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一上班,副總經理湯子明踏進周森森辦公室的時候,周森森心里不好的預感就已經變成了現實。湯子明為人城府極深,表面上總是滿臉堆笑但內心非常陰險狡詐。作為周森森的直接上司,他總是把周森森扔出去,挑撥他去對抗其他副總經理,然后自己再做好人從中斡旋,接著還不忘把周森森和另外一位當事人一起告狀到總經理那里,讓總經理對他們各打五十大板,臨了,來安慰周森森受傷的心。時間一長,周森森能不見他就不見他了,能躲就躲。
湯子明的笑容很標準,露出八顆牙式的燦爛,如果不是上當太多次,周森森很容易會被這份熱情感動。
“伙計”,湯子明沒有在周森森的對面坐下,而是徑直走到他的座位旁,俯下身來,壓低了聲音說,“老總想把內務采購這一塊也并給金晶。”
“板上釘釘還是征求意見?”周森森掩飾著內心的震驚,但他故作鎮定地反問。
湯子明嘆了口氣,一副無奈的表情,搖頭,再搖頭,“誰都知道金晶是老總的人,雖說老總提出內務采購和生產采購、加工采購合并一起的想法并沒有錯,但這樣一來,金晶的權利就太大了,一個內務辦主任相當于第一副總了,這對你不公平,她太欺人了,你應該去爭一爭。”
周森森就這么一眨不眨地盯著湯副總看。自從兩個月前公司新設立內務辦,采購辦主任直接被炒魷魚,他主管的生產采購和加工采購兩大塊都移交給了新設的內務辦,也就是移交給了金晶,現在,輪到周森森的內務采購了。這是老總的意見?還是湯子明為拍馬屁出的餿主意?或者是金晶無限擴張的野心?如果是老總的意見,那說明了老總對自己的不信任,派這個外行的女人來,是說明信任比成本利潤更重要?還是僅僅以為自己做得不夠好?
湯子明說完停了下來。周森森明白他在等自己的回答。他用最短時間調節了自己的情緒,說:“沒事啊,既然是湯副總開口的,我同意。怎么說,都是要給湯副總您面子的。”周森森在“您”這個字上用了很重的語氣。在結果不可更改的前提下,周森森為自己耍了個小聰明賣了個順水人情而暗自得意。
當然,他的得意沒能堅持很久。湯子明離開后的第5分鐘,周森森接到金晶的電話。
“周主任,湯副總通知我和你交接工作,現在,謝謝。”她的話客氣、有禮貌,但不容反駁。
她永遠不會成為受歡迎的人。掛了電話,周森森幾乎有些咬牙切齒。
正在拷貝資料的時候,周森森接到太太的電話。太太在電話那頭說,她正在附近,順路來看看丈夫。
“看毛線。”周森森沒好氣地回答。
周太太不知道丈夫發生了什么事,顯然她以為這是丈夫打趣的語言,所以她也用一種俏皮的語氣調侃丈夫“門難進,臉難看。”
“去去去,別鬧,煩死了。”
周太太這才感覺不對,問丈夫怎么了?周森森把上午湯子明來的事情說了,他覺得湯子明根本不尊重他,連個正式的談話都不算,5分鐘后就直接讓金晶來交接工作。現在好了,整個內務辦,他就管收發通知這一類活了。
“這對你是好事情,”妻子肯定地說,“周末在家時我們就有預感,現在這樣可能更好,不與他們爭,你反而能生存下去。”
周森森沒有回答,周太太又說,“別忘了晚上出發,明天的假你記得請好。”
“嗯,知道。”
當晚七點,周森森帶著妻子,開著車,去往Z市。出發前,兒子送給周森森一個蘋果,這讓周森森多少覺得欣慰。周太太則開玩笑說自己安慰千遍不如兒子一個蘋果。盡管過了十多年,他們仍然很相愛。
