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霞
薛一帆放下筷子,向桌對面的劉桐傳授著他的心得體會,薛一帆說:“這鐵路客運單位吧,可是個用心干活兒的地方,光靠腿不用心,就是把你累死了也沒人會知道。”
“一帆,向我們傳授一些經驗吧,讓我們學著點兒。”同桌的劉桐女友夏曉雪說。
“這個嗎?”薛一帆一仰脖子,把手里的半瓶啤酒一口氣干完,白凈的臉上開始微微泛紅,“這活兒吧,你得用眼觀察用心琢磨,比方說,你在服務時,你要能分辨出哪些旅客是可以給你寫表揚信的,哪些旅客是只會口頭夸你幾句的,還有的,就是你再怎么為他服務,也得不到他半句贊揚的,這些你要做到心里有數,干活兒得找準目標,對那些慈眉善目的老人,看著有些知識涵養的,你要格外的留意,一見他們有困難,你要立刻沖上前去,做到嘴甜腿兒勤,大爺大媽,叔叔阿姨地叫著,你要主動熱情地為他們服務,最重要的,還要把自己的名字和胸牌號碼告知他們,讓她們提出寶貴意見,這些都做到了,什么表揚信件啊,錦旗啊,還有什么網上的微博表揚啊,統統的向你飛過來,到時你就等好吧。”
“難怪你小子連續得了兩個季度的積極分子,還得到幾百元的上級獎勵,原來這么多的竅門?”曉雪撇了撇嘴說。又捅捅身旁的劉桐,“唉,劉桐,向人家一帆學著點兒。”
“那是。”薛一帆更有點兒眉飛色舞,“你以為我得個積極分子稱號,再得個幾百元的獎勵就夠了?我其實是沖著那個轉正名額去的。”
“啊,還轉正名額?一帆,那可是幾十人選一的概率,虧得你還真敢想?”夏曉雪又說。
“這有什么不敢想的,我表哥就在上面的集團公司里做事,俗話說,朝中有人好辦事,而且是直管咱們客運段,說白了吧,我薛一帆之所以來客運段其實就是沖著這個轉正名額來的,要不我才不來呢,不過我表哥說,要我好好表現一把才會幫我爭取這個機會。”薛一帆說話時,他的女友劉一菲時不時給他的碗里夾著菜。
劉一菲也是夏曉雪的室友,做的是推銷化妝品業務,長得身材修長,面容姣好,一頭長發披肩,頗有股明星范兒,由于剛來北京不久,一直沒找到合適住處,后來打聽到夏曉雪租住的三人房間里有一位剛剛做了媽媽,也不常住這里,而且另外還空著一張床位,便和夏曉雪租住一起了,又通過夏曉雪和劉桐的關系,認識了薛一帆,很快便和薛一帆確立了戀愛關系。
飯桌上的另一瘦小的單身男叫陳曉飛,也是劉桐和薛一帆的室友,也是和他們同一個客運乘務組的,今天薛一帆請客吃飯,幾人便把陳曉飛從床上拖下來,陳曉飛被大家奉為“四不”青年,不逛街不運動,不抽煙喝酒,更聲稱自己不交女友,唯一的嗜好就是糗在被窩里玩游戲。現在陳曉飛一邊吃飯,一手抄著手機,低著頭兩只眼盯著手機屏,在別人談笑時,他完全和其他人沒有思想和語言上的交集。第四位室友是和他們跑對班組的,叫劉陽,基本上與他們是你來我走的交路,大家彼此見面時也只在站臺上打個招呼而已。
都知道,北京的地皮是寸土寸金,隨便一個一居室的房租也價格不菲,而像劉桐,夏曉雪他們這批90后,甚至是00后的鐵路小北漂兒們,工資也就是五六千元的標準,如果不租房子,一個人消費還算過得去,但要刨去房租,就所剩無幾了,為減少一些生活成本,他們都扎堆在一些交通較為方便,房租相對低廉的城郊結合部租房子,大多數是三四人合租一套。
