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楠
隨著飛機上溫婉的廣播響起,飛機在12月下旬的一個深夜,緩緩降落在新山一國際機場—整個越南規模最大的機場。我從半夢半醒中睜開眼,爭分奪秒地把幾個小時前還用來保命的羽絨服塞進背包,迫不及待地想吸上一口南國午夜的熱浪。

行李牌上的機場三字碼提醒了我,這里在40多年前還有另外一個名字:西貢。法國殖民者曾將這里稱作“東方巴黎”,而在1975年越戰結束前,西貢還曾是“南越首都”。直到現在,這座人口超過1200萬、GDP占全越20%的城市,依舊是越南的第一大城市和經濟中心。
不得不承認,城市的這些注腳,早在我還沒踏上這片土地前,就已經撩到了我這個集吃貨、攝影記者、文藝愛好者于一身的“斜杠青年”。
說起越南美食的代表,人們通常會提到法式三明治、Pho以及富有熱帶氣息的椰咖。而在這三者之中,我最偏愛Pho。
Pho,即是中國南方常吃的河粉,相傳是由廣東移民在20世紀初帶入越南的。直到今日,從越南北部的河內到中部的順化,再到南部,Pho演變出了不同樣貌與風味。若非置身于此,我可能永遠都不知道自己對它有多癡迷。
不管是遍布街頭巷尾的連鎖店Pho24,還是克林頓曾到訪的Pho2000,或是范老五街旁的網紅Pho Quynh,在這座城市停留的一周里,我每天都樂此不疲地穿梭其間,尋找屬于自己的“Pho味”。最終,還是華人經營的錦麗最合我心,贏下了這場Pho之間的“戰爭”。我總會在其中加入大量豆芽、青檸與羅勒—豆芽給濃郁的湯頭添了幾分清脆,羅勒與青檸則帶來了些許西式滋味。

我也愛熱情的椰咖。椰咖是我給它起的名字,它實際并非什么越南范式,只是滴漏咖啡混合了椰奶。
咖啡最早是由法國傳教士帶進越南的,并逐漸形成了越南風格。越南人喝咖啡,沒有法國人那樣的儀式感。在遍布市井的、地攤似的咖啡店,一個并不精致的玻璃杯,上面載著粗糙坑洼的滴漏,反而多了一種自由與隨性。越南人愛咖啡,他們甚至在城市的核心區立有一整棟開著各式各樣咖啡館的大樓,當地人稱之為“咖啡公寓”。
越南的故事,仿佛一直離不開東西方文化的交融。前有杜拉斯以自己為原型寫就的《情人》,后有以越戰為背景創作的音樂劇《西貢小姐》。
其實,《情人》是我行前為了增添旅行體驗臨時起意買的,我期待在故事的發生地讀完這本書所帶來的特別感受。最終,在錦麗飽食一頓后,我讀完了那個中國少爺深愛的法國少女的一生。他們拋開一切的纏綿,就好像是那氤氳濃厚的湯頭,每次閉眼回想都無窮。清脆的豆芽好似少女一般潔白,又不乏幾絲生澀。青檸和羅勒的味覺,往往會在湯的結尾處才淋漓盡致,多味雜陳好像預示著注定的分離。或許,這就是摯愛的樣子吧?
“那就是愛啊!”一位深愛這書的朋友,在聽聞我讀完后還在遲疑少爺與少女的感情時,立馬發來了這自帶音效的五個字。
當然,克里斯與金更是如此。他們在一夜間便徹底相愛了,愛情的甜美將戰爭之苦瘋狂地沖開。就好像是甜膩而熱烈的椰奶墜入深黑咖啡的瞬間,白色轉眼蔓延開來,讓我忽然之間被這種熱情包圍。但熱情很快散去,沉到杯底,焦色的細渣再度將數倍的苦澀帶回,最終變成一顆子彈,在戰后多年兩人重逢時徹底擊穿了金,也打在我的舌根久久不散。
嗯,這是愛,也是欲望,更是生命的形態。
在這里停留的時候,正好趕上2018年的圣誕。平安夜,人們騎著摩托車堵塞了市內幾乎每一條街道,引擎聲不斷穿過郁蔥的樹叢傳到路邊,不時有頭戴圣誕帽的人從我身邊呼嘯而過。在路邊的快餐店門口,聽到里面傳來《White Christmas》的歌聲,我恍如回到43年前的春天。
“西貢的氣溫是華氏112度(攝氏44度),且仍在上升中。”1975年的4月末,當美軍廣播電臺播放完這則訊息后,平·克勞斯貝的《White Christmas》隨即在無線電中響起。直升機電臺反復播著的歌聲,一次次降落到美國大使館樓頂,也成了那些親歷者回憶中最為“荒誕詭異的一刻”。這,即是美軍“常風行動”開始的訊號,而這也標志著越戰的終結。
整場越南戰爭中,有63名記者殉職,他們大多是攝影記者,以至于市中心的戰爭紀念館專門設立了一個區域,記錄這些血灑戰場的前輩。在那個電視尚未普及的年代,照片是人們了解這場戰爭的最直觀途徑。彼時,交戰的雙方都很清楚關鍵性照片對于戰爭的影響,它有時甚至可以左右戰爭的走向。他們拍下大量經典照片,并以此影響著世界對越戰的認知。
不論是亞當斯的《槍決越共上尉》、麥卡林的《被炮火嚇傻的士兵》,又或是休·范艾斯在1975年4月29日西貢陷落前一天拍到的美軍“常風行動”直升機撤離的畫面,這些經典照片迄今仍是人們談論越戰時很難錯過的代表性影像。更不用說黃幼公先生拍攝的《戰火中的女孩》:一名被汽油彈燒傷的越南小女孩,光著身子在公路上痛苦地奔跑。這張照片甚至被后人認為“促使越戰提早6個月結束”。
其實,早在1955年,那個曾經說過“你拍得不好是因為你離得不夠近”的卡帕,就已經因為不幸踩中地雷死在了這片土地上。但此后,這片“戰爭叢林”依舊有大量來自世界各地的攝影記者,他們前赴后繼,最終甚至用生命,為世人再現了這里所發生的一切,也為這個職業換來了應得的榮耀。
歷史的魅力是巨大的,尤其在它將要穿越時空與你相會之際。
尋找“可見的歷史”是相對簡單的,只需到城南的建國市場,就可以找到幾乎所有你能想象的越戰物資。這些歷史的物件藏在市場最深處,周圍大批的五金元件商鋪甚至會讓你產生懷疑與錯覺。市場上不僅有勛章或是臂章、油燈或是打火機、幻燈片、底片夾,你還能找到當年的反坦克火箭筒。商家們雖然毫不避諱對美金現鈔的喜愛,但當你詢問時,他們一般還是會清楚地告訴你哪些是真的哪些是仿的。
當年范艾斯拍下的嘉隆街22號皮特曼公寓,如今早就成了一棟普通的辦公樓,街道也因紀念遭到處決的17歲抗法少年李自重而改名。只有在谷歌地圖上,才會有醒目的“The Secret CIA Building”標記出現,好像在告訴你這里曾經的秘密。
直到現在,它仍然有個秘密。但凡你想要循著照片,在時隔40多年后登上那個曾經擠滿人的屋頂,請不要從這棟9層高的米黃色建筑的正門進入,否則可能要向攔路的管理員交出不少“代價”。只需放松得像當地人一樣從正門右側的廊道走過,然后順勢左轉,你就能看到“直達歷史且就是歷史本人”的那部淺黃色電梯。或許是見慣了我們這些奇怪的“遺跡”觀光客,電梯口回收廢品的中年女人見怪不怪地打量了我一下,便繼續埋頭干活了。