他們按計劃在服務區吃了漢堡、薯條、可樂,妻子又另外吃了一個派和一對雞翅。周森森有些意外地看著妻子,不明白正處在減肥狀態的她為什么突然食量暴增,但周森森不敢問,他擔心一言不合就會和妻子吵起來,他可不想在剩下的三小時車程里一邊吵架一邊開車,那太危險了。
妻子倒是不怎么說話,心事重重的樣子,車子過了一半的行程,周森森忍不住問妻子怎么了。
“明天一早的復診啊,感覺有點聽宣判的意味,生死就那一句話。”妻子說。
周森森很想告訴妻子,沒到死啊生啊的那份上,但他懷疑自己這么說,只會讓妻子埋怨無法感同身受自己的痛苦。他只能說:“放心吧,沒事的,這個專家很有名氣,沒問題的。”
“反正生病的不是你,你自然輕松。”妻子還是說出了這句話。
“嘿,會沒事的。”周森森透出夸張的輕松表情,“相信我,會沒事的。”
為了證明自己的觀點,周森森冒險在高速上伸手握了一下妻子的手,妻子還給他一個微笑,露了一點牙齒。
“我現在真的是后悔了,要是我沒有在那家小醫院做體檢多好。”妻子的話幾乎讓周森森發瘋。她開始說自己到現在為止都不敢相信竟然到這一步,先是在一家體檢機構檢查出腫瘤高危指標,然后和同學中唯一一個當醫生的溝通了下,就被拉去做下細胞組織活檢,再然后休養了一周,得到的病理報告居然是高危,建議手術切除。
“不,我不能做那個手術,不然從此以后作為女人我都不完整了。”妻子說,“我畢竟才三十多歲,太年輕了。”
自從體檢報告出來以后,周太太的情緒就變得時好時壞,飲食上也會經常暴飲暴食。但這個時候平時急性子不耐煩的周森森只能很有耐心的安慰、勸說,周森森認為這是考驗夫妻感情的最關鍵時刻,當然他認為他愛他妻子,他們的夫妻感情相當好。
也就是在病理報告出來的那一刻,周森森看看急得跳腳的妻子,說了句:“去Z市找專家看看吧。”
妻子仿佛突然看到一線生機,然后拿出電話聯系了Z市的同學,關注微信號、預約掛號,然后同學又推薦了一個朋友給周太太,說這個朋友也是同樣的問題,經Z市這個專家手術后,6個月就指標轉陰性了,周太太立馬就加了那個朋友,那個朋友又推薦了一個賣艾灸的微商,說這款艾灸做理療不錯,有改善效果,周太太又毫不猶豫地下單這幾千元一臺的理療機。做完這所有動作,全過程不超過10分鐘,且一氣呵成。
周森森看著妻子情緒激動地做完這一切,他大氣不敢出,一聲不敢吭。對于一個病人,根本不能提到“錢”或者“時間”問題,否則對方就會咆哮著吼叫,以為她的命在你心里不重要,這是病人最不能接受的,也是“病急亂投醫”的真實寫照。
“下雨了。”周太太發出了類似于“糟糕”的腔調。
周森森回過神來,看著前方。
天已經黑了,雨滴光是幾滴砸在擋風玻璃上,隨即便像天被撕開了個大口子似的,一大盆水從天上直接傾倒了下來。
周森森把雨刮器調到最快速一檔,兩只手握緊了方向盤,身體僵直,雙眼緊盯前方。
“按一下那個三角形圖案的鍵。”他對妻子說。
妻子照做了,但她也同時皺起眉頭說:“這不是個好的預兆。你小心點。”
周森森突然心就沉了下去,頸脊交接處出汗了,握方向盤的雙手也微微有些顫抖。他輕踩了一腳剎車,企圖放慢車速,膝蓋卻有些不聽使喚。
接下來的車程,他們幾乎沒再說一句話。
住在Z市的那個晚上周森森做了個噩夢。事實上周森森根本記不得自己做了夢,第二天起床的時候,周太太告訴他的,當時周太太正在給兒子打電話,叮囑他起床,穿什么衣服和褲子,早餐面包和牛奶在哪兒,七點十五分準時到小區大門口等候一輛牌號為“3313”的出租車去學校,哦,還有紅領巾和校徽記得戴。
嘮嘮叨叨完一大堆后,周太太沖著還在床上伸懶腰的周森森說:“你昨晚做噩夢了是吧!”