其實作為薛一帆的室友,劉桐真的是苦不堪言,薛一帆早起不愛整理床鋪不說,還一個星期不洗一雙襪子,他的汗腳還要每天更換一雙,脫掉的襪子都被他統統扔到床鋪下面風干,一直到把一整打襪子全部穿完,再從床鋪下風干的襪子中挑選著又穿一遍,害得劉桐大冬天還要開窗通風,但薛一帆天生一副好皮囊,只要一出門,人站在照面鏡前略微一捯飭,繡花枕頭不管里面的瓤怎樣,外表看起來,溜光水滑,一副瀟灑姿態便會展現出來。
薛一帆雖然不太講究個人衛生,但并沒有影響他的顏值,他不僅顏值高,而且還能說會道,在場合中,還特會來事兒,為人也大方爽快,他每次得了積極分子的獎金后都會請大家下館子開搓一頓。薛一帆的家庭條件在他們這批小北漂兒中屬于好的,屬于月光一族,業余愛好是聽歌,跳舞,常去夜店瘋狂,回來后就蒙頭大睡,一直接茬睡到第二個日上三竿。劉桐問過薛一帆,“有錢去酒吧舞廳中去消費,為什么還要和他們幾個擠在一間十幾平米的房子里?”劉桐的言外之意,其實是想攆他走,但薛一帆的答案也很有道理,他說:“在北京城中生活成本最高的就是房租,所以,房租能省就省,節省下的房租,還可以供他盡情的再瀟灑一把。”
劉桐,夏曉雪,薛一帆和陳曉飛四個人都在一個客運乘務組跑車,跑北京到成都的大長途,相對他們三人,薛一帆是最后進組的,但誰會想到,生活中的薛一帆是這樣一個隨意不羈的人。但到了單位里,上了車,薛一帆穿上一身鐵路制服,又是另外一番樣子,剛一入班組就很活躍,工作中表現搶眼,爭著做好人好事,今年車隊的積極分子他就連拿了兩個季度,因此還得到李車長的賞識,倆人的關系因此處得異常近乎。劉桐覺得,薛一帆沒有去學表演當演員,簡直是太屈才了。不過劉桐今天才知道,薛一帆的表哥還是集團公司領導,薛一帆表現得這樣搶眼,原來也是有原因的,劉桐看著薛一帆,心道:這人與人的差距怎么就這么大呢?
今天的薛一帆可能喝得確實有些高了,到了忘乎所以的地步,繼續吹噓道:“只要在客運段亮出我表哥的大名,哪位領導敢不給面子?”薛一帆邊說著,一邊得意地看著身邊的美女,劉一菲則是一臉柔情蜜意地看著薛一帆,隨手夾了一筷子牛肉塞到薛一帆嘴里,薛一帆一口吞進去。飯桌對面的夏曉雪看到后,把臉扭向一邊,她實在不屑兩個人如此高調秀愛。
又到了客運二組出乘的日子,劉桐,夏曉雪她們按點到派班室集合,按照常規,李車長點齊人數后照例宣讀了上級文件命令,講了本趟車的工作重點和注意事項。隨后,李車長又表揚了一通薛一帆,說他不怕苦不怕累,拼搏向上,讓其他人都向薛一帆學習。劉桐此時向薛一帆望過去,發現薛一帆正在跟身邊的李威偷偷打鬧。李車長繼續說:“可是,有的年輕職工呢,認為自己是勞務工,沒有盼頭,看不到希望,就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陳曉飛,這個月,你得了幾封表揚信件?”李車長忽然話題一轉,點到陳曉飛,瘦小的陳曉飛站起來,怯生生答道:“一封也沒有。”臺下傳出一陣呲呲地笑聲。“為什么別人一個月能得到十幾封表揚信,你卻一封都沒有?”