樓頂,曾經的長梯早已不在。當年為了緊急降落UH-1休伊直升機而加固的屋頂,也已悉數碎裂。從樓頂向西北眺望,圣母教堂、中心郵局依舊如故,只是那棟曾經見證了“常風行動”的美國大使館舊址,早就在30年前隨著美國駐胡志明總領館的重開而灰飛煙滅,變成了新館旁的一片“綠葉”。
我拿著這張一度被人誤認為是大使館的照片,試圖找到曾經的拍攝角度,但發現想要重現已是沒有可能。“秘密基地”東南方一街之隔的西貢中心,已將視線全部擋住。一陣嘈雜聲傳來,一名越南導游擎著同一張照片,帶著8位大大小小的游客來到屋頂,我們錯身而過相視一笑,好像在說:“原來不止我一個怪人。”導游熟練地將他們領到最佳角度,高舉照片示意帶頭的兩位中年男人如何才能拍下最完美的照片。
這是兩個非常要好的家庭,男人們的父輩都彼此相識,而且親歷了這場戰爭。他們說,雖然父輩當年輸掉了戰爭,但這次重訪也算是重新舉起“Flags of Our Fathers”。

從樓頂下來,我仍不死心地希望親手重現當年的模樣。數了數對面西貢中心的窗戶,我便假裝上班族,坐上了辦公區的電梯。本以為自己需要跟那個位置的公司苦口婆心溝通后才能有拍照機會,結果發現,這恰巧是還沒裝修好的封閉區域。我將手塞進隔板縫隙,拍下了我想要的照片。而就在同時,身后一個中年男人正在跟家人打著電話,或許是思鄉心切,他一邊打電話,一邊將無處安放的另一只手捅進了墻上的紅色盒子。
一瞬間,火警鈴與喊叫聲響徹這座摩天大樓。廣播用越語、英語循環播音,要求樓內人員迅速從樓梯步行離開大樓。不到3分鐘,我便被潮水般的人流裹挾到了樓外的空地。周圍的人們都在相互探聽著火情的進展,我則一邊激動地向手機屏幕那頭的朋友們敘述剛才發生的故事,一邊慢慢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之中。
離開胡志明時依舊是個深夜。民宿旁的檳城市場在夜色中褪去了往常的熱鬧,各色皮膚、各種語言的人們在附近三三兩兩地走著,不時發出刺耳的狂笑。笑聲在深夜中飄蕩而去,如平地驚雷轟隆作響。
誰還會想起,那些年,被機槍火炮反復蹂躪的土地,以及那些曾經與死亡為伴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