周森森還沒反應過來,周太太就馬上繪聲繪色地講起周森森昨晚半夜里如何彈起來坐直在床上,如何大喊有人,如何手指著窗驚恐萬分的樣子。周太太對于這個懸疑故事的著迷,已遠遠超越了故事本身的內容,盡管周森森大腦一片空白,但他裝作自己完全相信了妻子的說辭。
“今天是決定命運的時刻。”妻子一邊念念有詞,一邊大出口氣,像是一個在起跑線上聽發令槍的運動員。
聽到“決定命運”四個字,周森森感到頭皮發麻,他從來不覺得妻子會得什么絕癥,哪怕今天確診說要做手術切除,那也只是失去身體里某一個器官,周太太還是健康的周太太,只是恐怕今后會是疑神疑鬼、歇斯底里的周太太。想到這里,周森森也不由開始念念有詞,保佑妻子的平安。
周太太突然被丈夫的行為感動。“你真好。”她抱住了丈夫說。
周森森感到羞愧。妻子一直把他定義為“好男人”“好丈夫”,他是嗎?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應該是。
他也一直努力在做“好男人”,但每一次他努力的時候,他總感覺自己有些心虛和底氣不足。在公司里,他通過奉承、圓滑甚至有時是狡詐的方式得到了這個職位,可他認為自己“不管怎么說,堅守不害人的原則和底線。”
那,是不是好丈夫呢?這個問題讓周森森心里有點堵。因為妻子的緣故,他頭天晚上知道了世界上還有這樣一種腫瘤,緊接著的第二天上午,他在辦公室里翻閱新進人員檔案,一個穿著寬松衛衣,一頭蓬蓬發的女孩走進他辦公室,聲稱自己是新進來的大學生,申請假期。周森森問請假原因,女孩說打疫苗去,并且準確說出那個他剛知曉的腫瘤名稱。周森森以妻子為由,與女孩互加了微信,并在女孩離開后的五分鐘內,翻閱了這個叫鄭悅的女孩的檔案,也翻看她朋友圈近半年的所有照片,之后的每天,他們都有微信上的曖昧對話。
周森森想到這個就感覺痛苦。他偶爾會想如果妻子知道這些會不會震驚。他想成為一個好人,一個誠實踏實的人,不知道為什么,卻總會有虛偽的時候。
大醫院的復診并不順利。上午這個點是高峰期。首先是找不到病理科,折回去問分診臺的護士,這個40歲開外的女人才聽到“病理”倆字,就將她胖乎乎的手指往身體后方一指,然后就忙著回應其他病人去了。
周森森和太太疾步朝著護士指的方向,趕到一樓大廳的西北角,結果發現,那里只有整排的查取病理報告機。他們于是再次折返回去從人堆里擠到分診護士面前。
“不好意思,我是想問病理報告會診應該找哪里?”周太太的聲音聽起來,帶有一些奇怪的低聲下氣。
分診護士換另一只同樣胖的手指向身后的另一個方向。妻子朝周森森示意了下,又小跑向大廳的東北角。周森森跟上了她,一邊跟一邊說:“你急什么?哎!資料和就診卡別掉了。”
“當然急,病理報告要半小時才能出,登記送檢慢了一個就要多等半小時,我還等著病理報告給專家看呢,專家預約時間可不能錯過。”
好吧,周森森想,女人都是有理的,她們只需要你配合,不需要你質疑,更不需要你反駁。
“排隊去。”病理窗口的年輕人冷冷地看著周太太。
“我其實想問問是不是這里……”周太太的語氣幾乎哀求。
“那也排隊去。”年輕人依舊緊繃著臉。
周森森拉過太太,加入到排隊的隊伍里,等了十幾分鐘時間,總算輪到了他們。周太太拿出一盒玻片標本,又手忙腳亂地抽出好幾張紙,交給了這個年輕人。
見是規規矩矩排隊排到的,年輕人的態度明顯好轉,她熱情地說:“你這個不在我這里登記,你到7樓去登記,還有,你得交一個掛號費。”
“我們掛了號了,是婦產科專家號,只是時間沒到還沒取號。”周森森忍不住插嘴。
“你掛的是婦產科專家號?不行,得掛病理科的號。”
“我已經交過錢了。”周森森從年輕人手中抽出一張紙條,“你看,我交過錢了。”
“這是會診費,還要交個掛號費,50元。”年輕人笑了起來。
周太太臉突然紅了,一把接過就診卡和玻片,再拉了周森森的袖子,就往電梯口走。
“怎么了?”周森森問。
“你這樣問,好像我們是那種沒錢的鄉巴佬一樣。”周太太壓低了聲音說。
他們進入了電梯,發現最高樓層是6樓,周森森本想再出去問一下那個年輕人,但周太太沒給他出電梯的機會,直接按下了“6”。
“先上去再說,”周太太說,“不然人家真當我們是鄉下人了。”
他們在6樓像沒頭蒼蠅一樣溜達了大半圈,發現有一條通道通向另一幢樓。穿過通道,看到樓梯指示牌上寫著“病理科請上7樓”。
到了病理科登記臺,把東西交給前臺護士后,護士告訴他們右轉走到底,再左轉,走到第二間,在那里等報告。
夫妻倆按照護士的指示,到了指定地點。那個房間其實很好找,走到底右轉就會看到前面放置了一排連在一起的椅子,已經有一對夫妻在那里候著了。
他們緊挨著坐下,周太太把背包放在相鄰的座位上。事情到這里,總算能稍微緩一口氣了。
“先把東西整理一下,別掉了什么。”周森森叮囑妻子說。
周太太一邊整理東西,一邊感慨:“難怪人人都想結識在醫院工作的人,成為朋友。你說我倆也算年輕,要換成不會用微信的老年人,可怎么辦?在醫院,沒個熟人真不行。”
周森森本想說:“你那個醫生同學好像也沒怎么讓你方便了。”話到嘴邊,覺得場合不對,又生生地給咽回去了。
從房間里出來一個頭發花白、戴金絲邊框眼鏡的女醫生。前面那對小夫妻趕緊迎了上去。醫生先是低沉的聲音對他們交代了幾句,然后突然提高了分貝:“子宮肯定保不住了,要切掉的!”
