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祥佐
我又給自己準備了一雙塑膠靴。
這是我的第五雙塑膠靴。
這年頭,誰還需要塑膠靴呢?
我想我需要。它將陪我走過鄉村的泥濘和風雨。是的,甚至是人生的泥濘和風雨。
塑膠靴。塑膠靴。當我念這個名字,思緒似奔馬,噠噠的蹄聲,仿佛昨日的回響。過往的生活宛若電影,在我腦海中緩緩拉開了鏡頭。
我從偏遠山村來到縣城,從懵懂孩童而人到中年,經歷了諸多場景和酸甜苦辣。時光流淌,往事雖然如煙,但有些些小場景卻在心頭留下深刻印象。四十年來,我擁有過的五雙塑膠靴子,仿佛是我漫漫人生的五個驛站。
我的家在新田縣驥村鎮東陽沖村,是一座位居湘南的很偏遠的小山村,它在新田縣驥村鎮的最東北邊,距離鎮上圩場六公里多。村莊三面環山,猶如一把“椅子”包圍著,村后靠背山連接起綿延的群山,村口連綿著梯田,一條小路蜿蜒著通向村外。可能正是因為村子背靠高山,面向田地,才得以獲此村名。我上小學時,學校就設在村里一座青磚青瓦的公祠里,小學所有年級的學生全部混合編成一個班湊在寬大祠堂的一角上課,只有一名老師,每堂課都是由這個老師按各年級的學習內容一路講解。一九七八年,由于大隊要合校,自然村不再辦校,我需到一公里外的上槎大隊學校上學。這一來,每到雨天上學就成了難題,母親給我縫制的布鞋不能穿,我唯一的一雙解放膠鞋則每穿必濕。那時家里孩子多、負擔重,我的衣服大多是哥哥穿舊后傳給我的,短了就接一截,破了就打補丁,買雙塑膠靴子既是我的夢寐以求,也是家里的大額負擔。促使父母下決心給我買塑膠靴子的原因是我家里出了一件大喜事,我哥哥從驥村鄉中學考上省城的大學了。哥哥是國家恢復高考后方圓十幾里村莊第一個考上大學的年輕人,這可讓父母臉上長足了光。冬天來了,父親對母親說,大兒子靠讀書走出去了,看來讀書是孩子的一條出路,二兒子討一雙塑膠靴討了這么久,再窮再難也要給他買一雙。這可是父母咬牙才作出的決定!于是,我第一次穿上了塑膠靴子。我穿著錚亮的靴子上學,不僅無懼風雨,而且讓我的小伙伴好好地羨慕了一場。
初中時,學校在驥村圩上。從家到校,我每天一個來回讀通學,路途遠點倒不算什么,問題是一遇雨天簡直就是受罪。從東陽沖到驥村,除了一小段石板路外,其余都是泥路,紅壤土在鞋子上粘得特別牢,一層一層裹在鞋上,人都瞬間高幾公分。隨著個子長高,小學時的塑膠靴已不合腳,而且它還有新的使命,要給我弟弟穿了。下雨天,黃泥巴又滑又粘,我穿著解放鞋走路上學格外吃力,所以在夏天干脆脫了鞋提在手上光腳走,到驥村中學圍墻邊的河里洗干凈腳之后再穿鞋進校。冬天太冷無法脫鞋,走路時粘土層層包疊會比鞋口還高,這時,只好從路邊折下一截樹枝,每走二三十步再用樹枝剔下鞋上的泥巴。冬季的雨天每上一趟學對我來說都是一次考驗。這還不算,鞋面被泥巴滲濕后,我穿著濕鞋要在學校度過一整天,一雙腳從凍得發痛到麻木,凍瘡潰爛之后愈合的腳跟都成了烏紫色。這種情況下,我向父母提出買雙新塑膠靴,母親說,等你考上高中時一定給你買,我據理力爭道,讀高中是要到縣城住宿,已經不需要塑膠靴了。我雖然口頭與父母爭辯,心里卻理解父母的窮困之愁,只好一直默默地堅持著。
