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決的擔當與溫暖

武艷永

近日，偶然讀到一份判決書（[2018]皖0104民初1367號），據了解這是蔣鴻銘法官離職前的最后一份判決書。判決后，醫患雙方均未上訴，判決已生效。在法律界人士看來，這份判決書真正體現了一位審判員的司法擔當。在這后面，令人感受更多的是法官智慧的溫暖。對于冰冷的條文，對于法、情、理的融合，對于社會矛盾的化解，對于改革中難題的破冰，這份溫暖彌足珍貴。

事件是這樣：2017年10月17日，王某某以抑郁癥、糖尿病、腦梗塞等疾病入住合肥市第四人民醫院，在治療28天后，于11月14日早晨，在醫院膳食樓墜樓身亡。

無論是在人們的認識里，還是按法理來講，對住院患者進行人身、財產的安全保障，是醫院的法定義務。住院病人在醫院墜樓身亡，院方理應賠償和進行撫慰。故，王某某直系親屬將合肥四院訴至合肥市蜀山區人民法院，請求判令合肥四院承擔死亡賠償金、精神撫慰金、喪葬費等合計77萬余元的50%的賠償責任。

死者為大、老弱有“理”。于感情角度講，在合法、公正的前提下，判決應倚重于死者家屬，以告慰親人在天之靈。然而，結果沒能支持家屬的訴求。

法院的裁決，首先就王某某自殺的危險與防范，醫院是否履行了提醒、告知義務？從死者之妻簽署的各項劃有重點提醒事項的告知書，并雇請專業陪護的行為上，確定了醫院沒有過錯;其次是墜樓位置位于公共就餐區域，并非住院治療區域，且治療區域無墜樓條件，確定了醫院無安全防范不足的責任。并進一步指出，在治療區域以外，醫院顯然不可能確保整個院區的每一位置在每一時刻均是絕對安全的，不可能確保身體健全、一心結束生命的成年抑郁癥患者在無陪護狀態下沒有實現自殺的途徑;第三是以中立視角審之，醫院的診療和管理沒有過錯，同時站在對方及公眾的角度，闡釋“防病治病，救死扶傷”的具體含義與職責。

自此，責任已定，方可結案，但令人敬畏的是如下的話：精神疾病的發病機理和治療方法仍是醫學進步之短板，精神藥物的嚴重副作用，病患的行為不確定性，均使精神疾病診療較之一般病患更加困難復雜。此時，如不合理地拔高醫療機構的注意義務，以悲劇的發生反向推理，簡單評價院方“再注意一點就能預防”，粗暴認定“既然悲劇發生了就說明院方未盡安全防范義務”，甚至認為“反正公立醫院不差錢出了事多少賠一點”，不僅有損個案正義，更可能導致醫院在進行診療活動時瞻前顧后、束手束腳、拈輕怕重，以求自保。而醫療機構為確保“不出事”而增加的成本，終將傳導至廣大患者及家屬一端，損害社會公共利益。故而，縱觀全案，即便悲劇已經發生，本院仍不能作出醫院存在過錯、有違救死扶傷職責的認定，更不能以上述三種思路搞平衡、和稀泥以求平穩結案。悲劇固值痛惜扼腕，判決實難罔顧事實和法律，但愿死者安息，家屬盡快走出悲痛，重拾生活。這段話不僅從公共利益的角度支持了醫院“防病治病，救死扶傷”的神圣職責，也于理、于情地以慰逝者在天之靈，愿死者安息，減輕或減低親屬的哀慟反應與歷程，勉以生者奮然。

習近平總書記曾指出，“努力讓人民群眾在每一個司法案件中都感受到公平正義”。擔當，是審判員裁決的智慧，是法院的職責所在。一個看似簡單的審判結果往往會成為社會風氣的導向標，有智慧的裁決要考慮法律效果和社會效果的統一，要起到化解社會矛盾、實現良性互動的司法作用。

這不禁令我想起了中國首例冷凍胚胎歸屬糾紛判決的法、情、理的融合。冷凍胚胎的歸屬，胚胎是人還是物，法律上都沒有明確的界定。對于都是獨生子女的年輕夫婦因交通事故意外身亡，這4枚胚胎成為了雙方家族血脈延續的唯一載體，承載著寄托哀思、精神慰藉、情感撫慰的重任。最后法院在某種程度上繞過了繼承權，從處置權和監管權的角度，把胚胎判給了4名老人。胚胎的具體處置問題已經超越了法院的范圍，我國的相關規定禁止實施代孕。于此，法院溫暖的給出了明確答案——處置這4枚胚胎時，雙方老人應當遵守法律，不得違背公序良俗，損害他人利益。時任審判長的時永才在接受記者采訪時曾語重心長地說：“順天意、存人倫、敬法律，綜合考慮民意、倫理道德、人情、法理、法律精神，最終我們作出了判決。隨著社會的發展，冷凍胚胎逐漸被社會所接受，代孕在哪一天也可能被賦予合法性，冷凍胚胎可以保存幾十年，到時候4位老人延續血脈的心愿就能合法化實現，最終能有小孩”。法律是公正的，法官是嚴肅的，不代表判決書就要冷冰冰，在依法裁決的基礎上，判決內容應展現審判員的擔當，在冰冷條文的字里行間流露出更多的裁決智慧和智慧中的溫暖。

19世紀法學家魯道夫·馮·椰林曾在書中指出：“法的誕生如同人的誕生，通常伴隨著劇烈的分娩陣痛”，這種陣痛也只有剛剛誕生的小生命的溫暖才能了以寬慰。法的生命與力量如何才能溫暖整個社會？其中的關鍵顯而易見——是用法的人，人的思量與力行直接關系著法治社會的公正與溫暖，人的溫暖決定了國家和民族的溫度。

擊穿堅石的是水滴，融化鋼鐵的是溫度。愿在建設具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小康社會的進程中，我們所有人都能正視社會的千瘡百孔，感知人民的冷暖疾苦，在社會改革中擔當作為之余獻出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