年輕的妻子突然掩面哭了起來,丈夫摟著她的肩,不停地安慰。周森森打開手心,看了看掌紋,又握了握拳,發覺有些無力。
目送著小夫妻顫抖的背影離開后,周森森像是想到了什么,低聲對太太說:“我們要不換個地方等?這里太嚇人了。”
太太瞪了他一眼,“又不是我的報告,有什么好怕的。”
周森森垂下了眼瞼。不一會兒他抬眼說:“那我去買瓶水。”
周太太沒有應答。顯然她緊張到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周森森起身離開了等候室,穿過走廊,下了一層樓梯,走到電梯口,乘電梯到一樓大廳,徑直走到醫院大門口——那里有一臺自動販賣機。
外面有風。周森森縮了縮脖子。陸續有人進入醫院大廳,絕大部分是女性,年輕的、年老的,懷孕的,沒懷孕的。除了懷孕的女子帶有喜悅的神情,其余的,無一例外都是風塵仆仆,疲憊不堪的表情。
周森森嘆了口氣,雖然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什么嘆氣。他熟練地塞了一張紙幣進去,按下礦泉水鍵。一聲沉悶的“咚”,一瓶水應聲掉了下來,緊接著,“丁零當啷”地幾聲清脆響聲,找零的硬幣從另一個口子掉了下來。周森森彎腰,右手撿起瓶子,交換到左手,再次彎腰撿起找零的硬幣,塞入褲子后袋。
這個時候,他的手機響起了微信聲。
是鄭悅發來的。她問他今天一天是否都請假了?周森森說只是上午請了假。周森森說的是事實,Z市回公司大概是4個小時的車程,正常情況下在妻子應該能上午11點前復診完,那么下午3點左右他就能回到公司繼續上班。他并不熱愛工作,但現在公司的情況讓他頭疼,他不得不謹慎行事。
鄭悅的回答仿佛有不高興的意味。周森森于是半開玩笑半曖昧地問:“怎么?想我了?”
“一早上沒看到你,我心里就空落落的。”
周森森莞爾一笑。這種話已不能讓他上當了,甚至讓他瞬間緊張、屏息都不可能。以他的年齡和閱歷,頂多是有些心不在焉。
“放心小可愛,下午就能看到你了。”周森森回完這一句,又等了一下,確信鄭悅不再回復后,把整個對話給刪了。雖說妻子不會檢查自己手機,但周森森覺得留著這些無足輕重的信息完全沒必要。
周森森拿著一瓶水,原路返回到了病理科。見妻子安靜地坐在椅子上,拿著手機看著劇,身旁放背包的椅子上,扔著張紙。
那應該是報告,報告出來了。周森森在腦子里轉了數十個彎。是好?是壞?是不好不壞?有轉機?還是和之前醫生斷定的一樣?周森森無法判斷,也不好輕易下論斷。
聽到腳步聲的周太太抬起了頭,把一只手伸給了周森森,他把妻子的手抓在自己手中,頓了頓,捏了一下,妻子也捏了一下他的手,他感覺到一種愉快和滿足的情緒傳遞過來,他熟悉這種方式。
“怎么樣?”
周太太放下手機,站了起來,“這邊病理科醫生說我這個沒什么大問題,但還是要最后等專家定。”
“那還等什么?快去找專家吧!”
周森森的回答讓妻子很滿意,妻子對周森森的這種急不可耐理解為是對自己的擔心和在乎,女人往往很享受愛人的這種情緒。妻子的滿意讓周森森也感覺非常愉快。
他們來到候診大廳。已經沒有了空位置可坐。只能站著。在一大堆女人中間,周森森覺得很不自在。他往后挪了挪,又往后挪了挪,直至后背靠到了分診臺。
妻子扯了扯周森森的袖子,又指了指電子屏幕。
“把資料都帶上。”周森森把一個大信封都塞到妻子懷里,“別落了,也別急,問清楚,包括我,我需要注意什么。”
周森森用手指了指自己。
妻子突然明白過來,一臉壞笑,拿著大信封走了進去。
看著妻子進了診室,才掏出手機,剛才就一直有規律的震動,應該有很多條信息。
都是鄭悅發來的。
“什么時候回來啊!”