李車長繼續目視著陳曉飛,臉色開始嚴厲起來,“我告訴你,陳曉飛,別好的不學,偏學亂七八糟的,當班不像當班,休班不睡覺,到處串車聊天,再讓我逮住你串車聊天,就給你調車號。”此時,其他人都把目光偷偷瞄向角落里一個瘦小文弱的女孩兒,她叫王穎,是剛入班組不久的一名勞務工,她和陳曉飛也是臨車,李車長說的聊天就是指她和陳曉飛。此時王穎使勁低著頭,因為大家都發現了,一向聲稱自己不交女友的陳曉飛竟然和王穎開始黏黏糊糊起來,兩人經常不管當班還是休班,得空兒就鉆到一個乘務室里嘀嘀咕咕聊上好久,兩個人在班組里本來是不怎么引人注意的,沒想到這次卻被李車長當眾把她倆的事給抖落了出來,此時兩個人都成了曝曬在烈日下的蔫魚,一副蔫頭耷腦,無地自容的樣子。
李車長四十來歲的年紀,是一位跑車經驗十分豐富的老車長,長著一雙細長的眼睛,班里發生的任何事都別想逃過他的眼睛,夏曉雪對劉桐說過,李車長有一雙狡猾的狐貍眼,他也是客運二組在出乘時的最高指揮者。一趟車幾千里地出去,幾十名工作人員的吃喝拉撒和一千多名旅客的出行順暢與否,都由他來負責,每次出乘前,他都會說一大堆鼓勵大家的話,尤其是針對年輕的勞務工,要大家積極努力,爭取轉正的機會。
列車員的工作是周而復始的,出車,休息,再出車,再休息。上了車后,列車員被分為兩個班,倒替著值崗,列車是一個大家庭,也是一個濃縮的小社會,劉桐覺得在這里讓他學習到了很多東西,雖然這份工作很累很辛苦,但跑車的日子還是很開心的,他在這里也收獲著與夏曉雪的愛情,雖然李車長批評了陳曉飛和王穎,但劉桐和夏曉雪不同,兩個人上了車之后互幫互助,下了班后,一起退乘,工作中從不違反作業紀律,所以沒人干涉他們的戀愛自由。
夏曉雪和劉桐都來自河北的一個三級小縣城,夏曉雪和劉桐從初中就是同班同學,一起上了鐵路中專技校,又一起到了一個乘務組跑車,夏曉雪說,其實,她對劉桐懵懂的感情是從初二開始的。
那是個下雨天,雨一直下,一直到放學時還沒有停下來,夏曉雪愁眉苦臉地趴在課桌上望著窗外,此時,課堂里的同學都走得差不多了,劉桐收拾完課本,手里拿著一把雨傘走過來,問夏曉雪:“夏曉雪,你怎么還不回家?是沒帶雨傘吧?”“嗯。”夏曉雪點點頭。
“好吧,給你用吧。”劉桐說著把雨傘放到夏曉雪面前的課桌上。
“那你呢?”夏曉雪問道。心想,劉桐會不會因此提出要自己和他共用一把雨傘呢?如果是這樣的話,自己要不要答應他?
“我不用這個。”劉桐說完,彎下腰,把后背的衣服向上猛地一撩,蒙在頭上,護住懷里的書包一下子奔出了課堂,沖進了雨幕里。雨一直在下,夏曉雪打著傘看著前面在雨里彎腰奔跑的身影,久久回想在腦際。夏曉雪后來曾想過劉桐會不會以這次借傘為因由,親近她,但之后的劉桐卻好像把這件事忘了一樣。
但夏曉雪沒有忘,她倆在班級里都是不引人注意的,夏曉雪雖然學習刻苦,但家庭負擔重,經常缺課,學習成績一直不理想,在中考填報志愿時,她打聽到了劉桐填寫的學校,于是,便和他填寫了一樣的鐵路中專技校。
夏曉雪不是美女,但屬于耐看型的女孩兒,生活中的夏曉雪手頭很是拮據,她從不亂花一分錢,劉桐知道,夏曉雪的父親身體不好,一個月至少要做兩次腎透析。而且夏曉雪和劉桐的家庭人口也很相似,夏曉雪也有個弟弟。也許過早體驗到生活的艱辛,夏曉雪有著一般女孩兒所沒有的一股堅強不服輸的性格。
