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19世紀銷美華瓷的裝飾紋樣特征

/童 心（景德鎮(zhèn)學(xué)院）

一、菲茨休紋

菲茨休紋（F i t z h u g h）出現(xiàn)在1 8世紀晚期，該紋飾最早是由一位英國東印度公司的官員托馬斯·菲茨休（Thomas·Fitzhugh）設(shè)計出來，因此用他的名字來命名。其實，這種風(fēng)格的紋飾酷似中國瓷器上常用的傳統(tǒng)圖案，帶有明顯的中國元素，這極有可能與設(shè)計者菲茨休多次來到中國，其設(shè)計的“靈感”就是來自中國的這類圖案有關(guān)。1786年美國總統(tǒng)華盛頓收到了一塊中間繪有雄鷹的菲茨休紋樣式的瓷盤，由于鷹是美國的國鳥，因此這塊瓷盤的意義也就非同一般了。消息傳開，借助于華盛頓總統(tǒng)在美國人民心目中的崇高地位，很快該紋飾就成為銷美瓷器最流行的紋飾之一。出于對美國總統(tǒng)的景仰和對美國人民的尊重，裝飾該紋飾的中國瓷器往往從瓷胎的選取到紋飾的繪制方面都十分精細，因此也被認為是乾隆后期和嘉慶時期質(zhì)量最好的出口瓷器，可與當時的官窯瓷器相媲美。此紋飾通常繪制在成套的餐具（圖1）、茶具上，原創(chuàng)的菲茨休紋多為青花顏色，中央常為圓形或橢圓形的花卉、瓜果圖案，中央圖案的周圍多繪有四組中國傳統(tǒng)花卉圖案，邊飾多由蝴蝶、花卉、菱形、方格等紋飾混合構(gòu)成，并配有精美的鑲邊作為裝飾。菲茨休紋是以中國風(fēng)為藍本，將美國人對裝飾紋樣的需求喜好積極融入到東方式的浪漫和詩意之中，從而體現(xiàn)出了兩國文化符號交融的跡象。[1]

圖1

圖2

圖3

18世紀末，由于歐洲很多國家的瓷器制造業(yè)都陸續(xù)發(fā)展了起來，因此對中國外銷瓷的需求量也隨之下降，但此時美國的獨立時間還不長，工業(yè)基礎(chǔ)相對薄弱，瓷器生產(chǎn)也遠未達到自給自足的地步。在巨大的市場需求和不愿再被英國人盤剝的雙重因素驅(qū)動下，“中國皇后號”商船抵達了廣州，廣州商人立即抓住了這一商機，向美國的商人極力推薦這種由中國生產(chǎn)、在歐美市場十分流行的菲茨休紋樣的瓷器。由于英美文化相通，加之該紋飾頗具東方文明古國獨特的文化魅力，因此很快就被美國商人所接受，之后該紋樣的瓷器開始批量地銷往美國。為了擴大銷量，美國商人可謂動足了腦筋，嘗試將中央的花卉、瓜果或夔龍的圖案改為雄鷹的圖案，并將樣品送給華盛頓總統(tǒng)，借助偉人效應(yīng)，激發(fā)民族情感，使得這種圖案裝飾的瓷器在美國十分暢銷。如下圖溫特圖爾博物館收藏的這個菲茨休紋的蓋鍋（圖2），高27.3cm，鍋身中間是一只展翅的雄鷹，四周用綠色進行繪制，邊沿處用金色鑲邊。蓋罐的造型是中國傳統(tǒng)的樣式，而裝飾則是鷹與花卉紋的組合，因此這個蓋罐可謂是典型的19世紀中期美式中國風(fēng)瓷器的代表。

圖4

圖5

二、南京樣式和廣東樣式

18世紀中葉前后，一批批青花瓷從景德鎮(zhèn)經(jīng)長江運到南京，再從南京轉(zhuǎn)運到廣州，這些藍白相間、繪有精致的亭臺樓閣、小橋流水，被人們稱為柳亭圖案的風(fēng)景畫，加上邊緣又進行了描金處理，工藝較為精細的青花瓷器被統(tǒng)稱為“南京瓷”或“南京樣式”（圖3）。而那些藍白色調(diào)和裝飾題材基本相同，但邊緣處只是繪以藍色交叉十字紋，而沒有描金裝飾、工藝較為粗糙的青花瓷器，則被統(tǒng)稱為“廣東瓷”或“廣東樣式”（圖4）。從外觀來看，給人感覺廣東瓷是南京瓷的平民版。有趣的是，無論是南京瓷還是廣東瓷，其普遍地繪有青花小橋流水、岸堤垂柳、亭臺樓閣、城墻庭院等風(fēng)景圖案，成為了當時不少西方人想象中的中國。

