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新會
向東,向西
想到達明天,現在就要啟程,
你能讓我看見黑夜過去。
想到達明天,現在就要啟程,
只有你能帶我走向未來的旅程。
在雁塔晨鐘的余音中,我們踏上了絲路采風的征程。七月的風,將旗幟吹得獵獵作響,我唱一首《啟程》為自己壯行。
作別長安,一路向西,出陜入甘,風景漸異。天水,這座幾乎天天被我念叨的城市,前秦的蘇蕙曾經來過,我在夢里陪著她歡喜憂傷,看著她思念流放到了流沙的丈夫竇滔,看著她靠紡紗織錦養家糊口,度日如年,卻無能為力。慶幸的是,她織的錦帕傳遍了天水的大街小巷,也傳到了苻堅的王宮里,最終救回了朝思暮想的竇滔。
翻過烏鞘嶺,進入河西走廊,綠色越發稀少。習慣了都市喧囂的我,初見這荒漠戈壁,忍不住要吟唱“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的詩句。河西走廊夾在雄偉的祁連山和連綿的北山之間,寂寞無語,不枝不蔓,伸向西天。上天仿佛憐憫那些天涯游子,暗中指引著前進的方向,免得他們誤入歧途。這條著名的天然通道,是商貿、征戰、文化、佛窟、歌舞之道,是溝通東西方、銜接中原和西域的咽喉,古老而又年輕。河西走廊好像一根藤蔓,根深植在長安,西域諸國就是藤蔓上結的果子。提起藤蔓,根和果子都要抖三抖。所以,這條路注定了要承受歷史的血雨腥風,刀光劍影。所以,古人講鑿空西域,一個鑿,一個空,足見其艱辛和復雜。遙想當年,漢武帝派衛青、霍去病率兵出擊匈奴,奪取焉支山和祁連山。匈奴人悲傷作歌曰:“失我祁連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令我婦女無顏色。”后人便知當年的征戰是何等慘烈了。
“來如流水兮逝如風,不知何處來兮何所終。”《魯拜集》中的詩句至今仍在絲路傳唱。千百年來,張騫、玄奘、李白、左宗棠……從這條古道上走過。玄奘走過這里時,其實已經是名滿中原的高僧了。也許正因如此,多年來飽讀經書遍謁諸師的他,才深知中國大部分佛經是由梵文先翻譯為胡文,再由胡文轉譯成漢文,可以說是謬誤百出。為了探究佛法的真諦,在和波頗的一番長談后,玄奘萌生了前去印度求取正法原典的初心。這一去山高水長,功德無量。玄奘西行時隱身匿跡,九死一生;東歸時,聲震天下,圣駕親迎。如今,他的雕像屹立在大雁塔旁,他的身影成了西行求法者的豐碑。今天人們談論西天取經,也許更能理解“不忘初心,方得始終”的要義。
在我的心目中,嘉峪關應該在很遙遠的邊疆,沒想到即將出現在眼前。眼前的嘉峪關修復得相當完整,在茫茫的戈壁灘上,聳立著這樣高大雄偉的城樓,確實讓人感到震撼。所幸,這座孤獨的雄關里,依然上演著熱鬧的戲劇和古代征戰的節目。感謝這些演員,將我們帶入了金戈鐵馬、人喊馬嘶的戰爭年代。歷史上,眼前這片平坦空曠的戈壁灘上,曾經多少次血流成河……就連詩仙李白也不禁感嘆:“長風幾萬里,吹度玉門關。漢下白登道,胡窺青海灣。由來征戰地,不見有人還。”
