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奕孜 楊婧怡
西南交通大學 建筑與設計學院 四川 成都 611756
作為地區的重要交通節點與聯系駐地,關隘是古代設防的重要建筑設施,一般位于地勢險峻、易守難攻的地段,尤其在疆界的交通要道所見眾多,因而四川藏區獨特的地域環境為關隘的建設和國家權力的爭奪提供了先天條件。蜀道古稱天險,從漢朝與西域到唐朝與吐蕃,四川藏區自古便是民族地域交界之處,“又當西域孔道疆索半羌猓”,具有高山峽谷險峻陡峭的地勢特征,歷經諸多戰事和動亂,成為政府進行權力延伸和擴張的前線地帶。清政府時期,中央集權進一步向民族地區滲透,加強地方城鎮和區域的控制,在全國范圍內進行了大規模的關隘建設,具有邊緣特征的四川藏區便成為關隘體系發展和國家權力生長的重要平臺。
然而關隘因戰爭而存在,也因戰事的止息而不再被需要,因此現今仍舊留存的遺跡極少,難以進行實證考察和歸納,記錄當地關隘信息的史料文獻便成為及其珍貴的研究依據。本文基于嘉慶版《四川通志》對關隘的相關記載,總結和研究清朝時期四川藏區關隘體系的建設狀況和發展趨勢。
嘉慶版《四川通志》屬于地方志。作為記錄并保存歷史事件的二次文獻,地方志強調客觀真實,以述而不論為基本編纂原則,卻又包括萬事萬物,內容豐富,具有全面性和系統性,是研究地域歷史發展較有針對性的材料。隨著清代中央國家權力對民族地區的延伸與滲透,中央政府想要將四川藏區編入行政體系,因此國家權力開始對地方社會互動,通過志書的編撰記錄疆域的情況。嘉慶版《四川通志》的編寫時期與中央開始對藏區實行控制的階段平行,經歷了“改土歸流”政策和戰亂平叛等大小歷史事件,因此建筑和城市的變革在此時期尤為突出,因而作為為數不多的四川地方志之一,《四川通志》具有珍貴的地域歷史研究價值。嘉慶版《四川通志》輿地志章節錄入了建置沿革、疆域、形勢、山川、城池、公署、關隘、津梁、祠廟、寺觀等方面的信息。作為清代四川藏區關隘體系考證的依據,這對于如今幾乎大部分關隘衰落消失無地可察的情狀而言意義重大。通過對《四川通志》中關于四川藏區的關隘信息的提取與整理,可將其與歷史事件相聯系而發掘社會建設和發展的過程。
據統計,《四川通志》記錄的清代四川省關隘總量為1609座,其中位于四川藏區范圍內的關隘有370座,占總數的23%左右。輿地志中將關隘的建設用途主要分為區分疆界,駐防御敵,查究奸盜三種。其志所錄四川藏區內的關隘種類頗多。(見表1)的記錄大多只保留了其名稱,而關、堡、營等關隘記述有些十分具體,尤其是涉及重要歷史事件或具有關鍵性意義的關隘。有些還記述了其周邊住戶的數量、族姓、建筑類型等信息,總體來看,較為詳細具體的關隘主要記錄了包括自身建設與環境、管理駐防、建制沿革、設防意義四個方面的建筑信息。從各分類而言,通志中對關隘的記錄主要包含了地址范圍、周邊環境、尺寸大小、駐守官職、管轄區域、名稱來源、歷史沿革、相關事件、建立意義幾個方面的內容(見表2)。

表2 《四川通志》關隘信息舉例統計表

表1 《四川通志》中四川藏區關隘分類數量統計
不同類別的關隘信息的詳略程度有較明顯的區分,關于土寨