她倆的戀愛是在一次結伴兒回家的火車上開始的,夏曉雪對劉桐說:“劉桐,你還不打算追我嗎?我可是從初中就一直跟在你的后邊,你還要我一直等下去嗎?”劉桐當時就有點發懵,他紅著臉,結結巴巴地說道:“是啊,其實,早就想了,就是怕配不上你。”
戀愛是美好的,但也會帶來很多煩惱。此時,劉桐獨自一人走在一條胡同里,劉桐日常沒什么特別愛好,休班時間,除了每隔一段時間和夏曉雪一起坐兩三個小時的火車回趟家外,有空兒就陪夏曉雪逛街,看場電影,要么就是圍著老城區轉上一轉,吃一些特色小吃,感受一下北京這個古都老城的文化氛圍,劉桐覺得只有在這里才能體驗到古都的韻味,他希望自己能夠真正讀懂它,走近它,更希望能夠成為它其中的一分子。
可是眼前的這座古城墻,在今天的劉桐看來,是那樣的高冷,拒人于千里之外,還有面前的這條古老胡同,青磚門樓猶在,可經過后人的重新修葺加工,與歷史總是隔著一段距離,劉桐覺得自己與這座城市的距離也越來越遠了。
他是一名合同制勞務工,按照以往的慣例,通常干上幾年后,便要離開,今年是他跑車的第三個年頭,明年十月份合同到期后,單位會不會給他續合同還是未知數,盡管他們這批從鐵路技校招來的勞務工青春活潑,富有朝氣,付出的汗水一點兒也不比正式職工少,但是他們卻是企業體制的編外人員,如果單位裁員,首先裁掉是他們這些勞務工,要想長期干下去也不是沒有機會,那就是轉正,成為一名真正企業編制內人員。但轉正的名額有限,客運段每年只有兩三個名額,就劉桐他們所在的車隊能不能分到一個名額,都是未知數,而李車長在會上還說,要他們積極努力爭取,但他們多數人都認為李車長不過是在為他們畫餅充饑。
劉桐每次回家,在外面擺水果攤子的父親都會問他,“桐兒,轉正有沒有機會啊?你下面還有個弟弟呢,你不把自己的工作問題給解決嘍,你弟弟到時咋辦?”在劉桐父親看來,當年他逃避國家計劃生育政策,現在初嘗到了“惡果。”兩個兒子便是他一睜開眼睛后首先面對的兩大負擔,所以,他希望能夠解決一個是一個,劉桐也因為有一個小他三歲的弟弟,使他從小就沒有獨生子女的優越感。劉桐上學時,既不是腦子特別聰明的,又不是勤奮好學的,最后他只考取了一所鐵路中專技校,畢業后成了一名簽約鐵路合同的勞務工,擺水果攤子的父親逢人便講,他家桐兒在火車上當列車員,讓人家坐火車時,去找他家桐兒,劉桐后來告訴父親,他只是一名合同工,不是長期正式工,劉桐父親立馬蔫了好大一會兒,之后又問劉桐有沒有成為正式職工的機會,劉桐說:“有,就是差不多幾十人選一的概率。”劉桐父親并沒有死心,認為這幾十人選一的概率也是有的,就看能不能把機會抓住,于是,轉正這件事就成了一家人關心的頭等大事,每次回家劉桐都被父親盤問一番。
