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鯨：南喬治亞島的血腥產業

王姝瑋

我們沿著一條灰色鵝卵石小路慢慢走著，腳下就是南喬治亞島的斯特羅姆內斯灣。海浪憤怒地翻滾著，巨大的聲響讓人膽戰心驚。不遠處，成群的海豹和海象伏在巖石上，發出轟隆隆的低吼。探險隊長內特·斯莫低聲提醒大家，一定要跟捕鯨站保持至少200米的距離，因為在這種天氣狀況下，屋頂上的石棉瓦隨時會被掀翻。

海灣盡頭的山坡上坐落著幾幢鐵皮房，破敗不堪，大塊大塊的屋頂和墻壁都銹穿了，像是經歷過一場可怕的自然災害。剩下的斷壁殘垣在風中搖搖晃晃，仿佛隨時會被吹落到山坡下的沼澤中。當時氣溫不足零度，薄霧籠罩著整個海灣，我的四肢漸漸沒了知覺，腦袋也凍得發痛。

腳邊一個破破的牌子上，寫著“小心石棉瓦墜落，請勿靠近”。很難想象，這樣一個衰敗不堪的地方，曾經是繁忙捕鯨產業的中心。它見證了這一暴利而殘忍產業的起起落落，也見證了南喬治亞成為南大西洋的“捕鯨首都”。

從獵殺海豹到捕鯨

剛開啟這段旅途的時候，我們的探險領隊、同時也是隨團歷史學家賽布·庫特哈德，給我們講述了南極探險家歐內斯特·亨利·沙克爾頓爵士的故事。

1914年8月1日，沙克爾頓爵士一行人乘著“堅忍”號從倫敦出發，船上一共28人。行進過程中，“堅忍”號被浮冰團團圍住，寸步難行。沙克爾頓爵士和船員不得不棄船，登上了一塊巨大的浮冰，不久船體便沉入了海底。浮冰一點點碎裂，他們被迫待在救生船上在海上漂了七天七夜，終于到了荒無人煙的象島。

象島位于南極半島東北方向，屬于南設得蘭群島的外圍島嶼，遠離商船航線，沒有人會經過。于是沙克爾頓爵士等人冒險乘救生船渡約1300公里，到南喬治亞島尋求救援。他們登陸后，徒步翻越南喬治亞山脈去捕鯨站尋求幫助，最后在挪威捕鯨人的幫助下，全員得以獲救。所以對于極地探險家來說，捕鯨站代表著文明。

南喬治亞是英國在大西洋南部的海外屬地，島上崎嶇不堪，覆蓋著荒涼的冰川、山脈和峽灣，是地球上最偏遠的地方之一，只能通過海路到達。最近的有人居住的地方是福克蘭群島，相距約1400公里。每年，約有1.8萬人和我一樣，乘坐南極郵輪到訪這里。整個島的面積為3755平方公里，還不到威爾士面積的1/5，其中大約有一半被冰覆蓋。但由于氣候變化，冰川面積正在大幅度減少。

南喬治亞島雖然位置偏遠、環境惡劣，卻也曾經是全球經濟的重要組成部分。1675年，人類首次觀測到南喬治亞島的存在，1775年，詹姆斯·庫克宣布南喬治亞島屬于英國，并將該島的自然環境、生態環境等向世界各國作了簡要介紹。

南喬治亞島是海豹的棲息地，這一點引起了英美兩國海豹獵人的興趣。短短一個世紀的時間里，南喬治亞島的毛皮海豹（Fur Seal）就到了瀕臨滅絕的地步。20世紀初，海豹已經不能給他們帶來任何利益了，但很快便有了新的血腥產業—捕鯨。

暴利的殘酷“滋味”

到達斯特羅姆內斯的第二天，我們乘船在蒙蒙細雨中來到愛德華國王灣。這里有著南喬治亞島第一個捕鯨站古利德維肯，船只的殘骸和破碎的冰山漂滿了水面。今天，這里是南喬治亞島的主要定居點，大約有15～30人生活在此，其中大多數都是科學家和政府官員。

沙克爾頓爵士在探險途中，因心臟病不幸離世，之后便長眠于此。去他的墳墓略表追思后，我們被當地博物館的館長帶去了已經廢棄的捕鯨站。

在古利德維肯，瞭望塔、倉庫、發電站、錯綜復雜的管道，都呈現了當年的“壯觀景象”。大塊的鯨脂和各種骨制炊具都散落在地上，上面積滿了厚厚的鐵銹，走路若是不小心，隨時會被卡在土里的鯨魚殘骸絆倒。岸邊停滿了破船，有的看起來還比較新，有的很明顯年頭已久，都隨著海浪，漫無目的地漂著。

