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慈欣：在山溝里俯瞰世界

劉可馨

1970年初春的一個晚上，河南省羅山縣一個小山村的池塘邊，村里男女老少都擠在一起，眼巴巴地伸長脖子望著天空，人們異常興奮地等待著親眼見證中國第一顆人造衛(wèi)星——東方紅一號升空。當時7歲的劉慈欣也在其中。“所有的星星都像是鑲在一個天鵝絨般的幕布上，人造衛(wèi)星就在星群中飛過。當時我還想為什么不會撞上呢？從那以后，我才知道宇宙的廣闊遠遠超過我們的想象。”

少年的夢

“三體太有想象力了，背景十分宏大，看完《三體》后，我覺得當個美國總統(tǒng)和浩瀚的宇宙相比實在太渺小了。畢竟每天處理的都是和國會爭論的瑣事，不用擔心外星人入侵”。

——美國前總統(tǒng)奧巴馬

衛(wèi)星很快劃過天際，天空歸于黑暗。而那一瞬間的閃耀點亮了一個孩子心中對于宇宙的敬畏。直到現在，劉慈欣一有機會就會去酒泉衛(wèi)星發(fā)射中心，去看那顆點亮了他整個童年的“星星”。

劉慈欣的童年是在山西陽泉度過。60年代的陽泉，礦山和井架縱橫交錯，空曠的山頭、高聳林立的煙囪、灰蒙蒙的天、溝壑縱橫的黃色土地以及緩慢落下的黃昏，是那一時代整個中國的縮影。和其他同齡的男孩一樣，劉慈欣放了學就撒歡地在山坡上奔跑，在泥土里打滾，制作一些簡單的彈弓，拿著玩具手槍玩“槍戰(zhàn)”，直到太陽下了山才回家。

一次偶然的機會，父親從北京帶回來一本凡爾納的《地心游記》，書中光怪陸離的現象、瑰麗大膽的想象和未知神秘的冒險讓正上小學的劉慈欣一下子入了迷。那是他第一次接觸科幻小說，同時父親還說，書里邊的故事都是有科學依據的。從此，劉慈欣被帶入了一個全新的世界。他把這本書看了一遍又一遍，以至于當時破四舊，父親怕他看這些“封資修”的東西會惹出事，告誡他只能在家里看，不要把書帶出去。

文革結束后，各種國外作品陸續(xù)引進中國。劉慈欣又看了很多外國科幻小說，高考填志愿的前一天晚上，他正在讀英國科幻大師亞瑟·克拉克的小說《2001太空漫游》。當時的高考是估分填志愿，稍有不慎就會落榜，身邊的人都替他捏了把汗。但讀完克拉克小說的劉慈欣卻發(fā)出了和奧巴馬類似的感嘆：相比于對宇宙的敬畏來說，填志愿不算什么大事。

命運總是陰差陽錯，劉慈欣當時報考的是天文物理專業(yè)，但最后被分配到華北水利水電學院的水電工程系。大學畢業(yè)后，他又被分配到娘子關發(fā)電廠擔任基層的計算機工程師，平時的主要工作是在電廠監(jiān)控運行，有時順帶給同事修修電腦，一干就是三十年。

半地下狀態(tài)

“劉慈欣的這部書本身就是工匠精神的杰作。他花了好些年時間，用大量的細節(jié)和獨特的創(chuàng)意構筑了這個宇宙，討論了生命和一切的愛、藝術與道德問題。可以說，是互聯網幫助一個偏居山西娘子關發(fā)電廠的工程師完成了他的創(chuàng)世紀。在傳統(tǒng)時代這可能很難。但《三體》中最核心的是它的宗教感，是渺小的人類面對無限宇宙的悲憫，是關于人和造物主的對話”。

——科幻作家韓松

像往常一樣，劉慈欣吃完早飯，騎上自行車按時去單位上班。科幻迷們都喜歡稱呼他為“大劉”，在單位，同事們則親切地叫他 “劉工”。這位“劉工”的專業(yè)知識和能力都很強，是單位的核心技術人員，還在電力技術的期刊上發(fā)表過幾篇文章。