“還沒出發嗎?”
“為什么不回我啊!”
周森森突然腦回路堵塞了。他有些不知所措,因為直至剛才他都在想,醫生對妻子的宣判是什么。正在他猶豫著如何回答的時候,妻子從診室出來了。
妻子朝他揮了揮手。
周森森幾乎可以在5米開外就能感受到她心里的喜悅。當他走近妻子面對面時,妻子突然抱住了他,非常用力地親吻他。
周森森臉頰火辣辣的,但妻子抱了很久才松手。
開回家的一路上,因為心情好,妻子變得滔滔不絕,而且根本不在意周森森是否回應她。妻子說自己早就懷疑小體檢中心的檢驗結果,也懷疑當地醫院的活檢結果,推論到最后,她說:“如果當時重新體檢一次,也許根本就不會遭后來的罪了。”
“沒有如果,我一直相信你很健康。”周森森及時終止了這個問題,“有問醫生我該注意什么嗎?”
妻子咧嘴一笑:“醫生說如果我們決定再要一個孩子,那什么都不需要注意。”
一切都很順利。車窗外的陽光仿佛直接灑進了周森森的心里。他決定在最好的那個服務區停下吃午餐。
當他們駛入那個服務區的時候,發現整個服務區正在整修,唯一的就餐點是沒得選擇的盒飯套餐。回去的路上和來時一樣,出現了不順的預兆。
周森森手捧著盒飯,站在大太陽底下瞇起了眼大口大口地吃。他的妻子就在他對面,看著他,沖他笑。這份笑容極具感染力,讓周森森也感受到精神和心理壓力完全釋放后的輕松。
繼續趕路的途中,遇到了一些波折。沒開多遠高速就開始封道,必須從最近的收費站下高速,周森森費盡心機,下高速后在城里轉了轉,企圖在另幾個高速入口進入,但均被告知封道。
周森森的心情開始煩躁起來,他又試著走了幾條路,仍然未能成功。
“你是請了一天的假,還是半天?”妻子感覺到周森森的急躁情緒,問他。
“沒事的,正常趕回去,還能去上班。”周森森答非所問。
妻子沉默了一會兒,又說“你要不要和公司再說一下?我感覺高速不能開,下午可能到不了。”
周森森沒有回答,他根本沒有聽到妻子在講什么。他要回去,他不能讓這樣的事變成金晶甚至湯子明抓他的把柄。當然,這其中可能還有一點點成分是因為鄭悅。
周森森開始不安起來。這種不安讓他在盤山公路上多次超速。不安慢慢變成了沮喪,他面部表情也開始扭曲、憤怒。
導航中那個冷冰冰的女聲再一次提醒“您已超速”時,妻子大聲地說:“靠邊停一下吧。”
“怎么了?”周森森問。
“停下。”
周森森選了一處較空的路段,把車緩緩地靠邊停下。
妻子打開車門,一蹦一跳著往路邊的草叢里跑,邊跑邊喊:“等我一下!”
周森森順著妻子跑的方向看去,路兩側層林盡染,初冬暖陽的照耀下,紅色、金黃色和綠色跳躍著映入眼簾。妻子從草叢鉆出來,搖頭晃腦著,拼命揮著手,笑容比陽光更燦爛。
周森森覺得有些無奈,他勉強笑了一聲,然后又笑了幾聲,等到周太太搖晃著身體跑過來時,周森森突然感到滑稽,他開始不可控制地發笑,笑到不可收拾,笑到直不起腰來。
“反正都晚了。”周太太大笑著說。
“反正都晚了。”周森森大笑著重復一遍。
作者介紹:丁真,女,1982年生。中國作家協會會員、臺州市作家協會副主席。在《文藝報》《江南》《西湖》《文學港》《當代華文文學》《青春》《廈門文學》《翠苑》等刊物發表小說約五十萬字,出版個人短篇小說集《偶爾偏離一下的生活坐標》《烈焰城池》《紅花香,白花亦香》。入選浙江省首批青年作家人才庫,魯迅文學院浙江班第二期學員,獲浙江新荷計劃活力作家、臺州市四個一批人才、臺州市第五屆青年文學之星、椒江區第七屆拔尖人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