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傘
歷史的迷人之處在于,它重重迷霧里的虛幻和真實,引人如饑似渴地想去解碼探味。幾年前讀到潘玉渠的散文詩短章《饕餮于史》,記憶尤為深刻:“我們在史書間饕餮——以商彝周鼎為器,大口大口地吸食沉香與烽火,必然也會誤傷前世的自己。”以史為食,喻象新穎,遁隱在古老的歷史畫面里,必生悲憫之心。然,他又寫道:“別人的時代,已無法回溯,我們需要重新釀造思想的蜜。”柯林伍德也說:“一切歷史都是思想史”。因此,反觀歷史,實則是反觀自心,在自我與歷史的對照中,尋找文明之源,開啟精神之旅。
潘玉渠一邊讀史,一邊寫詩。史與詩,自古以來就關系密切。人類最初的歷史,大多也是用詩的形式來記錄的,比如西方的《荷馬史詩》;而《詩經》描寫戰爭與徭役、風俗與婚姻、記錄王廷和貴族的祭祀與宴會等,是周代社會生活的一面鏡子,應該是中國最早的史詩了。這組《歷史的站牌》并不是某一個時代的書寫,而是大膽地嘗試以一部“中國通史”為整體架構,各取片斷,史論結合,可仰望,亦可俯瞰。全篇由遠及近,分原始氏族社會、夏商周、春秋戰國、秦、兩漢、三國、南北朝、隋唐、宋、元、明、清、民國,共13個章節,呈現出一幅氣勢恢宏的詩意畫卷。
回望歷史,首先遠望,故第一、二節多以客觀描述為主。“枕在巖層里的舊事,依稀殘留著鉆木取火時的溫度。幾塊被打制出智慧形狀的石器,在黧黑的洞壁上刻畫出靜寂的圖騰。”鉆木取火、石器、圖騰,緊隨其后的茹毛飲血、青銅鼎鼐、劍戈甲胄,這些點亮古中國文明曙光的意象群,在由部落向國家的突圍和發展的進程中閃爍著。“天命賦予的殘暴和隱忍,會在無數個白茅似霜的清晨咳出殷紅的旭日”,歷史科班出身的潘玉渠,比他人更熟稔人類歷史的發展進程,歷史發展存在偶然性和必然性,怎樣把板硬的歷史規律用詩句體現出來,真的很難。從沒有剝削沒有壓迫的原始社會過渡到殘暴隱忍的奴隸社會,是一種進步,也要經歷種種陣痛,因此,用“無數個白茅似霜的清晨咳出殷紅的旭日”來形容這一過渡,甚為貼切,特別是“咳出”一詞,精準巧妙。
歷史本就是留與后人評說的。從第三節開始,作者介入論述,而且是直抒胸意:“我將春秋戰國譽為‘自由時代——”。眾所周知,這一時期各國之間一直在談和、斗爭,斗爭、談和,也不斷在兼并與被兼并,經濟、文化以及不同族屬間的摩擦和融合,潛移默化地相互影響,形成了百家爭鳴的局面,也成為中國歷史上最重要的一次思想解放運動,謂之“自由”恰如其分。“哪怕是最貧瘠的唇舌,都有可能醞釀出聳動天下的星云。”“貧瘠的唇舌”與“聳動天下的星云”讓自由的創造性得到極為明亮的呈現。寫秦國這樣論說:“如果,打江山的雄心,能夠及時轉變為治天下的仁心。我們或許就不會從融化阿房宮的烈火濃煙里,抓拍到悲壯的亡國之象……”而“四百年煌煌大漢,陡然拔高了我們的自豪與尊嚴”,這是兩漢的榮光,因為他“令民族從此有了特定的姓氏”的思考和感悟出場,令人有了追蹤歷史劇情的隱秘沖動。
靠近歷史也是在最大限度地靠近自己。作者從第六節開始用大量的主觀情感來敘述歷史。在三國里,潘玉渠寫道:“如果時光可以逆轉,我倒想去赤壁歷經那場波瀾壯闊的焚燒;去隆中的山林做一只小鳥,聽臥龍先生撫琴、誦讀;我還愿帶著一份純臣的決志,遙想大漢的當年明月,悼念倏忽傾頹的長樂、未央。”慨嘆南北朝時期的動亂與繁華,他說:“我亦惋惜于苻堅‘風聲鶴唳的幻聽,惋惜于江南煙雨中,晨鐘暮鼓葬送掉太多繁花似錦的流年”,引出君心左右著歷史的方向,與前面的民心遙相呼應,最終再回到人心。
中國歷史步入隋唐,輝煌空前。應該說,從隋唐開始,到宋、元、明、清,科技、文化、經濟、藝術等方面均有鮮明而多元化的發展,特別是文化藝術的繁榮,涌現出一批批代表性的名家名作。在這幾個時期,作者以恣意的筆墨選取幾個特色案例進行點染,特別是隋唐時期“漢字獲得了最為神奇的建筑功能”,“仿若大江交匯,風波迭涌,人間亦隨之搖動”,為詩歌戴上了筆墨濃重的王冠。論述清朝時選取的形象也很鮮活:“曹雪芹筆下的大廈將傾,得到了現實檢驗。蒲松齡口中的妖狐鬼怪,竟也萬里迢迢地打上門來。” 雖然歷史自有公論,但沒有誰能精準地為歷史把脈。潘玉渠明白并暗示,每個人都只是歷史的旁觀者,“我們從歲月長河中撿拾到的些許吉光片羽,一如站牌,停靠著一幕幕或悲或喜的俗世過往。”
全篇以民國煞尾,提出了歷史的精神治愈功能,“過往的隱情和背影,可以像藥劑一樣日夜療治著我們的偏頭痛”,再回讀《饕餮于史》中那句“努力將自己熬成一劑庇佑后世的對癥之藥”時,不難發現,潘玉渠賦予歷史與人的關系是互為病與藥的關系。同時也讓我們感到,我們擁有的尚未成為歷史的現在,中國新時期的一切,超越了以往所有的歷史,應倍加珍惜、珍視。潘玉渠把他的散文詩集《此間坐忘》的第二輯命名為“饕餮于史”,題有“其實在每一堆灰燼里,都藏有記憶的火光”,這讓我想起錢穆先生所提倡的對歷史要心存“溫情與敬意”。在潘玉渠的文字中,我感受到了這種“溫情與敬意”,欣聞他將繼續饕餮于史,對每個朝代再各作一組長篇散文詩,相信這將是對歷史的又一次幸福表達。
責任編輯|李 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