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雨含煙
似是故人來
一早被一首《似是故人來》的歌感動,擔心被同事看到,便手忙腳亂地找紙巾。好在戴著近視眼鏡,不至于太尷尬。“同是過路,同造個夢”“恨臺上卿卿或臺下我我,不是我跟你”,這樣的歌詞誰聽了不動容呢!
有些音樂,在春天聽了是很容易讓人有生出翅膀出去飛翔的念頭。雖然很美,很多時候卻不敢多聽。枯燥乏味的冬天之后,滿是對美好事物的期待,我又何嘗能躲得過。但誰不是被束縛著,一旦被喚醒,任心怎樣飄浮,腳步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沉重。朋友電話來和我描述婺原的油菜花開得很旺了,一層層梯田美得讓人流連忘返。我說你怎么不等一等我,等一等我的夢一起去看那片恣肆的花海。其實只是說說而已,我也只能說說。
把自己關閉得太久了,對外面的變換只是眼里看到的一些。比如辦公室的綠色植物,比如加了護欄的窗戶外面數不過來的高架線,以及灰蒙蒙的天空。前幾日去父親家收拾舊物,翻出一本小學生手冊。上面油印著學生守則,鋼筆填的各科成績,老師和父親的評語。“團結同學不普遍”這句當時讓我恨了不知多少天的評語,現在卻令人忍俊不禁。小的時候,極其怕老師批評,怕不能融入集體,怕放了學沒有同學陪伴走那一段漫長的回家之路。時過境遷再讀這樣的評語,倒覺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原來那時我就如此有個性,原來我能坐在這里聽一首歌而流淚是因從小就有一顆敏感而不輕易與人傾訴的心。
不知在哪兒看了什么去翻日歷,突然發現自己錯過了一個多年習慣的日子。而這一次忘得這樣徹底,這樣平靜地忽略了一直在意的事物,不得不讓我相信時間是個巨大的撫平器。這樣特別的一天,我都做了什么?昏沉沉上班、看書、聽音樂,然后一邊看電影一邊給自己疼痛的手指貼風濕止痛膏。貼止痛膏的時候,沒有開燈,臥室里只有手機屏的光亮。一部韓國愛情電影《八月照相館》。因朋友推薦時說是極好的一部電影,我才找來看的。光影是舊的,房間是舊的,連演員的身影都帶著黃昏時溫柔的光,仿佛舊時光的印記。一個悲劇的故事,一段沒有完結的愛情。但愛情永遠停在最美好的感知里,男女主角心里念著彼此卻都沒有向對方表白。讓觀者邊看著邊替他們著急,怕他們錯過這難得的相遇。直到男主角的遺照侵占了整個屏幕,一顆心竟像懸了千斤重物般。好在,女主角再次出場,并對著櫥窗里男主角的大幅的黑色照片微笑。一張平面的照片和一個可人凹凸有致的身影,一場遙遠和現實的虛實對接,僅僅用一個微笑,將這個原本帶著遺憾的故事納入可接受的范圍,使那顆懸著的心略為緩解,使我們坦然接受這悲情卻并不凄涼的結局。愛情原來是可以突破時空限制而飛翔的,哪怕最后只剩下一絲牽念,它也終究存在過。一個對白并不多的電影,靠唯美的畫面和凄美的情節讓人欲罷不能。電影快接近尾聲時,抬手用紙巾擦眼淚,才發現止痛膏貼錯了地方。原本是要貼在中指上的藥膏全部貼在了無名指上。于是,揭下重貼,又錯了。我是怎么了?再揭下,重貼,又錯了。反復幾次后我的中指終于被兩片深膚色的藥膏裹得緊緊的。這個意外插曲讓我對這個夜晚充滿了懷疑和莫名的感激。我不知道這種心不在焉順應了什么暗示,但我知道,我已深深被此刻發生的一切所迷惑并寫下 “像你一樣塵封,或者,從未曾發生。我們都做到了,離開并不再回來”的分行文字。