南京瓷這個名稱最早是由荷蘭人命名的。當時荷蘭的一艘貨船1752年從廣州駛回歐洲的時候，在新加坡以南海域沉沒了，當時貨船上裝有很多南京樣式的瓷器，包括套餐餐具、茶具、咖啡具等等。1986年這些沉沒的南京樣式柳亭圖案的青花瓷被打撈起來，并在荷蘭進行拍賣。18世紀晚期在英國廣為流行的柳樹圖案實際上就是模仿了南京瓷的繪畫風(fēng)格。而“廣東式樣”的圖案則是由藍色交叉十字格子紋鑲邊，一些鑲邊的外部還有荷葉邊的褶皺，之所以被稱為“廣東樣式”，是因為歐洲人認為該類瓷器是在廣州生產(chǎn)的。[2]

18世紀中后期，銷往歐州的南京樣式的瓷器為了迎合歐洲人的喜好，畫面中的亭臺樓閣被改成了歐洲式樣的房子，四周還是山水環(huán)繞，從而形成一幅幅中西交融的景色。此類式樣的瓷器器型除了常見的陳設(shè)品之外，在成套的餐具、茶具上也經(jīng)常使用，造型也會根據(jù)歐洲的式樣稍作修改，茶具制作的邊飾多施金彩，而餐具則很少采用金飾。

三、商船圖

1784年“中國皇后號”首航廣州之后，受利益驅(qū)使，美國船只紛紛駛向廣州，中美貿(mào)易因此迅速發(fā)展起來。為了紀念海航的經(jīng)歷，很多船員都有采購一些航海紀念品贈送給親朋好友的意愿，而駛往中國的商船最有意義的紀念品莫過于在中國的瓷器上繪制商船圖。通常情況下，許多國家都會在訂燒瓷上畫上船只、本國的國旗，有的甚至還會寫上航行船只的名字、船長的名字和航行的時間及地點，偶爾也會見到繪有碼頭風(fēng)景及水手離別的場景。其中有一件以美國的船舶為主題、名為“1786年Grand Turk在廣州”的瓷器，是一位名叫pin-qua的行商在中國訂制送給該船船長的禮物。[3]由于購買將商船圖案繪制到瓷器上作為紀念品的人很多，為了節(jié)約出貨時間，廣州碼頭的瓷器工場都繪有現(xiàn)成的商船圖案樣本，然后根據(jù)客戶訂制的要求稍作修改。這類帶有紀念意義且頗具觀賞性的裝飾圖案在美國很有市場，但真正有航海經(jīng)歷且看重該圖案紀念價值的人畢竟不會太多，隨著時間的推移，不少美國人漸漸淡忘了這類瓷器和圖案特有的紀念意義，而更多的是欣賞其乘風(fēng)破浪、揚帆遠航的畫面,從而使這一畫面具有了更為廣泛的市場。為了滿足美國市場的需要，廣州的瓷工在成套的餐具、茶具上繪制商船圖案（圖5）。由于瓷器的質(zhì)量參差不齊，裝飾的工藝也有高低之別，導(dǎo)致有的非常精致，有的雖然也是行貨，但質(zhì)量卻非常一般，高低檔次也正好可適應(yīng)美國不同層次的需求。