劉桐自從和夏曉雪談戀愛后,她倆也常談起轉正這件事,夏曉雪雖說年紀輕輕,但是個思想成熟,想法也很接地氣的女孩兒,她覺得,從小縣城出來,見過大都市的繁華,是不想再回去了,而她和劉桐現在居無定所,工作也不穩定,這樣漂泊的日子,實在不是長久的事,夏曉雪對劉桐說:“我們倆之間,至少得有一個人先把工作穩定下來。”劉桐知道,夏曉雪是說給他聽的,讓他和薛一帆去競爭積極分子,因為只有在獲得的積極分子的基礎上才有一絲轉正希望,客運段評比積極分子,是每個季度評比一次,劉桐因為表現積極獲得了本年度第一季的積極分子榮譽,而第二季和第三季被薛一帆獲得,若是劉桐能獲得第四季度的,便和薛一帆打個平手。可是薛一帆卻是個急功近利的家伙,為了得到積極分子,已經到了很浮夸的地步,甚至該他干的活兒不干,非要和別人換著崗位,專門去做幫扶老幼病殘旅客的活兒。劉桐認為自己再怎樣,也成不了薛一帆那樣的人。
劉桐因此常遭到夏曉雪的數落,數落劉桐沒有薛一帆的圓滑世故,說劉桐太實在、老實。說現實中的老實人,總是要吃虧的,事實證明,按照夏曉雪的觀點推斷,情況確實如此。
一次列車終到,一位六七十歲的大娘遲遲沒有下車,劉桐過去細問,才知道大娘的女兒由于途中趕上堵車,不能及時趕到站臺上來接老人,劉桐看看時間,距離空車底進車庫時間還有一會兒,又看看大娘身旁的兩個大包袱,說:“大娘,我來送你出站吧。”
劉桐過去伸手一拎,才發現這兩個大包袱根本不是他想象中的分量,里面是一些整整齊齊的衣服,特別沉。當劉桐一路歪斜,身背手提兩個大包袱氣喘吁吁到達出站口時,大娘的女兒剛剛趕到,大娘和她的女兒不知怎樣感謝劉桐才好,只是一個勁兒的夸贊,“小伙子,你真棒,簡直就是個活雷鋒。”劉桐張了張嘴,說:“這沒什么,換了誰都會這樣做的。”
劉桐跑回了站臺,站臺上的空車底已經進庫了,劉桐只好步行了二十多分鐘趕到了車庫,到達車上時,其他的人都已經做完衛生回家了,只有夏曉雪留下來,幫他打掃完衛生在等著他,夏曉雪見了劉桐回來便問他:“給大娘留下你的姓名了嗎?”劉桐說:“沒留。”“為什么不留?”夏曉雪立刻眼睛瞪圓了問。劉桐回答說:“忘了。”
其實,劉桐當時特想告訴大娘的女兒,他叫劉桐,特別想得到一封表揚信,可是,他當時只是張了張嘴,便把后面的話咽了回去,他想,求旅客寫表揚信也太顯得虛假了,也失去了助人為樂的初衷和意義。
薛一帆的表揚信數量繼續領跑在整個車隊助人為樂的排名榜首位置,由于他的不俗成績,也帶動起客運二組的整體成績,李車長見到薛一帆更加的喜笑顏開,中午餐車開飯時間,李車長向著薛一帆一招手,“一帆,到我這里來。”薛一帆立刻跑到李車長面前,“李車。”李車長看著薛一帆,說道:“一帆,你猜我這次從家里帶來了什么?”“李車的心思,我哪里猜得到?”薛一帆彎著腰搓著雙手,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
李車長微笑著用手指點點薛一帆,“坐這里,你等著。”一會兒,李車長從餐車的后廚里拿出一個紙包,放到薛一帆面前的桌子上,攤開,“一帆啊,這可是我在家里親自做好的紅燒肉,幾千里特地帶過來的,你嘗嘗味道怎么樣,我知道你小子愛吃肉,幾天不吃肉,就像餓狼一樣。”
“是嗎?太好了。”薛一帆也不用筷子,伸手捏住一塊肉就塞進了嘴里,“嗯,好吃好吃。”薛一帆邊吃邊點頭夸贊道。李車長又向其他人招著手喊道:“大家都過來,嘗一嘗我做的紅燒肉,味道怎么樣,每人都嘗一塊。”
劉桐和夏曉雪就在相隔幾個桌子的距離,見其他人紛紛站起來,劉桐也想起身,夏曉雪用腳踹踹劉桐的腿,“唉,你看李車長。”劉桐抬頭看了看,薛一帆此時坐在李車長慣坐的位置,李車長站在身邊,彎著腰正和薛一帆說著什么。
