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游詩中的成都生活

劉詠濤

一

天府之國自然條件優(yōu)越，適合各種物種生長，自古有多種花卉。

愛花的陸游大量寫到了成都的花。寫牡丹，陸游有《牡丹》絕句二首。牡丹本不是成都市區(qū)土生土長，而是從彭州送來的，又不能叫“絕佳”，故陸游的牡丹詩很少。但是陸游似乎很愛牡丹，還專門著了一本《天彭牡丹譜》，說“牡丹在中州，洛陽為第一;在蜀，天彭為第一。天彭之花，皆不詳其所自出”，“大抵花品近百種”。

陸游的梅花詩很多，有60余首。他到成都后的第二首詩就是《梅花》，然后是《西郊尋梅》，出蜀時有《梅花絕句十首》。他78歲在家鄉(xiāng)時還寫到成都的梅花：“當(dāng)年走馬錦城西，曾為梅花醉似泥。二十里中香不斷，青羊?qū)m到浣花溪”，可見詩人對成都的喜愛。還有《江上散步尋梅偶得三絕句》寫成都的小園、小院和“小南門外野人家”里栽種的梅花，能遙想宋代成都人愛花、愛梅花人之多，不分城里城外，成都人生活情趣之高雅可見一斑。陸游還有一詩，專門寫到“故苑”的“梅龍”——《故蜀別苑，在成都西南十五六里。梅至多，有兩大樹，夭矯若龍，相傳謂之梅龍。予初至蜀，嘗為作詩，至此歲常訪之》，長長的題目都已經(jīng)介紹了這梅的雄姿。

唐宋時期的成都有許多海棠，陸游也作了許多海棠詩。《海棠》寫海棠在東城“盛麗”;《觀花》說碧雞坊也是海棠極盛處;《花時遍游諸家園十首》全是詠寫海棠。不僅多，陸游的海棠詩句也不錯：“成都二月海棠開，錦繡裹城迷巷陌”“成都海棠十萬株，繁華盛麗天下無”“西來始見海棠盛，成都第一推燕宮”“此園低樹猶三丈，錦繡卻在青天上”……

一些名氣不大的普通花，也出現(xiàn)在陸游詩中。《初春懷成都》詩旁，陸游自注：“蜀中小春，惟小桃先開，似垂絲海棠。”小桃，即小桃花，今俗名小桃紅。據(jù)說，當(dāng)時的成都小桃花也是遍植。陸游的詩寫到了成都的各種鮮花，無論有名無名，也無論貴重或低賤，可見詩人對成都和成都花的熟悉和喜愛。

有一件事情，卻頗費思量。號稱成都市花的芙蓉花，因后蜀皇帝孟昶嬪妃花蕊夫人喜愛，于是遍植成都城墻街巷。每當(dāng)秋天芙蓉盛開的季節(jié)，成都城一片花團錦族，燦若朝霞，蘇軾也稱“芙蓉城中花冥冥”。此后，芙蓉城就成了成都的別稱。然而，創(chuàng)作豐厚、酷愛鮮花的陸游的芙蓉花詩卻少得可憐，筆者僅查得一首《幽興晚居》，其中“錦江秋雨芙蓉老，笠澤春風(fēng)杜若芳”，還并不見美，不知是什么緣故。

二

成都有2300多年的建城史，城址未變，城名未變。于是，有許多風(fēng)物掌故反映出成都的燦爛歷史和豐厚文化。

杜甫有一些關(guān)于成都的風(fēng)物掌故，但不多。而在陸游的《劍南詩稿》中，成都的風(fēng)物掌故人物就多得多了。這大概和二人性格不同有關(guān)，也可能和宋代優(yōu)容文官有關(guān)。杜甫《獨步尋花》詩云：“江上被花惱不徹，無處告訴只癲狂”，杜甫的癲狂，只不過偶然一次，而陸游的頹放則是經(jīng)常如此，所以才自號“放翁”。

陸游詩中寫到了成都的很多名勝景點。如他到成都的第一首詩就是《嚴(yán)君平卜臺》;《拜張忠定公祠》則詠寫北宋治蜀名臣張詠張定公祠。宋代成都多塔，可從陸游詩中看出。《登塔》驚嘆“壯哉千尺塔”，“仰視去天咫”可見塔高峻，又說“雪山西北橫，大江東南流”，在塔上可“俯仰隘九州”。陸游還寫到了劉備、諸葛亮的祠廟，有《先王廟》《謁漢昭烈惠陵及諸葛公祠宇》。

陸游寫摩訶池的詩一首是《摩訶池》，說池水還有點，但曲折十余里的情況已經(jīng)沒有了;另一首《夜宴即席作》，也與摩訶池有關(guān)，只是所寫池旁的“宮殿”已然“犁盡”，只余“繚墻”，更顯破敗了。將杜甫、陸游的詩作聯(lián)系起來，再加上《成都記》等典籍，可以大致弄清摩訶池這個唐五代時期成都有名盛景的興衰軌跡了。