突然發現,自己其實過著離群索居的日子。朋友有二三,但都不敢將自己完全呈現在對方面前,留一些秘密未嘗不是好事。日子寡淡,內心清透,有興致時打一個電話說一些無邊無際的話,或者一首音樂、一闕詞,這是怎樣的一種浪漫而不切實際的追求?獨處的時候,看一些朋友推薦的電影,當然,最愛看的仍舊是愛情故事,如果背景好看一些,演員養眼一些,配樂好些是再好不過的。在故事里沉醉、感傷,這算不算是另一種撫慰?現實與夢想在不到兩個小時的演繹中,完成了時空交換。結束以后,難免又是一場悵惘。“留下你或留下我,在世間終老”——這一句話一直以來有多少人未肯說出口,特別是自己最珍惜的那個人。
并非偶然
加班日,沒有什么活兒,看到辦公桌上太亂,仿佛身處一個小小的垃圾場,就順便清理一下。最多的垃圾是一些活頁紙。每張都是打印完的文件背面,零星記著一些數字、郵箱、地址、電話等。時間久了,也不知都是誰的,一點記憶都沒有。書簽也很多,大多是購買衣物的標簽。我幾乎不買書簽,這些衣服上的標簽印制得這么漂亮,扔了太可惜,夾在書里還能在累的時候想起那件令自己心儀的衣服,總是一件美事。筆筒里的筆和抽屜中的東西零碎得可以,我不得不為自己的收藏感到費解。這龐大的收藏功能源于何時?扔來扔去,桌子上的東西還是很多,最多的是書。想起拖欠朋友們的詩集,便在幾本集子上寫上自己的詩句并署名。字跡的凌亂和潦草是最令我感到羞愧的事。一本包著塑封膜的書多好,無論一路經由快遞怎樣的折騰也不會臟。鑒于此想法,每次給朋友寄詩集前,我總會問人家要不要簽名?答案當然是要。于是我便又開始糾結,我實在喜愛那本沒有簽名的干凈的書。沒有一絲手寫痕跡地交到朋友手里,不用看我橫七豎八般小學生的字,也不用想寫出丑陋字跡的是怎樣一雙日漸衰老和過氣兒的手,更不用想連接著的是怎樣一個有著嚴重拖延癥和常伴有憂郁的散漫之人,該是件多么開心的事。但我還是戰戰兢兢在扉頁寫下“而終歸有人知道/消失和在消失中秘密的生長”,字一寫完便覺已經泄露了全部的秘密,無處可藏。
打開一首交響樂版的昆曲演奏,戴上耳機,手里是一本散文精選集。“作為水果長成這樣簡直是妖孽”看到作者這樣描述榴蓮,我興奮得不行。說給一起加班的同事,并逐字念給她更多的描寫。她并沒有笑,“啊”一聲算是回應。我的笑點竟然這樣低么?想起昨日(愚人節)因為一件事樂了一天。好多年前,曾在這天騙過一個朋友。短信過去說我就在他單位樓下,他說立刻下樓。十分鐘左右,他回過來短信說,你在哪兒?沒有見到你。我說我在單位,節日快樂!朋友回了句什么記不清了,只記得當時的我笑得快岔了氣兒。事后,我的總結是:在這樣人盡皆知的日子里,只有不太熟悉的人才可以行騙成功。昨日,在網上看到一張車站照片,便下載到手機里,發給一個朋友。朋友立刻說你來了?要不要我去接你?我說好。因為下著小雨,朋友告訴我地點后還很體貼地問我有沒有帶傘。這么細致的對白,讓我不禁懷疑我的行騙到底是成功了還是反受其騙。