“李車長怎么啦?”劉桐不解地問。
“你看那一臉的恭維樣。”夏曉雪抬抬下巴。
“你說他們倆嗎?誰?”劉桐又問道。
“木頭。”夏曉雪說著,白了劉桐一眼。
趁著大家都在餐車就餐的時間,李車長宣布,今天的十二號車廂到站后要進行甩掛檢修,所以到站后,大家打掃完本車廂的衛生,都要抓緊時間到十二車廂集合,準備倒裝臥具。宣布完,李車長又對著薛一帆說道:“一帆,到站呢,我到車隊去交班,這個倒換備品的工作由你來全權負責,周曉的愛人剛生完孩子,正在家坐月子,他馬上要休假,到站后他就回家了,所以,這一段他的崗由你先頂上。”周曉是他們第二客運乘務組的班長,也是李車長的助理。
李車長的話其他人都聽得一清二楚,這分明是要提升薛一帆當班長的前奏。
列車準點進站,旅客們全部下完車后,車上的工作人員除了李車長和班長周曉外,全部到十二車廂集合,見大家都到齊,薛一帆咳嗽兩聲,背著手走過來,“嗯嗯,今天呢,由我來代替李車組織這次裝卸工作,希望大家各個奮勇爭先,不要落后啊,好吧,開搬。”薛一帆一揮手指揮道。
薛一帆又看看大家,竟然沒有一個人動手的,薛一帆馬上又換了一副笑臉,說道:“我說各位兄弟姐妹們啊,今天就給我薛某一點面子好不好,我薛一帆在此拜托大家了。”薛一帆說著一鞠躬。
“哎,光說搬,搬哪兒去啊?到時和其它車廂的備品混了,不就更亂了,再說這大地毯、小地毯,還有這被子、褥子、枕頭、暖瓶、垃圾盤、床單、被罩、窗簾、掃帚、簸箕等,都怎么搬啊?你分配好了嗎?就讓我們搬。”此時,說話一向刁鉆的夏曉雪抱著胳膊抬高了八度嗓門說道。
薛一帆頓時漲紅了臉,“這……這么多亂七八糟的東西啊?”平時薛一帆只負責硬座車廂,對臥鋪車廂的備品本來就不熟悉,被夏曉雪這么一說,給弄得滿頭大汗,“這,這可怎么辦?”
“別耽擱時間了,快搬吧,我把十一號車廂半截車廂都騰空了,大家抓緊時間搬,等到車底進了庫,摘了車廂,到時還沒搬完,再倒騰備品可就麻煩大了。”此時,劉桐從十一車廂走過來,對大家說道。劉桐說完,不由分說,首先扛起最沉重的一卷走廊中的大地毯,其他人見狀,紛紛抱起卷好的被褥往十一車廂搬去,劉桐又指揮著大家把備品都分門別類的歸放一起。
列車進了車庫的道岔后,一列車被摘成兩段,原來的十二號車廂被摘掉,隨后掛上一節新車廂,等到整個空車底重新連掛成一列時,劉桐又帶著大家把全部備品從十一號車廂再倒騰回來。
那次退乘回來之后,夏曉雪便和劉桐鬧翻了,夏曉雪說:“知道劉桐腦子不開竅,人實在,但沒想到這么實在,實在過了勁兒就是又笨又傻。”她明明是為了劉桐著想,想讓薛一帆下不來臺,但劉桐卻偏要跟她唱對臺戲。夏曉雪發完脾氣后已經冷淡了劉桐一個星期。之后,劉桐又多次找到夏曉雪,想和她恢復到之前的關系,但夏曉雪說話一點也不給他留情面,說劉桐太面,太傻,干活時沖鋒在前,有好事時又甘于人后,沒有一點男人舍我其誰的魄力。劉桐非常郁悶,那個親口對自己說,從初二就開始關注著自己的夏曉雪,為了這么一件雞毛蒜皮的小事,就吵吵著與他鬧分手,學生時期那純潔的感情,在面對世俗時,為什么如此的不堪一擊?