作為中原與西藏兩地民族文化的交匯之處,自古以來大量關卡在此建設和駐防,承載各種防御和巡查功能。清政府深知四川藏區作為通藏要道,消除割據勢力、鞏固當地統治對其加強行政權力控制帶來的重要意義,多次在此發動戰爭并制定一系列政策,以征服番地和番民。《四川通志》記土司為“叛蠻”,“番賊”,亦可看出政府對民族地區權力延伸和滲入的態度。因此四川藏區關隘體系的建設在清政府穩定邊疆的過程中具有十分重要的軍事意義。
1. 關隘的功能與擇址
關隘承載的功能以防御外族敵寇為主,其類型和數量也最多,大多關卡設有官兵駐守,沿途設置的關口則是運送軍備和糧餉的重要通道。除了防御外敵,還設有大大小小用于查究奸盜的關寨。抵御敵人的需求使關隘的建立地址趨向于選擇高低起伏,艱難險惡的地帶。清朝四川藏區的關隘以其青藏高原及大小山脈間險要的地勢和寒冷艱惡的氣候為依托進行擇址建設。位于今天茂縣疊溪鎮附近的平定關,其山形險峻為御敵營造。從茂州直隸州圖中可見,圓形標記為關隘所設圖例,平定關、遠安堡和疊溪營茂州境內岷江上游沿岸設置(見圖1);將州圖與今天的當地地圖對照可更加清晰地看到,三座關隘均沿岷江位于高原山脈的制高點,周邊地勢高低起伏,十分險峻(見圖2)。再如位于打箭爐廳西三百五十里的西俄洛;位于茂州的七星關均記錄了當時關口所設地周邊環境情況的艱險。
除了駐防御敵,關隘的另一重要意義是作為兩地之界的卡口,區分兩域的行政疆界。這類關隘往往設在兩族或兩域往來出入的要道,設兵駐守并檢視出入者的狀況。從圖1中,沿以虛線表示的城池范圍觀察可發現,沿城市邊界均有關隘分布;邊塞處的關隘既是兩邊交流的唯一通道,也用以預防地域動亂的發生,控制區域間的平衡。
2. 關隘的建造和行政等級作用
以駐防御敵為主的關隘根據地形特點建造,配置八角碉、墩臺、壕溝等設施鞏固防御體系。位于松潘廳的鎮鹵堡“賺坑數百以防敵人侵擾……掘壕寬深丈許,長六百余丈……拓石砌墻垣一周,外掘壕塹以防沖突……”表現了當時關隘建造體系的完備程度。四川藏區境內的防御性關隘多在制高點筑造多層次的戰碉,以加強縱深梯次和防御效果。為了加強防御能力,“或于碉外增壕,或于碉內積水,或附碉加筑護墻,地勢本居至險,防御又極周密。”用于區分疆界的關隘作為地處重要位置的大型關卡,往往設置高厚的城墻和關門。位于打箭爐廳治的阜和營,雍正七年“設立都司駐防,筑石城,周一百四十五丈,門三”,記錄了關隘城墻的宏偉尺度。精細宏大的建造方式同時顯示了廳治關城的重要等級地位,等級較高的城墻關隘具有強烈的行政標志意義,有些甚至行政意義強于本身的防御意義,作為國家區分“化外”和“化內”的精神性象征而存在。
因此除地域因素外,關隘的建設還受到當時所處的歷史環境和政策的影響。康熙五十七年清政府派兵進藏對阿喇布坦進行征服,當地番民投誠獻地,后雍正四年對當地管轄范圍進行了重新劃分,在寧靜山立碑定界,山以內為巴塘即清政府屬地,山以外為達賴喇嘛屬地。從事件可以看出巴塘作為民族交界之處的重要關口地位。清代康熙末年政府開始在四川藏區入藏邊界為征平入侵西藏的準噶爾初設塘站,清廷還逐步開通川藏官道方便駐藏官員進出和傳遞文書,沿途逐漸增加設置驛站,并設兵駐守。此后經過逐步調整和添設,加強管理和供需,至第二次平定廓爾喀后,塘汛體系基本完備。位于懋功廳的勒烏圍原為金川土司的根據地,通志載其“係金川巢穴,四十年平定后有御制平定金川勒銘勒烏圍之碑,現設重兵駐防于此”,顯示了金川戰爭對當地駐防建設的重要意義,可知歷史事件對于關隘的設防影響深遠。