一番問答之后,覺得實在不好意思再繼續下去,于是趕緊打住說不玩了。對方仍沒有反應過來,過了好一會兒,才問是否在騙他。還說他已經開車出來接我并發照片證實他所說不假。我又準確無誤地行騙成功!為了不至于日后見面太尷尬,我趕緊主動揭穿這個惡作劇。對方又說已經訂好西餐店了,怎么辦呢?一個玩笑竟讓人家如此破費,不免有點心慌。原來擔心反被其騙的想法早就拋之腦后了。原來騙人也是件不容易的事——等我發表一番感慨后他立刻表示贊同,并說已經約了朋友來幫他消滅訂好的午餐。我很欣賞這種巧妙的不給朋友壓力的處理方式。于是,我開始自我檢討。我一向認為自己是個誠實得有點呆笨的人,但就是這個呆笨之人竟在同一日期做了兩回壞事。我反復查看我的行騙對話,越看越覺得不可思議。對方至少比我聰明十倍,但誰能解釋明白這其中的緣由呢?“只是因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難道李健的《傳奇》在這里靈驗了?確實啊,僅僅在人群中的一個照面,一個眼神的交換,我們就注定會成為朋友。人與人之間的緣分就是這樣奇妙,忽然出現,毫無理由,哪怕不再相見,你也是我心底里默認的熟悉。
寫郵寄地址時,在一摞復印好的資料前停留了好半天。一個久不聯系的朋友的東西,已經在我這放了許久。我差不多快忘記這一摞厚厚的復印紙了。這些零散的堆在一起的資料,令我的心墜了那么一下。每一件事物出現在這世上,都有屬于它的回憶。多年以后,一個人不再出現,但是屬于他的那部分記憶會偶爾呈現。所有糾結過的事情,經過時間的洗禮,不再有任何怨懟,連曾經的傷口你都找不到。這巨大的修復功能,令我們不得不感謝我們所在的時間,所處的地點,以及所遇到的能夠給你這個修復機會的那個人。回過神來,我小心地把東西包在一個檔案袋里,等有時間的時候寄過去。從此它將不會再出現在我的視線里,從此身輕如春天里的柳絮,再無相欠,再沒有隨意可觸碰的所謂低到塵埃里的尊嚴。
散碎與庸常
這一年,寫下四千多行詩,整理到最后僅留下一千七百行。我有巨大的刪除能力,就像我把自己從你那里刪除,或者說是刪除這么多年的經過。
泡一杯咖啡,沒有攪拌,粉末先是堆積在水面弄出幾個泡泡,再溶于水。并不經常喝咖啡,放久了怕它會過保質期,只好拿來喝。我用滾燙的水,在兩個人的辦公室,在一群綠色植物里,回想這一年的風,所到之處和它未及之處。久置的事物,忽然想起,總是要連帶著回想一下當時的種種,曾經熾熱地喜愛和漫不經心都歸于平淡。愛情放久了,是會過期的;人放久了,便再也不能靠近。
每天晚上去跳肚皮舞。換上布面的舞蹈鞋,戴上墜著假錢幣的腰鏈,在音樂中收腹、扭胯、踮腳尖……即使沒有觀眾也要舞得優美和認真。盡管是聽不懂的外文伴奏,盡管是互不相識的舞伴,但是我們都在努力模仿,努力把一小時過得豐盈充實。
打火機掉在地上,重新撿起來時已經打不出火,只有火石在黑暗中發出“咔咔”的摩擦聲。換一支新的,扳動按鍵,紅藍色的火苗像久違的某種暗示,使坐在椅子上的身體輕微地挪動。手中是調味盒改造的艾炙罐,里面插著一根艾柱。點燃,便有青煙升起,再用紙巾包住,塞進布套里。直到身體上掛起十幾個同樣的罐子,人才舒坦了,暖和了。這樣靜待一個小時左右,黑夜便已進入深度期,寧靜而幽深,我是那個不想用睡眠浪費時間的執迷者。