夏曉雪之后一頭撲進了一堆業務資料里,現在集團公司的轉正政策中又新添加了一項,在公司的業務比賽中,只要能取得前十名的成績,如果沒有其他負面問題,就可以轉為在編的正式職工,夏曉雪已經報了名,她說不論多難,她都要拼一拼。劉桐看到夏曉雪抱著的那一大堆的業務資料,馬上腦瓜子生疼,他很欽佩夏曉雪的毅力,但他思忖自己,確實沒有那份腦力。
昨天跑車回來,到了北京已是下午,退了乘回來,劉桐洗了個熱水澡,把一身灰塵和疲憊好好沖刷一下,回到住處吃了一包方便面后,便鉆進被窩里,每一趟車回來就是補覺。一直睡到今天早起,劉桐起床時,陳曉飛已經起來,現在陳曉飛正在熱戀中,這個之前聲稱不談女友的“四不”青年,自從遇到了嬌小文弱的王穎之后,從此戒掉了網癮,一腳便墜入了愛河,王穎是個多情善感的女孩兒,動不動就愛哭鼻子,每到這時,陳曉飛都會急得手心搓汗,圍著王穎團團轉,不知怎樣哄她開心才好,她倆在車上已經成了李車長重點關注對象,兩個人不敢扎到一個乘務室里聊天,忍了三天終于退乘回來,一大早陳曉飛就不見了人影,應該又是去找王穎了。薛一帆還沒起床,這一段他正在實習班長,天天跟在李車長的屁股后面,一副春風得意的樣子。薛一帆現在去夜店的次數少了,但還是常常到外面跑,聽說是有什么飯局,劉桐猜想,想必又是什么場合中的應酬吧,薛一帆的表哥又在集團公司里,一定會給他使勁,看來不出意料的話,這個轉正名額也非薛一帆莫屬了。
想到這里,劉桐心里晃過一絲失落,而明年自己的合同到期后,還不知自己又到哪里,夏曉雪現在只要一有空閑,就扎進業務資料堆里,也顧不上再讓劉桐陪她了。想到和夏曉雪現在不冷不熱的關系,劉桐心里更加的空落,閑著沒事,只好獨自出來遛遛,走在這條他走了多少遍的胡同里。
劉桐腳下踢著一顆小石子,一邊想著心事,如果不能轉為正式職工,離開這里是遲早的事,與其在這里耗下去,還不如早點離開。也許夏曉雪說得對,自己這樣的性格也許真的不適合這個崗位,劉桐越想越心亂如麻,從胡同穿出去,外面是一條護城河,河水緩緩流淌,劉桐來到河邊,找了一處堤岸坐下來,想梳理一下紛亂的思緒。坐了一會兒,懷里的手機響起來,劉桐掏出來,看了看來電號碼,顯示的是車隊的電話。“唉,是劉桐嗎?”電話那頭兒傳來聲音。
“是啊,您是……”
“哦,我是車隊的辦事員劉偉,是這樣的,今天車隊接到一名旅客反映,說他昨天乘坐我們的車到的京,到了家后發現錢包不見了,他后來想了想,說中途時放在床鋪上了,還說在中途時看到過我們的乘務員曾經動過他的床鋪,他讓問問,見沒見過他的錢包,我們又根據他提供的信息,發現應該是你所負責的時間段和車廂號,所以才給你打這個電話,劉桐,其實,我打著這個電話也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讓你好好回想一下,為的是把你的嫌疑排出去。”
劉桐頓時火冒三丈,“沒有!我沒看到,我根本就沒看到過床鋪上有什么錢包!你讓他去報警吧!”劉桐對著手機一通歇斯底里的大喊,喊完,關了手機,好久,他的心還在突突地跳著,又過了好大一會兒,劉桐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
“爸,我想……”他的鼻子有點發酸。
“桐兒啊,我和你媽都好胳膊好腿的,我們都挺好的,你不用惦記我們,你要好好干,不用想家,爭取轉正啊,呵呵,我相信你,桐兒。”
“爸,我……”
“好啦,桐兒,不要想家,好好干。”
“好,爸,我聽您的話,好好干。”父親的話讓劉桐的心情稍稍平靜了一些,他摸了摸眼角的潮濕,收起手機揣入衣兜,望著前面的河水。