為什么會去寫科幻，劉慈欣說是自然而然的結果：“看得多了，自然就想寫一寫。”1978年，正在讀初三的劉慈欣創(chuàng)作了自己的第一部科幻小說，他將這部小說投給多家雜志社，但都被退稿。此后他不再投稿，但依舊對創(chuàng)作科幻小說“執(zhí)迷不悟”，有機會了就看，有想法了就寫，不斷摸索前進——直到1999年，成都老牌科幻雜志《科幻世界》決定刊登他的小說《鯨歌》，他才有了自己公開發(fā)表的第一部作品。后來《科幻世界》的主編又陸續(xù)向劉慈欣約稿，一來二去他對這個未曾謀面的山西作家產生了興趣，并向科幻評論家鄭軍推薦這個科幻界的新星：“你要注意一下劉慈欣，他將是第二個王晉康”。

除了平時上班，周末和節(jié)假日劉慈欣也都投入到寫作之中，八十年代初，中國的科幻小說處于低潮期，對于科幻作家來說，找資料是很難的。為了弄懂一個科學或歷史問題，劉慈欣經常要坐火車去北京看書，看完再坐車回去上班。這樣的奔波雖然辛苦，但對于這個求知若渴的“業(yè)余”作家來說，無疑也是充實而滿足的。

在接受主持人魯豫的采訪時，劉慈欣說自己的寫作處于一種半地下的狀態(tài)：“有時候要去廠里檢查當然沒時間寫，大部分時候都是坐在辦公室里，只需要將電腦稍稍轉一個方向別人就看不到了。”劉慈欣還專門用了一個質量很差的液晶屏，“大部分的作品都是在崗位上完成的”，他有些羞澀地說：“有一種占便宜的感覺”，逗得觀眾們不禁笑出聲來。

逃避沉悶生活

“中國的《三體》可以如此吸引美國讀者。其原因不僅僅在于故事本身對宇宙體系的全新定義和世界未來發(fā)展的獨特視角，最重要的是這部小說讓早已看膩了各種“美國式”科幻的美國人有了強烈的新鮮感。當故事不再發(fā)生在美國西部，或是獨立戰(zhàn)爭期間，而是發(fā)生在世界的另一端——遙遠的中國，美國讀者們會感到新鮮又刺激。《三體》突破了傳統(tǒng)的‘科幻壟斷，為世界帶來了一場精彩的宇宙文化沖擊”。

——美國《紐約客》雜志

“寫科幻小說是逃避沉悶生活的一條道路”，劉慈欣說，在克拉克獎獲獎感言中他也提到自己最初創(chuàng)作的目的是“為了逃離平淡的生活，用想象力去觸及那些我永遠無法到達的神奇時空”。

但這并不是說劉慈欣厭惡平淡。相反，逃離意識是科幻小說創(chuàng)作的重要源泉，事實上劉慈欣也在這種理想與現實的矛盾中自得其樂。迄今為止，在山西娘子關這個鮮為人知的小地方，劉慈欣創(chuàng)作了包括《三體》在內的六部長篇和三十多部短篇科幻小說，在這些大膽和離奇的小說背后，每天都上演著相同的故事：太行山腳下，一個充滿鄉(xiāng)土氣息的小縣城，大型發(fā)電設備隨處可見，一輛接一輛的運煤貨車從這里駛過，車尾拖起長長的灰塵。一個中年男人，每天按部就班地來往在上下班的路上，偶爾會若有所思地抬頭看向天空。

在科幻的世界里，劉慈欣是一個孤獨的行者。他說：“我在創(chuàng)作中從來沒有與人交流的欲望”。上初中的女兒也和那個年紀的女孩子一樣，喜歡看一些青春文學作品，她知道父親在寫科幻小說，但是不知道里面具體在講什么。更多的時候，劉慈欣都是一個人在房間里，靈感像兩顆行星沿著各自的軌道行駛，相互吸引，然后無聲地碰撞。創(chuàng)作、修改、寄給雜志社和出版社、再修改。有時候遇到瓶頸，他會一個人望著窗外發(fā)呆，甚至果斷放棄一部快要完成的作品。

