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應強
一般意義上,歷史上的重要事件都是人們有目的行為的結果。當我們用歷史的建構、歷史的記憶、歷史的書寫、歷史的敘述等概念或形式試圖呈現這些重要歷史事件時,其實也是在追尋其間所蘊含的社會文化邏輯。
人類學家羅納托·羅薩爾多(Renato Rosaldo)在《伊隆戈人的獵頭,1883-1974:一個有關社會與歷史的研究》一書中,就曾經討論過“哪些事情被當地人視為‘歷史”,提醒我們“歷史”再現的方式因文化而異,并不局限于傳統歷史學所注重的文字書寫方式。薩林斯(Marshall Sahlins)的《歷史的隱喻與神話的現實》一書,從文化實踐的視角探討庫克船長事件,指出可從文化的視角去看待歷史,文化對歷史具有一定的制約作用,并提出了“文化界定歷史”這一開創性的理論觀點,從而對“歷史是什么”的問題展開了本體論層面的討論。
誠然,“歷史”是特定人群在特定時空場域中、基于特定目的所產生社會實踐活動的結果。社會實踐的主體是人,而人的行為又會受到特定社會文化邏輯的規約,進而形成了歷史、人、社會文化邏輯之間的交互關系。是以研究探索區域的歷史,需要置于特定區域社會文化脈絡中去加以把握。事實上,區域歷史是由特定人群在因應各種外在因素影響的過程中,基于特定的社會文化邏輯而建構起來的,這些內外因素包括來自國家層面的、文化生態層面的以及文化傳統等方面的制度、傳統和慣習。換句話說,區域歷史的研究,不僅要關注國家意識形態在地方社會中的各種表達,還需要把握特定區域的社會文化邏輯及人們的日常生活實踐,通過多維度的視角去審視、理解和解釋區域社會的歷史演變。
就清水江研究的實踐來看,在理解區域歷史的內在脈絡時,“國家的存在”無疑是一個無法回避的事實。為此,首先需要厘清傳統國家制度如何進入地方社會這一歷史過程,尤其是作為具有能動性的主體,地方人群在因應這一重大歷史變化的過程中,所展現出來的獨特認知視角與創造性的實踐活動,進而對富含地方特色的區域社會文化的型構過程達致理解。也即是說,需要研究者回到歷史現場,通過精細個案分析,充分了解和認識地方人群基于怎樣的文化傳統和表述策略,表達對王朝國家制度的理解以及創造性的運用。也正是在這樣的意義上,我們主張將田野調查與文獻解讀有機結合,甚至通過爬梳歷史上留存下來的一些“碎片化”文字材料,把探索的觸角延伸到非常生動具體的過去,同時又將歷史與當下日常生活實踐連接起來,從整體上把握區域社會歷史,揭示區域歷史發展的社會文化脈絡。
本期清水江流域文化欄目選用的2篇文章,都是立足于歷史資料與民間文獻,對歷史上清水江流域的歷史事實展開探索。程澤時的論文《從牙行至混業錢莊:民國清水江的木行》,基于清水江文書中的賬簿、結單、兌條等民間文獻材料,探討民國時期清水江流域因木材貿易而形成和發展起來的地方金融制度問題。文中指出,1921-1934年清水江流域的茅坪、王寨、卦治三埠之木行、棉布商、雜貨商兼營混業錢莊,均需水客提供信用;然而,水客所攜帶的漢票、洪兌,并未成為購買木材的主要支付手段,反倒是木行的“取票”和“補票”、棉布商和雜貨商所出的“兌條”,成為替代現金的重要支付手段。水客、木行、山客、棉布商、雜貨商彼此信用對方的票據,從而形成了區域票據結算體系。財政主導型的地方金融制度以及三埠商號分散資本以減少風險的經營策略,是清水江三埠之混業錢莊沒有邁向分業的重要原因。這樣的研究,即看到了國家金融制度對地方社會的影響,同時也注意到了地方社會基于其特定的傳統和邏輯能動性地因應國家的制度,從而形成了具有地方特色且行之有效的地方金融制度。王宗勛的論文《從“化外生苗”到“契約之鄉”》,在一個新材料——平鰲“輸糧附籍”碑——的基礎上展開討論,探討清水江中下游地區在清代的國家化進程。盡管該文沒有深入討論這一進程中不同主體的能動性和策略選擇,但卻啟發我們,探討這一區域的歷史和結構化過程時,需要注意國家的在場、邊疆不同人群的關系、個體在具體的歷史時空中的能動性等因素之間的復雜關系。如此,我們才能更好地理解歷史的社會文化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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