幾十米不遠處,三個小孩子正在攀爬欄桿,很快,爬過了欄桿,到了河岸,三個小腦袋一起向著河里探望,興奮地指指點點,吵吵著什么。
“救人啊,有人落水了。”正在沉思中的劉桐,耳邊突然傳來了一陣緊急的呼救聲,急忙尋聲望去,發現一個小孩子正在河水中撲騰,劉桐顧不得多想,飛快地從欄桿上翻越過去,邊奔向河邊,邊脫掉外罩,到了岸邊,劉桐縱身跳入水中。
河水冰涼刺骨,冷得劉桐四肢發僵,他努力游到孩子跟前,伸手抓住孩子的胳膊向岸邊游去,十幾分鐘后,他把孩子拖到岸上,此時河岸已經圍攏了很多的人,有人脫下衣服把凍得瑟瑟發抖的孩子包裹上,劉桐在岸邊找到自己的外罩,披在身上,他看看孩子沒什么大礙,他想還是快點回去,此時渾身濕冷,他只想洗個熱水澡,鉆到被子里,好好暖和一下身體。
下午,劉桐就感覺自己撐不住了,房間里的陳曉飛和薛一帆都不在,他向夏曉雪打去電話,說自己特別難受,讓她過來一下,夏曉雪從沒聽過劉桐如此低沉的聲音,放下一堆業務資料,便急匆匆地跑過來,發現劉桐正捂住一條大被子渾身顫抖,連忙把他送到了醫院,之后一直陪護著劉桐。
三天后,劉桐一段奮不顧身,舍己救人的視頻被人傳到了網上。隨后,劉桐的事跡上了北京新聞,而他本人此時還在醫院里輸液,車隊長和李車長還有辦事員抱著一大捧鮮花來醫院看望劉桐,車隊長激動地說,劉桐才是“學習雷鋒”的積極分子,客運段正在全段通報劉桐舍己救人的事跡,并向集團公司為劉桐申請嘉獎。車隊長還告訴劉桐,關于旅客丟錢包的事也已經查明,是車上出現了小偷,警察調取了視頻資料,目前那名小偷已經在通緝之中。李車長也過來緊緊握住劉桐的手,說:“劉桐,我知道你一直都是好樣的,其實,我一直都在觀察你,考驗你,也故意給你設了很多壓力,果然,你沒有讓我失望。”
一個月后,深秋的北京,金黃的銀杏樹,落葉飄零,不遠處紅墻綠瓦的古城墻在夕陽的余暉中發出金燦燦的光芒,劉桐和夏曉雪手挽著手,走在這條她們走了很多遍的古城墻下,劉桐說:“好久沒有薛一帆的消息了,給他打個電話吧。”劉桐撥通了薛一帆的電話,電話那頭即刻傳來薛一帆的聲音,“是你啊,劉桐,你好了嗎?”
“好了,你怎么樣?”劉桐問道。
“我也挺好的,我現在在一家房屋中介公司,待遇不錯,業績好的話,一個月就有好幾萬元的提成。好了,不跟你聊了,我的客戶來了,客戶就是我的上帝,這次,我一定要吸取之前的教訓,真心實意地對待我的上帝,哈哈。”薛一帆發出一陣調皮的爽朗笑聲。
就在劉桐住院期間,客運段查出薛一帆的表揚信件里面存在著諸多疑點,經過調查,發現有一半是薛一帆找人作假偽造出來的,客運段因此取消了薛一帆前兩季積極分子榮譽,薛一帆隨后遞交了辭職報告,離開了客運段。之后便搬離了和劉桐一起租住的房子,劉一菲也隨后搬離了與夏曉雪一起合租住的房子,原來倆人一起到了房屋中介公司上班,合租了一套房子。
劉桐和夏曉雪挽著手漫步在銀杏樹下,夏曉雪說:“這次業務比賽只差一步沒能進入前十名,但還有機會,半年之后,我要拼進前三,劉桐,你信不信?”
“信,憑著對你夏曉雪的了解,我當然信,你夏曉雪哪有做不成的事啊?如果不是為了照顧我,這次你就進前十了。”劉桐笑著說道。
“你真的了解我嗎?”
“是啊,那還用說?”
“可是,對你劉桐,我夏曉雪一直有個問題沒弄清楚。”
“哪個問題不清楚?”
“就是在我們上初二時,在那個下雨天,你把雨傘借給我,那時,你對我到底有沒有過什么想法?”夏曉雪歪著腦袋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