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的窗口(外五首）

孤島

綠色的火車在鐵道上飛跑，飛跑

挾起陣陣風響

一框框方正的窗口

像照相機的鏡頭

在車輪的咔嚓咔嚓聲中

匆匆拍下窗外轉瞬即逝的山光水色

高聳的山巒 掩映的村莊

電線桿的威嚴 湖泊的清幽

還有無數點野外農民的遠影

在田地里埋頭耕耘

一框框方正的窗口

像一頁頁日歷

翻閱著無數黑色 白色的時間

翻閱著各種紅色 黃色的事件

一幅幅多么絢麗斑斕的山水畫

一張張祖國母親的照片

無論我走向何方

枕下永遠墊著一個兒女的思念

戈壁上的站長

搖搖晃晃搖搖晃晃

龍卷風刮得飄飄悠悠的小站

搖出一位老站長

肩瘦如火焰山般嶙峋

駱駝刺爬滿了他的兩腮幫

古銅色的前額被風沙鐫刻出

一句句歲月的詩行

三十年的寒熱

三十年的苦樂

東面是海西面是海

南面是海北面是海

沙與石匯聚成的海洋啊

濤聲已滅

沙浪已熄

荒涼晝夜漫過小站

怎不思念南方故鄉的港灣

怎不思念妻兒溫暖的臂膀

迷茫的地平線，裂成一條永不愈合的傷口

而他寬闊的胸膛

卻裝滿了瀚海戈壁的浩蕩風浪

統領三個年輕的瀚海水手

用信號柱的桅檣扼住風沙的咽喉

紛紛舉起紅黃綠的信號旗

為迷茫的歲月導航

戈壁小站的站長啊

一輩子將生命的錨拋在戈壁瀚海

在沒有春天的地方為春天吟唱

抽打大漠的鋼鞭

秦時明月期待的目光

漢時烽火臺期待的目光

古堡期待的目光

祭壇期待的目光

終于擰成一根根鋼軌

絞死了萬古的荒涼

我們舉起這根鋼鞭

抽打大漠的冷漠

濺起一堆堆篝火

噴出一片片霞光

鉆出一座座小站

神秘的博格達醒來了

熟睡的“雅丹群”醒來了

失落的種子醒來了

漢武帝的夢

李太白的夢

林則徐的夢

全——醒——來——了

我們舉起這根鋼鞭

抽打大漠的記憶

在大西北的呻吟里

古絲道突然在黃河的記憶力顯形

在綠色的駝隊沉重的腳步聲中

一條條絲綢孵育出一片片綠洲

一桿桿長矛的魂靈

站立成一根根樹木

組成一堵堵沙浪的堤岸

圍攏起一塊塊美麗的春光

啊，正在成長的鋼軌

是一條光榮的綬帶

在大西北的胸前

佩起一個當代英雄的驕傲

十五個男子漢

午日 工休

十五名養路工橫七豎八地躺在大漠上

像一堆卸下的枕木

疲憊的胸膛里按捺不住洶涌的林濤

晴空張開抹了口紅的太陽唇

噴出一團團流火

噴出一塊塊燥熱

把他們深深地泡進七月

淋漓酣暢的日光浴

洗黑了膚色

洗黑了激情

靈魂修煉得如從礦井里挖出的石煤

十字鎬站在路軌旁

守護青春的夢

高舉的手臂給行人一種啟示

啟示著遠方綠蔭和鳥聲

芳草與野花構思的故事

道釘出汗了

汗珠從尖頭冒出來

牢固地嵌進大漠的寂靜

種下黃土地嶄新的傳奇

一片烏云從南方飛來……

寒冬的小站

沒有年齡的小站

很老很老了

蒼額的皺痕劃破了鄉思

滿頭白雪覆蓋著沉重

咳嗽聲叫汽笛發顫

該不是老來氣管炎發作吧

在無垠的雪原里

小站如此矮小、丑陋

似駝著背蹲在坑沿的老外婆

一排排銀雁飛過

一群群鐵牛走過

春燕春燕你在哪兒呢

眺望的老眼布滿了血絲

老眼肯定花了

赭黃的戈壁一夜間成了雪海

朔風在八面呼啦

舔著土墻已破裂的肌膚

小站顫顫巍巍

心房縮成了煤爐子

四壁黑黑沉沉

像哪位外祖母抽猛煙時的心境

是的，小站該退休了

連同那鶴立雞群的歷史

孤寂之情突然降伏了小站

小站心里一片慌亂

墾荒者之歌

鋼軌搭在你的肩上我的肩上

搭在莽莽昆侖山的肩上

這一條時代的纖繩啊

拉著列車的鐵犁

轟隆隆地犁過

大戈壁沉睡的夢魘

肩胛骨突兀出城堞

一座座歷史的駝峰

三角肌隆起與沙梁比壯

一個個不屈的靈魂

飄飄揚揚的黑發挑逗風沙的妒意

整十個太陽在胸膛里燃燒

粗獷的勞動號子鳴響了汽笛

一聲比一聲悲壯

一聲比一聲悠揚

大漠的固執松勁了

雪峰的信仰松勁了

野蠻和愚昧不再是驕傲的資本

吐魯番盆地吐出

淤積在心中幾千年的苦悶

古老的塔里木河唱起

斷斷續續的歌……

纖繩 鐵軌

拉著綠色的東南風

春天 鐵犁

犁過開闊的歷史

麥浪取代了沙丘

瓜果取代了礫石

地下河嘩嘩的旋律

冒出一瓣瓣笑意

一個嶄新的世紀

頓然在古城的廢墟上傲然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