一路西行,綠色愈發珍稀,你會情不自禁對著一棵樹凝目遠眺,對著一蓬駱駝刺肅然起敬,對著一片綠洲歡呼雀躍。晚清重臣左宗棠西進收復新疆時,深感氣候干燥,了無生氣,遂命令湘軍在大道旁遍栽楊樹、柳樹和沙棗樹,名曰道柳。左宗棠是以戰功而彰顯于后世的,可他萬萬沒有想到,人們對他最沒有爭議的紀念竟是一種樹,并不約而同地呼之為“左公柳”。這正應了泰戈爾的話——昨夜的暴風雨用金色的和平為今晨加冕。
“壯志西行追古蹤,孤煙大漠夕陽中。駝鈴古道絲綢路,胡馬猶聞唐漢風。”這樣的詩句回蕩在漫漫絲路之上,猶如一把古老的琴,彈奏著東西方文明交匯的旋律。“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王維的《送元二使安西》化作琴曲《陽光三疊》被帶到了遠方。每一個聽眾都會遐想自己心中“胡姬貌如花,當壚笑春風”的長安模樣。
向西,觸摸歷史的心跳;向東,揚起時代的風帆。
葡萄美酒、夜光酒杯、天馬大象、玉器絲絹、佛教壁畫印證了絲路貿易給古老中華帶來的豐盈和充實。如今,一帶一路的倡議將使它們大放異彩,深度展現國人的物質世界和精神世界。
作別絲路,讓我再為這蒼茫大地唱首歌:
當你在遙遠他方的時候,我夢見地平線。
而話語舍棄了我,
我當然知道,你是和我在一起的。
你——我的月亮,你和我在一起。
你——我的太陽,你就在此與我相隨。
黃河鐵橋
蘭州,是一座安靜而快樂的城市。
黃河,像個溫順的孩子,貼著大地無聲地穿城而過。
我們是在正午時分到達的,沿河的柳樹下坐滿了男女老少,幸福安詳。
從空調大巴里出來,熱浪像海水一樣,將人緊緊圍住。我們奔跑著躲入路邊高大的楊柳下,真如三伏天吃冰塊——渾身清涼。蘭州人真會享福,不用吹空調,坐在河邊乘涼,拿個皇帝老兒也不換。恍惚間,我已忘記了自己是名游客,賴在樹下不肯挪步。這柳樹生得郁郁蔥蔥,枝繁葉茂,密不透風;雖無隨風搖擺的妖嬈輕盈之態,卻十分受用,就像男主人,家里來了客人站在一旁憨笑著,隨時聽候女主人的差遣。
蘭州的美景盡在黃河邊上。蘭州人足不出戶,天天就在好風景里過日子,舒坦自在。
黃河鐵橋近在咫尺,精巧結實,行走其上感覺很踏實。這座百年老橋非同尋常,能在其上一游,也算是三生有幸。過不了多久,它也許就成了重點保護對象,游人只能遠觀矣。這座橋的修建是一個偉大的創舉,導游說你隨便問一個蘭州人,他們一口氣都可以說出一大堆理由來。一是因為它的建設發生在20世紀初葉中國積貧積弱的時代;二是因為它是僻居西北、地瘠民窮的甘肅人與西方人在自主、自愿前提下的第一次成功合作;三是因為它的建設材料,包括一個鉚釘、一根鐵條乃至建成后刷鐵橋用的油漆,都是在當時國內極其落后的運輸條件下從德國輾轉萬里運至蘭州的;四是因為它的建設是德、美兩國工程師、華洋工匠與甘肅各界通力合作的結晶;五是因為它的建成一舉結束了黃河上游千百年來沒有永久性橋梁通行的歷史……
蘭州歷來是東西交通要沖,是中原與西域往來的必經之途,但穿城而過的黃河則是橫亙其上難以逾越的障礙,民間曾有“隔河如隔天,渡河如渡鬼門關”的歌謠。