圖6

圖7

圖8

四、鷹旗圖

鷹在北美有“百鳥之王”的稱號，在中國也有“水擊三千里，摶扶搖而上九萬里”的美譽。[4]鷹給人的印象是勇敢頑強、所向披靡、搏擊長空、志向遠大，鷹的性格往往被人們賦予對光明和自由的追求，象征著勇猛、強大和剛毅，也象征著和平、奮斗和進取。1782年，鷹被美國定為國鳥，設(shè)為國徽。鷹的圖案也成為了美國的象征，并出現(xiàn)在一些硬幣及富有愛國主義色彩的裝飾物品上。18世紀晚期，在美國向中國訂燒的杯、碟、盤、罐、瓶、酒碗（圖6）、茶具套裝（圖7）等外銷瓷上也開始大量出現(xiàn)了雄鷹的圖案，有的圖案背景上還有從云層縫隙中射出的萬道光芒。這些鷹的設(shè)計圖案的靈感來自于兩個方面：一方面是來自于1782年美國政府發(fā)行的鑄幣，鑄幣上的主體紋飾就是鷹；另一方面是來自于廣州洋行與美國工商業(yè)貿(mào)易往來的信函上的標識。1 8 1 6年紐約國際保險公司委托“獅子號”商船帶到廣州來的信和保單中的標識圖案就是一只銜著一條飄帶的鷹，它的背景圖案則是光芒四射的太陽，這個圖案標識在中國商界廣為流傳，他們也以此為范本，開始在銷美瓷器上繪畫鷹旗圖案。在訂燒瓷中，甚至還出現(xiàn)有把美國國旗與中國大清黃龍旗繪制在同一只鷹的雙翼下的圖案。這種鷹旗圖案的裝飾，不僅代表了中美兩國的友好往來，也代表了這個新生的資本主義國家與華夏文明古國文化之間的溝通交流。由于美國大量訂制以鷹旗圖案作為裝飾的紋章瓷，為滿足客戶的需要，廣州的瓷工都紛紛生產(chǎn)繪有大清黃龍旗、美國星條旗和鷹的圖案的瓷器。

在美國的訂燒瓷中，還有一類繪有鷹的圖案，紀念的是美國獨立這一重大事件，美國人習(xí)慣于將該圖案稱之為美國獨立宣言圖。

（圖8）為美國紐約大都會博物館收藏的一套在中國訂制的獨立宣言杯碟套裝瓷，其中盤的直徑為1 4.6 c m，杯的高度為6.5 c m。該杯碟套裝的圖案描繪的是美國開國元勛簽署《獨立宣言》的場景。在瓷碟畫面的上方有一只巨大的老鷹，鷹的嘴部叼著寫有“獨立宣言”字樣的條幅，鷹的下方繪有1 3位男性，這1 3位男性被畫家約翰·特盧姆巴爾賦予了1 3個州的代表身份，表達的是美國最初是由1 3個州所組成的含義。在人和鷹中間繪有一塊1776數(shù)字的號碼牌，以紀念美國在這一年向世界宣告獨立。瓷杯的主題畫面和瓷碟是一樣的，瓷碟的邊沿裝飾和瓷杯的內(nèi)部裝飾也是一樣的，都是用了卷草花卉圖案與五角星圖案的組合。[5]

圖9

圖10

五、人物花鳥紋

人物和花鳥紋飾在廣彩外銷瓷中經(jīng)常出現(xiàn)。自清代康熙晚期到道光年間，外銷歐洲國家的瓷器上的人物畫多以清朝各級官員為主，因為清王朝是滿族人當政，而官員又常通稱為“大人”，因此這樣的人物畫被歐洲國家稱為“滿大人”。英文單詞mandarin即為“滿大人”的音譯。同為瓷器上稱之為“滿大人”的紋飾，銷往歐洲的瓷器上通常畫的是清朝官員，而銷往美國的“滿大人”紋飾（圖9、圖10）則由表現(xiàn)官員合家歡的主題漸漸地轉(zhuǎn)向百姓的生活、神話傳說、戲劇故事，紋飾中的人物大多身著傳統(tǒng)服飾，而非頂戴花翎、禮服蟒袍，畫面中還會搭配動植物、山水、花鳥等圖案進行裝飾，這類人物花鳥紋外銷瓷體現(xiàn)的是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天人合一的精神。在西方的藝術(shù)中，原本是沒有將人物、花鳥組合在一起的繪畫和紋飾的，自從中國外銷瓷中的人物花鳥畫進入歐洲以后，這種組合便成為了歐洲人追捧和仿效的一種樣式。隨著18世紀中國瓷器進入美國市場，人物花鳥的組合也為美國人所欣賞，到19世紀，由玫瑰花、鳥雀、葡萄、蔓枝圖案組成的貼花工藝裝飾在美國非常流行。由于美國社會流行使用金色，因此廣彩瓷上也大面積使用金彩進行裝飾。[6]