1902年，挪威極地探險家卡爾·安東·拉森來到南喬治亞，并且無意間發現了古利德維肯這個美麗的天然港灣。“他當時登陸的地點，差不多就是你今天下船的地方，”館長說，“只不過他望向海面時，眼里只有無數的鯨魚。”由于鯨魚數量銳減，北半球的捕鯨產業發展放緩，于是拉森開始在南喬治亞島挖掘商機。1904年，他在古利德維肯建起了第一個捕鯨站，并迅速在6年時間內建起了6個捕鯨站。

在生銹的機器中間，“貓”著兩頭毛皮海豹，我們小心地繞過它們，走到了一架捕鯨船的殘骸旁邊。這種船以蒸汽機為動力，船體做了特殊加固，并安了非常鋒利的漁叉槍，出航一次可以捕獲14頭鯨魚。回到古利德維肯捕鯨站，船員們就把這些鯨魚全都吊在滑道上。

“鯨魚的油和血濺得到處都是，所以地上特別滑，當時的工人都穿鞋底帶釘子的靴子，以免滑倒。”館長說，“他們每個人都隨身帶著一把解剖刀，長長的，像曲棍球棒一樣，頂端的曲型刀片非常鋒利。他們就用這種刀去切鯨脂。當時他們還會互相吹噓，說自己平均20分鐘就可以搞定一頭鯨魚。”

“一開始，捕鯨者只對鯨脂感興趣，但漸漸地，他們便開始最大限度地挖掘整頭鯨魚的利用價值。”館長邊說，邊指向了血跡斑斑的螺旋刀片和一次可煮24噸鯨脂的大鍋。他們開始把肉和骨頭作為動物飼料和肥料出售，隨后發現鯨油才最有使用價值—一等品用來做人造黃油、冰淇淋等食品，二等品用來做化妝品、肥皂等，殘次品就用于工業。

鯨油中還能提煉出甘油，用作步槍、計時器和其他軍事裝備的潤滑劑。而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和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鯨油的需求大大上升，捕鯨行業也日益瘋狂。古利德維肯捕鯨站在最忙碌的時期，有450名男性員工，每周工作7天，每天工作12小時，兩班倒，平均溫度一般在零下10攝氏度以下。

人類野蠻摧毀自然

館長把我帶到了前捕鯨站經理的辦公室，這幢白色的建筑已經變成了博物館，墻上的數字觸目驚心：1904年至1965年期間，在南喬治亞島總共獵殺了175250頭鯨魚。隨著過度捕撈和化石工業的發展，捕鯨行業逐漸衰落。但如果將整個南極地區總括起來，算上那些不成規模的“小船工廠”，1904年至1978年間，有將近150萬頭鯨魚被獵殺。

盡管40多年前，人們逐漸停止了瘋狂的捕鯨行為，但鯨魚的數量始終沒能恢復。國際捕鯨委員會表示，南半球的藍鯨和長鯨數量從最初的20萬頭，下降到區區幾千頭。

盡管鯨魚的現狀不容樂觀，但南喬治亞島在其他方面實現了奇跡般的復原。2012年，世界上最大的海洋保護區之一“南喬治亞島和南桑威奇群島海洋保護區”成立，覆蓋了周圍超過100萬平方公里的水域。海豹的數量已大大上升，全世界98%的南極毛皮海豹和50%的象海豹，都安穩地生活在了這里。

南喬治亞島還有3000萬對有繁殖能力的海鳥。我抽出一個早晨去了圣安德魯斯灣，這里是40多萬只國王企鵝的家園，也是全球重要的信天翁繁殖地。去年，南喬治亞島確認島上無嚙齒動物，為保護珍稀鳥類（如南喬治亞河雀、南喬治亞針尾鴨等）提供了良好的環境。

盡管島上的生態環境得到了很好的保護，但捕鯨業曾經帶來的殺戮依然令人觸目驚心。“在島上四處走走，生銹的鍋爐、骨鉅隨處可見，”庫特哈德說，“真的很諷刺，人類曾經用這樣野蠻的行為來摧毀自然，而大自然唯一的復仇方式，便是悄悄斷了人們血腥的道路。這也時刻警醒著我們，大自然并不需要人類，但人類卻離不開大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