這一年,忽略掉的事物太多,包括久不彈起的琴弦。時間就那么多,干了這個那個就沒時間去做了。但我還是偶爾掀開蕾絲罩子,手指戴上假指套,在琴弦上撥弄一會。磕磕絆絆的樂聲也便緩慢地隨著時間流逝,我儼然是那流逝的中心。琴聲所能撫慰的是一顆寂寞的心,但也正是這琴聲勾起了灰色記憶里的流星。面對流星,不許愿,看著它隕落在未知里,或者根本就沒有看到,只是聽說,人仍在自我中心里沉迷。為了驅逐抑郁,去寺廟里敲鐘。鐘聲可以解煩憂——這是宣傳單里的廣告語。但是敲的時候,什么都沒有想,第一聲鐘響嚇了自己一跳,后面的兩聲便適應了。機械地做撞擊動作,聽空曠的回音。然后,放下鐘錘,下樓梯,去草坪上看這座藏著鐘聲的尖頂建筑。
許久不開火做飯了。早起沖一杯豆奶,吃一塊蛋糕便解決了早餐,午餐是菜譜單一的盒飯。對吃的不挑剔不失為一個優點,至少不會因為過于挑剔飲食而面容憔悴。但有若干個理由讓人精神恍惚,不知所在為何,所想為何,所求為何。不問所以,也就不知疼痛。錯就錯在對問題的較真上,把一些陳芝爛谷也連帶抖落出來,我們聞到了日子腐爛的氣味,身體腐爛的氣味,人情腐爛的氣味。甚至,我們的這些年也已病入膏肓。但誰不病著?最后的良藥仍是自己,或許是時間治愈了我們的頑疾。最后的腿骨,放在殯儀館格子間的盒子里。照片上一張微笑而蒼白的臉,那是生我養我的母親!
自制力和控制力是一回事么?內力和外力的綜合因素,誰不是一個任命運擺布的棋子?很多次,對忽然閃現的過去動一絲惻隱,一切就不同了。一句問候或是一條短訊只讓人莫名,最后連自己都覺得索然無味。水面上蕩起漣漪,那是一顆石子拋出去的結果。手中的石頭永遠不會被我們焐熱,只有拋出去,它才是自由的,堅硬的,才是一顆石頭應該有的樣子。在昆曲館聽藝人唱“轉過這芍藥欄前,緊靠著湖山石邊。和你把領扣松,衣帶寬,袖稍兒揾著牙兒苫也……”不覺莞爾。古人描繪愛情從來都半遮著一張臉,這樣大膽的唱詞湯先生怕也是斟酌許久。或“嘈嘈如急雨”,或“切切如私語”,總是要弄出點響來,愛情才是鮮亮的,有味道的,最終帶著疼痛的。
“那無上的吹笛者并無表演之欲望/猶如黑暗中的你并無發音之必要。”(《安陀迦頌》)我們的笛子早已遍尋不見。水管立在風中,柱子們憑空脫帽致意。那是對逝去的悼念,也是對未知的迎接。我們是空茫,是忘卻,是水面上那一波未被蕩起的漣漪,等待那枚石子在內心筑起旋渦,吞沒一切。我沒有為最后的日子記下什么,也沒在新年到來時迎接什么。我所做的只是整理,在冗長中把細雨留下來。那片我出生時的雨,我需要它不緊不慢地一直下。我有偶爾的牽念,和偶爾對暴力的憤怒。一只被踢壞了邊角的洗腳盆盛著半盆水,通電,腳放入其中浸泡。待身上發出微汗,才覺這一天的疲憊略為緩解。一扇關不上的門,門鎖已失去功用。一場暴風驟雨般的發泄給它留下了一個永久殘破的軀殼。我聽過那首《關不上的窗》,而我有一扇關不上的門。我在被水浸濕的被子上睡覺,當然不是淚水,而是一場暴力后從盆子里憤然沖起的水。我是水命,愛水,但不愛暴動的水。我聽《別來找我麻煩》,原版蔡健雅唱的。頁面上赫然寫著:感謝這樣不期而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