六、紋章裝飾

紋章瓷是外銷瓷的重要組成部分，它是由歐美國家的皇室、貴族、城市、社團、軍隊首領(lǐng)等把象征或代表著自己身份、地位、權(quán)力的紋章圖案燒制到訂制的瓷器上面，以作為自己獨有的一個標志。因此可以說紋章象征的是一種權(quán)威和精神，紋章瓷代表的是一種身份和地位。美國剛與中國通商不久，就迫不及待地仿效一些歐洲國家，在中國訂燒紋章瓷。紋章瓷主要分為城市徽章、機構(gòu)徽章、公司徽章、軍隊徽章、名人徽章、家族徽章等不同題材，其中美國在華訂制較多的為城市徽章和機構(gòu)徽章、家族徽章。迄今為止所發(fā)現(xiàn)的美國最早的紋章瓷是1 7 8 5年美國俄亥俄州的辛辛那提協(xié)會在廣州訂制的系列套裝餐具（圖11），這套餐具是美國第一任總統(tǒng)、當時的辛辛那提協(xié)會主席喬治·華盛頓訂購的，包含碗、盤、蓋罐等等，餐具的中心均繪有一個身披綬帶的天使，天使一只手提著只抓著月桂枝的鷹（協(xié)會的徽章），另一只手握住正在吹著的喇叭（圖12）。[7]

圖11

圖12

圖13

圖14

圖15

此后，美國商人在中國訂制了很多繪有國徽、市徽、會徽的紋章瓷，一些上層社會的貴族家庭為了炫耀門第的高貴和財產(chǎn)的富有，還會訂制繪有自己家族徽章圖案的中國瓷器。這類專門為家族、城市和組織訂制的特殊瓷器品種，常繪有訂制者獨特文化符號或身份象征的徽章和甲胄，以顯示其特色、榮耀和地位。[8]

1 9世紀，中國銷美瓷器工藝和風(fēng)格主要是以廣彩為主，但也有例外。據(jù)考證，在1845年一批銷往美國的瓷器中，其中就有(圖13)的那個由紐約大都會博物館收藏的粉彩花瓶，該花瓶的主體紋飾中間是一只美國的國鳥——雄鷹，鷹的兩只腳分別抓住一面中國大清黃龍旗和一面美國星條旗，但該花瓶到底是美國政府在中國訂制的還是中國皇家送給美國的禮物，目前尚未有定論。(圖14)是美國國家博物館收藏的，由一位美國的富商為紀念華盛頓逝世而訂制的粉彩紋章瓷。紋飾中：柳樹象征著中國，鷹象征著獨立、自由、力量與勇氣。這個華盛頓逝世紀念瓷的紋章圖案設(shè)計，將中、美的象征圖案及陵墓完美地融合到了一起。

美國的紋章瓷的表現(xiàn)形式不少是將中國傳統(tǒng)的陶瓷文化與美國日漸形成的文化巧妙地融合在一起，成為中美文化交流的結(jié)晶和見證。美國的紋章瓷大致可以分為以下幾類：第一類為采用歐洲的紋樣，寫上自己家族的姓氏，如(圖15)的綬帶形；或是變體之后，變成盾牌形和小花圓圈小鳥形(圖16)；第二類是在中國傳統(tǒng)紋飾中間畫上一個紋章的符號，如前文所示的辛辛那提徽章紋瓷盤；第三類是用幾種簡單的紋章符號拼湊成一個紋章圖案，俗稱“偽紋章”。[9]

綜上所述，18世紀末到19世紀，美國在中國訂制的那些繪有政治場景、紋章、鷹旗、美國商船、建筑物等富含美國特征圖案的瓷器，既迎合了美國人的民主主義和自由獨立的意愿，也表現(xiàn)出美國人的愛國主義情感。和一些歐洲國家相比，美國的瓷商很少訂制以宗教故事、歷史傳說等題材裝飾的瓷器，這固然與美國自身的歷史不長、文化積淀相對不厚重直接有關(guān)，但也反映出了美國人輕虛幻、重科技和求實求真的文化特色。

圖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