相比于其他的科幻作家，劉慈欣顯然對前沿的科學理論有著更大的興趣，在他的世界里，不管是人類社會還是我們所生活的這個水藍色的巨大星球，都只是宇宙中一個充滿不確定性的暗黑斑點，太過渺小而脆弱。劉慈欣表示，自己小說中的人物只是一個符號，“我現在的全部精力還是放在塑造一個全新的世界上”。

劉慈欣對描寫生活常態(tài)的作品不太感興趣，甚至在接受采訪時表示，看了幾遍也看不進去《紅樓夢》，太難懂了。他鼓勵人們按照自己的興趣閱讀。科幻作品之外，劉慈欣也表示很喜歡看軍事和歷史類的小說，并且多次向讀者推薦了列夫托爾斯泰的《戰(zhàn)爭與和平》、肖洛霍夫的《靜靜的頓河》等，書中充滿質感的戰(zhàn)爭場面的描寫對劉慈欣的創(chuàng)作產生了很大的影響，他的小說通常構建一個宏大和沉重的未來架構，以這個架構所展開的圖景會伴隨著對于人性和生存的反思，小說《全頻帶阻塞干擾》第一句話就是：“獻給偉大的俄羅斯文學”。

簡單的人

“這十年里面，我推薦最多的書是《三體》，看完你就知道互聯網的戰(zhàn)略。大家現在談的比較多的‘降維攻擊、‘黑暗森林都是《三體》里面講的，我覺得《三體》對戰(zhàn)略幫助非常大”。

——小米創(chuàng)始人雷軍

2015年8月，劉慈欣缺席了國際科幻小說最高獎項“雨果獎”的頒獎典禮，當美國航天員從國際空間站用衛(wèi)星視頻連線劉慈欣時，他還遠在陽泉老家，因為雨天堵車，就把車停在路邊，閉著眼睛在車里午睡。

“有一種不真實感”，這是劉慈欣接到出版社通知短信后的第一感覺，但很快心情就歸于平靜，媒體邀約的電話爭先恐夠地打進來，接受采訪、跑行程、準備發(fā)言稿和見面會，劉慈欣的生活突然變得久違的忙碌。

盡管同行們評價他：“以一己之力將中國科幻提高到世界級水平”，但面對媒體，劉慈欣仍反復強調：我是一個很簡單的人，上小學、中學、大學、畢業(yè)后工作，一干就是三十年，這樣一個人，哪有那么多故事。獲獎后回到陽泉，生活也和往常一樣。身邊的同事大多對科幻沒什么興趣，甚至都不知道他獲獎了。有一次一個同事打趣地給他說，聽說網上有一個科幻作家很火，居然也叫劉慈欣。

2019年春節(jié)期間上映的、由劉慈欣原著改編的電影《流浪地球》，票房突破四十億，成為中國影史票房第二的電影黑馬。這部寫于1999年，于2000年發(fā)表的科幻小說，終于在19年后迎來了一場遲到的勝利，劉慈欣的名字每天在各大影院滾動播出，他的知名度也達到了頂峰。

在外人眼中，如今的劉慈欣已經名利雙收，發(fā)展空間很大，不應該再被埋沒于小縣城，但對于現在的生活，劉慈欣感到輕松自在，他的小說中常有一種濃厚的歸鄉(xiāng)情結。這里遠離城市的喧囂，沒有復雜的人際關系，也不必為不得不參加的社交活動而煩惱，他所崇拜的科幻大家凡爾納，一輩子大部分時間也生活在斯里蘭卡的一個寧靜的小城鎮(zhèn)，在自己的書房看著天花板去描寫世界廣闊的圖景。“就是在偏遠的環(huán)境中，人們有突破這個環(huán)境，去看世界的愿望。”劉慈欣說。

今年56歲的劉慈欣每天堅持晨跑十公里，他希望三十年后可以上太空，帶著他的煙斗和外星生命聊著生活的話題。他相信在可預期的未來，人們的心理和生理特征會發(fā)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在寫給女兒的信——《兩百年后的世界》中，他暢想了未來的天空、職業(yè)、生命、教育，他相信那個世界一定很好玩。

現在劉慈欣結束了頻繁的商業(yè)活動，回到老家，偶爾和朋友喝酒，吃大排檔，大部分的時間，他都待在家里，一邊凝視窗外一邊構思下一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