔》,其中就收有4輯近30篇微型小說。1988年我調到《海口晚報》工作后負責主編報紙副刊《陽光島·文學》,微型小說便自然而然成了副刊的主要文學體裁,國內很多微型小說作者也都漸漸成了我重點的組稿對象。我編發的微型小說,據不完全統計,有30篇左右被《小小說選刊》或《中國微型小說選刊》轉載。如沈祖連、生曉清、劉國芳、符浩勇等作家,他們的作品第一次被上述選刊轉載,最先都是在我主編的《陽光島》上刊發。我還把目光投射到海外華文作家。我還通過各種渠道約到了不少東南亞作家的微型小說稿子,發表時附上精短評論。通過這些作品,讀者進一步認識到了海外華人許多生活片段、精神指向以及情感流脈。
1994年底我受邀赴新加坡參加第一屆世界華文微型小說研討會,因我出版不久的《海那邊中國人——東南亞華文作家微型小說導讀》一書,選了新加坡、馬來西亞、泰國、印尼、菲律賓等國家51位華文作家的100多篇微型小說作品,而且還對各位作者的創作特點予以歸納評論,頗受與會的華文作家歡迎。沒想到的是,與會的江曾培和郟宗培先生早已知道我編著出版這么一本書——可見“二培”對國內外微型小說的發展動態有著本能的關注。而郟宗培更在細讀此書后,和我多次交流,除了肯定我的研究方向,還坦誠指出此書在編排上的若干得失……
由于種種原因,我在微型小說的創作與研究上沒能做到持久堅守,“移情別戀”到長篇小說、文化隨筆、報告文學以及歷史研究等領域上去,出版的多種著作近300萬字,也獲過省級文學獎,全國烏金文學獎和全國報紙副刊好作品一等獎等。我在漸漸遠離微型小說的這些年里,與郟宗培聯系雖然少了,但也還有交集:一次他到海南,恰巧我出差在外,未能一盡東道之誼,只好電話問候并致歉。而我幾次到上海,但凡給他電話,他都讓我等著,并表示“馬上過來……”甚至有一次我到滬時正值他處于手術后不久,即便這樣他也都說要“馬上過來……”我當即電話阻攔并托詞有其他安排。2006年我出席中國作協第七屆代表大會,郟宗培也是代表,會議間隙我們彼此不但有過照面,還有過多次的交談,從而得知他接任了中國微型小說學會會長和世界華文微型小說研究會會長等職務。當從他口中聽到有關微型小說的大賽籌備、活動組織與造成影響的方方面面時,我心里何嘗不泛起與微型小說漸行漸遠的悔意?
由于地域原因,我近年來領銜研究宋氏家族這個系列課題,出版了有關宋氏題材200多萬字的作品。其中一部最重要的作品居然又與郟宗培扯上關系:我以宋氏家族第一人與奠基者宋耀如(宋慶齡、宋子文、宋美齡的父親)的人生傳奇軌跡為藍本,寫成了79萬字的三卷本章回體長篇歷史小說《隱者顯赫》。這個項目順利獲得列入中國作協的重點扶持作品。那次我到上海出席有關宋宋氏家族的國際研討會,入夜后宗培攜上品茶葉到我下榻的酒店看我,我向他談起手頭這部待出版作品的主人公:祖居海南,但長年在上海生活并創業,不但名聲顯赫,而且助力孫中山推行民主革命……宗培一聽就感興趣,他當即表示:此書可由上海文藝出版社出面向上海文化基金會申報,最終獲得了“上海文化基金重點支持項目”,而我則成了拿到這個項目的寥寥無幾的上海以外作家之一。
尤其令我感動的是,作為出版社的總編輯,這是宗培最忙碌的時段:他一直以來親自策劃組織(有時還任責編)推出了一系列諸如史鐵生的《務虛筆記》,余華的《兄弟》,張賢亮的《一億六》,王小鷹的〈長街行〉,陸天明的《蒼天在上》,王周生的《陪讀夫人》,張潔的《無字》等力作,尤其是該社其時正力推易中天的《品三國》,為順利完成500萬冊的巨大發行量,宗培親自上了包括央視在內的多家電視做引介……然而,正是在如此忙碌的情況下,這位老兄竟然還騰出余力關顧到我的這部與上海故舊生活息息相關的長篇歷史小說,他說責編他無法親任了,但他特別安排一位畢業于北大的女博士擔任這部長篇歷史小說的責編。
“為人做嫁衣”大概是人們贊譽編輯最普遍的一種說辭。但現實中有相當多文學編輯其實并不甘于默默做編輯,他們在編稿之余也在寫自己的作品,多家報刊的文學編輯與文學作者混為一體,彼此之間順其自然地“互通有無”,便往往被人詬病。而郟宗培呢,雖然他也并非完全不寫作——比如寫了不少作品評論,還在報紙上開過專欄,但即便是在報上開專欄,他主要也是談對編輯這個行當的認識感悟或對出版行業的創意思考。回眸郟宗培這一生,從知青時期屈指數來:招工返城讀夜大,學成后當圖書和雜志編輯,并循序漸進地當編輯部主任,當總編輯助理,當副總編輯,當總編輯,從事編輯出版工作40年,在踏踏實實的職業生涯里常閃人生亮點。對這位地地道道的編輯家與出版家,出版界的最高獎——“韜奮獎”那年授予郟宗培,我認為最公平磊落且最天經地義。
宗培在編輯出版界位居顯要,而他卻一以貫之地平易和藹,絕不盛氣凌人,更不目中無人。與之相交相處,滿滿都是舒服暖心——因為無論從同窗角度,從交友角度,還是從職場上的上下級角度看,宗培都天然地具有可信賴,可交心,可托付的天然資質……
嗚呼,悲哉宗培!痛哉宗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