石鏡是成都的一處古跡，在城北武擔(dān)山上。據(jù)《華陽國志·蜀志》，石鏡原是蜀王妃墓的表記。陸游有《武擔(dān)東臺晚望》等幾首詩寫到武擔(dān)山，據(jù)詩可知山上景致并不怎么佳，陸游卻一再寫及，且流露出喜愛之情。

四川和成都?xì)v史悠久，文化燦爛，有不少著名歷史人物，陸游對這些名人先賢多有歌詠，如前文提及的《嚴(yán)君平卜臺》：“先生久已蛻氛埃，道上猶傳舊卜臺。乞得寒泉濯肝肺，真成萬里不虛來”，表達(dá)了對這位先賢的敬重，也傳達(dá)出到成都來“不虛”此行的欣慰。陸游還有《拜張忠定公祠》。張詠是今山東省鄄城縣人，謚號忠定，是北宋太宗、真宗兩朝的名臣，尤以治蜀著稱。陸游通過對張詠不是蜀人而為蜀人做善事的頌揚，暗示了自己也將和張詠一樣，要在蜀中有所作為。

不過，陸游最敬重的蜀中歷史人物還是諸葛亮。陸游自幼就有收復(fù)中原的理想，深為諸葛亮的北伐所打動，對其推崇倍至：“少時談舌坐生風(fēng)，管葛奇才自許同”， 自許與諸葛亮有相同的奇才。入蜀后，陸游拜謁武侯祠，感慨變得深刻：“尚思忠武公，身任社稷重”“壯氣河潼外，雄名管樂間”。后有《游諸葛武侯書臺》：“出師一表千載無，遠(yuǎn)比管樂蓋有余”，說諸葛亮超過管仲樂毅，表示出深深的敬意。最為有名的是《書憤》：“出師一表真名世，千載誰堪伯仲間”，對諸葛亮的贊美推重，可謂無以復(fù)加。

三

陸游還到過如今成都的許多區(qū)（市）縣，包括郫縣、新都、金堂、雙流、都江堰、新津、邛崍，等等。每到一處，詩人都會將那里的山水、人事、典故、傳說等書之于詩，留下了許多珍貴的成都記憶，豐富了天府文化。

游覽金堂云頂山，有詩“躍馬上云頂，欲呼飛仙人”;游邛崍，曰“落魄西州泥酒杯，酒酣幾度上琴臺。青鞋自笑無拘束，又向文君井畔來”;寫郫縣，稱“客魂迷劍外，歸思滿天南”。詩人被郫縣等蜀中各地的景色美食所迷，但還是開始了對故鄉(xiāng)的“歸思”。不過，他離開成都“東歸”，并非由于“歸思”來了，更不是因為厭倦了成都和四川，而是由于皇帝的想念，才不得不離開。

除了蜀地的美麗景色、淳樸厚道的民風(fēng)民情，陸游還喜愛四川的美酒美食。四川和成都自古就出好酒，陸游對自己喝過的川酒都作了描述，如郫縣的郫筒酒、邛州的臨邛酒，還有在成都街市喝到的碧琳腴酒。

與此同時，陸游對成都的蔬菜和烹調(diào)技藝多有描述，且贊美有加。最有名的應(yīng)屬《蔬食戲書》：“新津韭黃天下無，色如鵝黃三尺余;東門彘肉更奇絕，肥美不減胡羊酥。貴珍詎敢雜常饌，桂炊薏米圓比珠。還吳此味那復(fù)有，日飯脫粟焚枯魚。”對川菜極盡贊美，為了突出川菜的美好，甚至不惜貶低故鄉(xiāng)的“味”。《冬夜與溥庵主說川食戲作》：“唐安薏米白如玉，漢嘉栮脯美勝肉。大巢初生蠶正浴，小巢漸老麥米熟。龍鶴作羹香出釜，木魚瀹葅子盈腹。未論索餅與饡飯，掫愛紅糟并缹粥。東來坐閱七寒暑，未嘗舉箸忘吾蜀。何時一飽與子同，更煎土茗浮甘菊。”由于川菜的美味可口，使得陸游回到家鄉(xiāng)后多年都還念念不忘。

陸游平生所居，山陰之外，以在蜀時間最長。其詩《遣興》中“老子從來薄宦情，不辭落魄錦官城”，對成都的偏愛已經(jīng)溢于言表了。出蜀之后，陸游還不時回憶成都、夢到四川，念及蜀中山水、佳肴美酒。“風(fēng)雨春殘杜鵑笑，夜夜寒食夢還蜀”“東來坐閱七寒暑，未嘗舉箸忘吾蜀”……東歸后7年多了，詩人每當(dāng)舉起筷子吃飯的時候，就會想起“吾蜀”——我的四川！“吾蜀”一語，儼然將四川當(dāng)成了“第二故鄉(xiā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