在此之前,蘭州人過黃河非常艱難。歷朝歷代的人們為安全渡河想盡了法子,其中以羊皮筏子最具特色。我們小學四年級語文課本最后一課是作家袁鷹所寫的《筏子》(后改名為《黃河的主人》)。記得學習這一課時,我讓孩子們假裝坐在羊皮筏子上,然后一起大聲朗讀課文“我不禁提心吊膽,而那艄公卻很沉著。他專心致志地撐著篙,小心地注視著水勢,大膽地破浪前行。羊皮筏子上的乘客談笑風生,他們向岸上指指點點,那從容的神情,就如同坐在公共汽車上瀏覽窗外的景色。”有調皮的孩子故意大叫巨浪來了,隨即搖晃起桌椅,然后大家一起搖晃著桌椅,尖叫著大喊救命,讓我對這一課印象極其深刻。當時,我做夢也想不到,有一天我會來到黃河岸邊親眼目睹羊皮筏子,雖然不敢乘它渡河,但我還是忍不住摸了一下,果然滿手的油脂和腥味。我極其開心,就當我替孩子們摸了一把。
以前,黃河上還有一座有名的鎮遠浮橋。這橋雖可以“隨波升降,帖若坦途”,但并不堅固安全,遇到大洪水和冰凌,常常會發生橋毀人亡的慘劇。而且,冬季黃河封凍,浮橋必須拆除,車馬均由冰上通行。冬春之交冰雪將消未消之時,經常有人畜因冰裂落水而亡。春天冰雪融化之后,又需重建浮橋,所費甚巨。
蘭州人民做夢都想改變這種狀況。早年,左宗棠任陜甘總督時,就有過修建鐵橋之議,但因為洋人出價太高而作罷。后來,洋務的興起,為建設黃河鐵橋提供了歷史契機。時任陜甘總督的升允敏銳地意識到“外人奇技巧思”正可以“宜民利用”,于是他決定借助外國的先進技術與設備來實施他的建橋計劃。
修建鐵橋的材料全部由德國海運至天津,再由天津經北京、鄭州、西安轉運至蘭州,以鄭州為界,前一段有火車,后一段不通火車,所有橋料必須由畜力大車拉運。在從天津到蘭州的數千里路途上,一條由火車、騾馬組成的運輸長龍,翻山躍嶺,風餐露宿,歷時近兩年,終于將全部橋料一站站轉運至蘭州。蘭州人民清楚記得當年修橋時,正逢盛夏酷暑,有無數運送橋料的騾馬都熱死在了路上……
按照設計,鐵橋使用壽命80年。1989年鐵橋保固期滿后,德國有關方面曾致函蘭州市政府,在國內外反響強烈。當時,蘭州市政工程管理處正擬對鐵橋進行全面大修,8月9日,一艘自重260噸供水船失控撞到了橋墩上,鐵橋遭受重創,蘭州市當即組織技術力量進行搶修,使鐵橋轉危為安。同時,技術人員還加寬了人行道,裝飾了橋身,使“天下第一鐵橋”煥然一新。
今天,走上這座歷經百年風雨的老橋,憑欄眺望遠處的白塔山,凝目靜觀渾濁的黃河水,我的心情不由得隨著河水跌宕起伏。在橋上行走,需緩步而行,絕對不可以奔跑跳躍。這是祖上傳下來的規矩。1909年新橋落成,甘肅洋務總局專門頒布了管理鐵橋暨歲修鐵橋法程以及巡兵站崗、車馬行人來往的十條規定。明文規定“車馬走中間,行人走兩邊,由北而南者靠東,由南而北者靠西,無論是車馬行人皆需魚貫而行,毋得久立觀望,有礙通行。載貨過重的車輛,不宜并駕齊驅,以防損壞橋板……”如有人膽敢不遵守,衛兵立即上前呵斥。1910年,針對有人在鐵橋上馳騁車馬的現象,又專門發布了一道禁令,規定“嗣后,行過鐵橋,無論車馬,務須緩轡徐行,不準馳驟急跑。倘敢不遵,即由站崗巡兵扭送來局。輕則責罰,重則枷號示眾。”
也正是蘭州人民對鐵橋一以貫之的珍愛與保護,黃河鐵橋才能歷時近百年而雄姿依舊。