因此關隘體系的建立與政策因素密不可分,清朝四川藏區的關隘建設是受到每一次重大藏事的影響而完成的。
由于御敵功能和范圍的不定性和變化性,以及戰爭的短暫導致關隘需求的臨時性,關隘的變遷往往受到歷史事件發展的影響。政府政策的頒布、戰亂的發生與平息影響和改變著城墻的范圍和城市戰略核心位置,中心城區發生轉移,當地政府勢力減弱,原地區設置的關隘不再被需要而逐漸廢弛,隨之遷往新的城鎮。雍正年間政府為準噶爾入侵在今位于甘孜道孚的乾寧城擇址建寺,委派巡撫王景灝等修建城垣,并在此設協營,派兵1800人駐守。但雍正十二年,準噶爾部向清廷請和,藏區威脅解除,協營遷址至打箭爐,防御設施體系逐步轉移。
通過《四川通志》及其他清朝相關史料和文獻結合考證,可具體引例查究在清政府政策引導和影響下關隘變遷和衰落的過程。以本文已提及的阜和營為例,在雍正年間興建之后又經歷了多番變遷:乾隆九年由于清廷裁撤遞送公文臺站,改用當地土司屬兵設塘沽塘兵即“番兵”來傳遞信息的政策,派遣中央官員定期進行巡查以鞏固當地統治,并特別規定了打箭爐同知、阜和營游擊每年春、秋兩季前往打箭爐至藍墩一帶的塘站輪流稽查;乾隆四十三年改阜和營制,將阜和營改為協,移駐打箭爐,同時泰寧協改為營,隸屬阜和協;乾隆五十四年又規定巴塘、理塘所設官兵,由川省阜和協副將節制,并大力修葺沿途的營房、塘房與驛館等。清代中后期,政府勢力逐漸衰弱,營汛事務日漸廢弛,此類營塘房也因此破敗傾圯。同時,由《四川通志》所錄另一關隘泰寧協的信息“兼轄化林、德靖、阜和、安寧等營并置泰寧巡司,今裁”可知直至嘉慶年間,阜和營已完全消失無跡可尋。不同文獻對同一關營的記載同時印證了阜和營由興建、完善到因管轄關系變化而衰落和破敗的歷程,體現了政府的政策、城鎮的遷移等因素在關隘演變過程中的決定性作用。
清代以來,對于邊疆的謀略統治一直是施政的重點。在清代川邊藏區的戰爭中,關隘位于交通要道上,在戰爭的歷史背景下是管理駐防的重要的防務設施,有著關鍵性的地位。對嘉慶版《四川通志》中的關隘信息進行統計、分類和整理之后,不難看出,古代對關隘體系建設的考慮十分全面深入,以區分疆界,駐防御敵,查究奸盜為主要功能,并結合材料、尺度、區位、環境、歷史等多方面因素表現關隘的地位和作用。關隘的選址依托艱難險峻的環境條件,建立和加深防御性,或選擇位于兩域疆界的關鍵位置,強化了邊界的象征,也鞏固了疆域要道上的通達性和安防性。關隘的變遷與社會政治因素聯系緊密,只有通過文史的記錄保留它們曾經存在的依據。嘉慶版《四川通志》對關隘建設記載的相關信息反映了四川藏區作為當時國家邊界位置的設防狀況,亦能體現在清政府政策實施和城市演變下,當地關隘作為疆域標志和權力象征的內在屬性。
戰爭的平息和政策環境變化導致的城鎮建設需求改變,使關隘在歷史的發展和延續中失去意義,逐漸被新的設施和建設形式取代。四川藏區的關隘遺址已基本蕩然無存,但由于其獨特的地理區位,許多關隘舊址所在地仍作為區域之間的重要交通聯系節點,在歷史的基礎上逐漸發展出符合現代社會發展的交通基礎設施,某些區域的關隘在現代也逐漸演變為一些天然景區或水利等工程設施的重要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