我們鄉下有句話,長兄如父。我哥大專畢業分配在外地一個省城工作。家里給我哥的書信都是我母親寫,大多是問寒問暖、叮囑努力工作的意思,裝好信封后再交給我上學時帶到驥村郵政所用漿糊粘信口和郵票。冬天即將來臨,一次我從母親寫的信封中抽出信來,在信的尾部加了一句“哥,請寄點錢給我買雙膠靴”,再塞進信封粘上膠水投寄。大約一個月后,郵遞員送來我哥的匯款單,我哥在匯款“附言”中留言:“寄回四十五元,其中四十元給母親過生日,五元給弟弟買塑膠靴。”我既為自己的伎倆得逞感到得意,又非常感謝我哥給我來了個專款專用。這樣,我第二次穿上了新塑膠靴,順利地讀完了初中。
我第三次擁有新塑膠靴,是進入新世紀之初。我從縣直機關調到茂家鄉政府工作,機關里的同事“湊份子”給我買了兩件“紀念品”,一雙高統塑膠靴、一箱方便面。我到鄉政府報到的第二天,下起傾盆大雨,鄉政府沒有小車,我這個黨委書記和大家一樣都要靠步行下村。當時除了一條縣道是水泥路外,全鄉十幾個村子都是黃土路,天晴一片塵,天雨一片泥,因而高統塑膠靴是鄉干部的標配。這下子我的高統塑膠靴派上了大用場,我穿著它頂風冒雨,走村串戶,度過了五年多的鄉鎮工作和生活。
當時我想,如果村村都能夠通上水泥路,該多好啊。沒想到,后來我會親身投入到這項工作中。
在縣政府工作期間,組織上分工要我分管全縣交通建設,當時正在進行公路建設“通村工程”,即實現每個行政村通公路,隨即又開始了升級版的“通暢工程”,即實現每個村通水泥路,全縣鄉村籌資投勞,熱火朝天,簡直就是一個大工地。由于要經常跑鄉村看工地,我買了一雙高統膠靴放在車上,出門時坐車,下車時穿靴,一年多時間膠靴穿破。二○一五年十二月,新田縣三百七十八個行政村全部通水泥路,是永州市率先完成“通暢工程”的縣,東陽沖村連接外界的那條“泥水路”也早已建成平整、順暢的水泥路。省交通運輸廳黨組成員、總工程師舒成綱來永州檢查農村公路建設情況,市里介紹他來新田,我陪同他從驥村鎮肥源、肥溪源,再經門樓下鄉泥塘村、高岱源等村看了一圈,所到之處,都是高山深壑,但公路建設者逢山開路、遇水架橋,通村水泥路一般寬度達到五米,個別施工局限路段水泥路寬也有三四米;第二天我又陪他察看了我縣最邊遠村莊十字鎮水樓腳村、周家山村的水泥路,在大冠嶺上放眼遠看,條條灰白色的通村水泥路猶如舞起的綢緞,蔚為壯觀。看完后,這位公路建設專家贊嘆道,農村公路能有這個樣子,比我想象的還要好,真不容易啊!
二○一七年的一天,由于需要經常下村開展精準幫扶活動,為備不時之需,我又買了一雙高統塑膠靴。但是我所到的縣內每個地方,個個自然村都修通了水泥公路,而且連村里的背街小巷都已硬化,到處干干凈凈,在村里走一圈已是鞋不沾泥。扶貧近兩年,我的這雙高統膠靴還從未穿過,依然嶄新如故。我想,照此,這靴子恐怕沒有用武之地,要束之高閣啰。
不過,就是束之高閣,也是心之所向。
回望歲月,四十年氣象日新;“改革不停頓,開放不止步”的聲音縈繞在我耳際,我常常不由心生感慨,改革開放,國運昌盛,是我輩的幸運,也是后輩的福氣。
五雙塑膠靴,見證了我與時代同行,分享了好多榮光。五雙塑膠靴,也是我人生中最為美好的事物。
美好的事物必將久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