如今,這座歷經風雨的鐵橋身畔已崛起了銀灘大橋等近10座橋梁。在不遠的將來,還將規劃建設雁青黃河大橋、金安黃河大橋等橋梁。屆時,黃河之上將呈現出巨虹如帶、天塹頓成通途的壯觀景象。但無論何時,作為黃河上源“第一橋”的黃河鐵橋如同蘭州近百年的歷史背景和記憶底片,都會永遠烙在蘭州和國人的心上。
千年一瞬
著名的建筑學家梁思成先生曾經對愛妻林徽因說,如果,今生有機會去敦煌一次,他就是“一步一磕頭”也心甘情愿。
平凡如我,踏入敦煌之前,心頭的那份虔誠絕不亞于梁思成先生。
我曾經無數次想象過你的樣子。你應該金碧輝煌,你應該高聳入云,你應該神秘莫測。
我曾經無數次念叨著你的名字。莫高窟,莫高窟,意思是沙漠的高處,抑或是說沒有比修建佛窟更高的修為了。
我也曾無數次幻化成“天花亂墜滿虛空”的飛天仙子,身輕如燕,長裙飄曳,彩帶環繞,迎風飛翔于佛國的穹頂。
意料不到的是,迎接我的并不是朝思暮想的洞窟佛陀,而是兩部奇幻的動感電影。那穹幕式的電影畫面太震撼,一孔孔變幻不定的神秘洞窟,似乎攜裹著佛陀的力量,或者古老的催眠咒語鋪天蓋地而來,直直指向眉心,使人一陣眩暈,一瞬間仿佛天旋地轉,陰陽交錯,時光倒流。好在導游已經提前提醒過我們,感覺不適,可以閉上眼睛。我與大多數觀眾一樣,閉目聆聽。那充滿磁性的語言,依然不依不饒,直抵心扉,一瞬間,我仿佛已在星空里飄蕩,在大漠里跋涉,在大地上修行了一世。
在沒有一睹廬山真面目之前,我已恍惚入定,似乎大徹大悟,又似乎懵懂無知。
腳下發軟,似踩在了棉花上,我就這樣一路飄飄悠悠到了你的面前。誰知第一眼望過去,你不過就是一綹其貌不揚的山崖。我哂笑,如果穿越千年,我在大街上看見被悍妻責罵的蘇格拉底,也許不敢相信他大腦里那些閃閃發光的智慧就產生于一地雞毛之中。
是黃沙把你的容顏掩藏,是歲月將你的榮耀剝蝕,還是烈日讓你的神力消減……你默默無語,任人論說。我積攢了多年的渴盼期望,瞬間坍塌成了玩世不恭。
你低矮的門楣淹沒在天南海北的游客中。咔嚓咔嚓的拍照聲讓你終日不得清靜。路旁的白楊樹仿佛要與你一比高低,它們枝繁葉茂,樹干粗大,撐起大片大片的陰涼,快要讓人忘記此行為何而來。
佛曰:不可說,不可說,一說即是錯。
你一言不發,敞開胸懷迎接每一位遠道而來的客人。
我無法想象:千年前的壁畫色彩如此鮮艷奪目,恍若畫工剛剛離開;千年前的塑像造型居然如此生動傳神,撣掉積塵好像呼之欲出;千年前的祖先如此聰明靈巧,早就洞悉了蒙娜麗莎微笑的秘密……
走近些,再近些,細細品味。那雄偉渾厚、慈眉善目的佛祖,那玲瓏精巧、表情生動的小仙,那高聳入云、氣定神閑的北大佛像……不經意間記錄了歷朝歷代的風土人情,起伏盛衰;那布滿四壁的經變圖上,飛揚的胡旋舞者,反彈琵琶的飛天,九色鹿救人的故事,釋迦牟尼成佛的傳說,樹上生錦衣的大膽想象,500歲新嫁娘的傳奇……不知濃縮了多少代人的智慧;那大大小小的神龕,造型各異的藻井,形形色色的供養人,表情夸張的異域男女……無不印證了在樂尊之后,佛門弟子、達官貴人、商賈百姓,善男信女都來這里捐資開窟的千年歷史。
僅僅欣賞了對外開放的十幾座洞窟,我已相信——走入莫高窟,就是走入了墻壁上的圖書館,就是走入了古建筑、雕塑、壁畫三者相結合的藝術宮殿,唯有驚訝,贊嘆,膜拜!
請原諒我的有眼無珠。面對你,除了驚訝,贊嘆,膜拜,還是驚訝,贊嘆,膜拜!
莫高窟,你是佛的世界,是安放心靈的沃土,是放牧靈魂的家園。我愿匍匐在你的腳下,傾聽神靈對話,領會藝術奧妙,參悟人生真諦。
一念心清凈,蓮花處處開。
過了莫高窟,荒無人煙,旅人們自然生出“西出陽關無故人”的孤寂感。進入茫茫大漠,生死未卜,游子們難掩“一去紫臺連朔漠,獨留青冢向黃昏”的蒼涼之意。此時,一聲阿彌陀佛,勝過世界上任何靈丹妙藥。一瞬間,我看見佛陀那欲言又止的雙唇仿佛要說出千言萬語,那慈悲為懷的眼眸似乎洞察了悲歡離合,那法力無邊的手掌正在撫平世間所有的傷痕疼痛……
膜拜吧,一句佛祖保佑,陪你上路,山高水長,不再孤獨;膜拜吧,一句我佛慈悲,伴你歸來,喜樂年華,感恩常在。
你守在大漠邊關,佛光如塔,溫暖了心靈,照亮了前方,燦爛了回家的路。
那傳說中的佛光,曾經照亮了前秦沙門樂尊絕望的目光。樂尊堅信這里便是佛祖圣地,頂禮膜拜之后,決心在這里拜佛修行,便四處募捐,在懸崖峭壁上開鑿了第一個洞窟。此后,這里的熱鬧繁華,從4世紀一直延續到了14世紀。朝拜者絡繹不絕,香火不斷。
三危山頂上的那一輪夕陽變得矜持,殘陽如血,光芒萬道,仿佛千佛現身,又好像香音佛在金光中飄舞的勝景,可遇而不可求。而樂尊以開窟塑佛之法將傳說中的佛光永遠定格在了洞窟之中。這布滿山崖,大大小小700多孔洞窟,仿佛佛陀一雙雙慧眼,永遠注視著東方大地,護佑著他的萬世子民。
千年的繁華錦繡,在近代一度落下了帷幕,漫天飛舞的黃沙將這一眼眼洞窟封存。莫高窟沉睡百年。如果不是王道士,這里也許還會沉寂更久,藏經洞里的萬卷經書也許不為人知,敦煌壁畫也許不會慘遭破壞,敦煌遺書也不會遺散于世界各地……駐足藏經洞前,每一位朝拜者都會忍不住要感慨一番……
如果可以假設,我寧愿讓這大漠的風沙吹得更猛烈一些,好把你淹沒在厚厚的沙塵中,如乾陵一般長睡不醒。
歷史不容假設。恩格斯說:我們根本沒有想到要懷疑或輕視歷史的啟示,歷史就是我們的一切。
當西方工業革命進行得如火如荼的時候,正是大清朝“天朝上國”美夢破碎的時候,這注定是中華民族的悲哀,也注定是敦煌莫高窟災難的開始。
斯坦因之流的文化騙子來了一個又一個,陷于內憂外患的清政府哪里有保護文物的閑情。清帝退位,民國內亂不止,加之日寇入侵,人們處于水深火熱之中,連性命都難以顧全,誰還記得大漠深處的敦煌呢?
歷史不會停下腳步,就像河流永遠在奔走。這苦難的一瞬永遠銘刻在中國人的心里。幸好,世界上除了斯坦因,更有常書鴻、段文杰、樊錦詩。他們放棄了大城市的優越生活,甘于清貧寂寞,在這遠離塵世的佛國世界里,研究保護文物,臨摹整理壁畫,創立敦煌學,為后世保留下了這份美好。他們是真正的敦煌守護神、大漠隱士、敦煌兒女。他們用自己的堅守讓飽經滄桑的敦煌莫高窟重新煥發出了勃勃生機。他們用一生的心血書寫了敦煌莫高窟最精彩動人的一瞬。
張大千慕名而來,流連于一座座洞窟之內,臨摹作品276張,他說:“如果不是喜歡,我不會來;如果不是喜歡,我來了也會走。”
“莫高窟,舉世莫能高。瑞像九尋驚巨塑,飛天萬態現秋毫。瞻禮涌心潮。”這是趙樸初對你的禮贊。
河西走廊上的風吹向了四面八方,敦煌莫高窟的名字再一次響徹世界。
敦煌莫高窟,你是千年未解的謎,你是參不透的經文,你是永遠做不醒的夢。有人說:看到了莫高窟,就看到了整個人類的古代世界。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戰爭殺戮,和平安定,愛恨情仇,生死輪回,改朝換代,興盛衰落……這一切,在佛的眼里,自有定數。我等凡夫俗子,在佛陀的世界,不要問為什么。唯有相信,相信佛家所言:在日常生活里積德行善,修養身心,保持覺悟的心,活在此時此刻,活得心安理得即是福分。
“人生可憐,流光一瞬,華表千年。江山好處追游遍,古意蕭然。”文物不會永存,敦煌莫高窟也是如此,但附著在文物上的記憶不會消失。總有一天,莫高窟將會以另一種姿態出現,也許后人們只能從電視電影,照片書籍中欣賞你的美了。而我,唯愿有生之年,牽手愛人,搖落一路駝鈴,再次走入你的夢中,書寫千年一瞬,一瞬千年的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