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曉燕
天蒙蒙亮,肖云龍問老婆方敏:哎,你說,是活人可怕,還是死人可怕?
你可怕!大清早臉沒洗頭沒梳,就死人活人——呸。方敏伸手在額上抹了三把,去穢氣。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肖云龍瞪眼看了兩分鐘天花板,翹身起床。
邊洗漱,邊謀劃,早飯后,蓮花套村村主任肖云龍昂首出門時,已胸有成竹。村書記老程長年在上海看病,肖云龍是村里的主心骨,今天,他要為死人的事跟活人交涉。
蓮花套村東南部有個鳳凰墩,鳳凰墩十幾畝地,地勢高,頂部平坦,傳說是三國時曹操囤糧之地。向南,長江岸邊,古老的鳳凰鎮粉墻黛瓦巷陌幽深,對岸是銅陵的鳳凰山。北去數十里,浩浩蕩蕩的裕溪河邊立著鳳凰橋。
有鳳來儀,鳳凰墩是塊風水寶地。墩上有韓家三代老祖合葬的大墳,墳上雜樹野草蓬蓬勃勃,西北方一棵百年香樟直插云霄,枝繁葉茂,百鳥啁啾。香樟樹,百年前本地少見,方圓幾十里,獨此一棵,不知韓家祖先從何處移植過來。
有客人來白馬洲,老遠就看到一馬平川的田疇上這座綠色“山丘”。那是老家老墳,到韓家老墳了,人們這么說。韓家老墳是地標,有時指那塊墳地,有時說的是韓家那高大的祖墳。
韓家老墳本是私家墳地,解放后,韓家沒落,這里便成了亂墳崗,大大小小的墳包雜亂無章,幾乎都是三十年前土葬年代的。大多是普通的土墳,也有幾座墳,在原來的土墳包上抹了一層水泥,墳前立一塊石碑。
按政府規劃,濡江縣第一條高速公路要穿過蓮花套村,確切地說,要穿過老墳地,直達長江二橋。作為蓮花套村村主任,肖云龍喜憂參半,喜的是借此機會可以帶動本村經濟發展,憂的是要動員遷墳,要跟死人打交道。
轉念一想,肖云龍又輕松起來,讓死人搬家,終歸是跟活人溝通,只要政策硬、錢到位,活人有甚可怕的。
動員會一開,大標語一拉,公告一貼,政策滾動播放,加上干部們貼心貼肺的宣傳鼓動,遷墳出乎意料的順利。新墳地在江埂內側的一個老窯場舊址上,每個墳頭補貼一千五,政府幫助起墳、火化,并送骨灰盒一個。愿意自己起墳的,補貼兩千。
村里的青壯年們都在外面,不是打工就是做生意,不少人搬到鎮上和城里安家落戶,村莊日漸凋零。墳地更是荒蕪,有的土墳日久無人照應,已坍塌皺縮,面目模糊,與大地混為一體。
遷墳一開始,往常那些無主的墳,一時間都有了主人,附近十幾個村的人們紛紛過來認墳,有人為了爭墳而吵架,唾沫濺起一丈高,袖子擼到肩膀頭。
還有人指著一塊癟塌塌的土堆,篤定地說:我二大爺的。幾把鐵鍬嘁哩喀喳又小心謹慎地挖下去,什么都沒有。
挖墳的就哄笑:你二大爺是土行孫,遁土跑掉了。
范大有范大水兄弟倆,一個在內蒙古帶建筑隊,一個在東北賣板鴨,回家一趟,成本太大,兩個人打電話說不回來了,囑咐各自的老婆負責遷墳的事。孩子的爺爺和曾祖,范家媳婦們都沒見過,不親不疼,平時上墳家里男人去,她們連墳在哪里都不知道,又嫌墳地陰氣重不潔凈,于是,妯娌倆商量好,都不去。
范大有七十多歲的老娘,坐在門檻上,拍著手罵,不敢罵媳婦,罵兩個兒子:豬油蒙住心了,心夾在屎里拉掉了,就曉得掙錢掙錢,錢是你大呀,是你爺呀,是你祖宗呀。罵過了,老娘爬起來,一路走一路哭數下代的不孝和死者的不幸,蹣跚著爬上鳳凰墩。
那陣子,蓮花套村人來人往,車水馬龍,哭哭,笑笑,呈現出久違的熱鬧。
黃三的寶馬X6在村部門口停下時,肖云龍頭毛皮一炸,看到黃三的意大利皮鞋伸出車外,趕緊精神抖擻地出去迎接:黃總,怪不得今天一早聽到喜鵲叫,果然有貴人到。
什么總不總的,做點兒小買賣,混口飯吃。
就這座駕,這一身行頭,這玉觀音,這大鉆戒,這手表——實打實的大老板!
肖主任有眼光啊,閑話不多說了,我今天來找你這個父母官,是有事相求。黃三接過肖云龍的玉溪煙,隨后掏出一支軟中華遞過去,又散給屋里其他人。
黃老板抬舉我了,我只當過新郎官,還是二十年前,我要能當上官,我家祖墳上得冒七級青煙。
肖云龍拿紙杯給黃三沏茶,黃三擺擺手:帶了杯子。
我就是個服務的,為咱們蓮花套鄉親服務,黃老板有話請吩咐。肖云龍給黃三杯子里倒水。
在仿皮沙發上坐下,黃三開門見山:不瞞你說,這幾年生意做得還好,賺了幾個小錢,離不開老祖宗的保佑。現在,政府號召遷墳,我不是沒有覺悟,但,祖墳上動土,怕壞了風水,不怕你們笑話,我們做生意的講究這個。
不笑話,正常想法。我們雖然是共產黨員,不搞迷信,但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還是有一定道理的。兄弟,既然你跟我說實話,我也跟你直說,既然政府做好了規劃,下了文件,遷墳是鐵板上釘釘的事了。
如果不按照要求執行,后果不說你也知道,你這么多年在社會上摸爬滾打,見過大世面,即使你再會做生意,離開政府的引導和幫助,恐怕也做不好做不長。有些頭腦糊涂的人說什么官商勾結,我最反感,那叫合作共贏,共同為人民謀福利。
再說,你現在這么發達,誰保佑的?祖宗啊,你自己住高檔社區,也要考慮考慮祖宗,韓家老墳就是個烏煙瘴氣的大雜院,以你的身份地位,得讓先人住單門獨戶的別墅。
哦?老窯場那塊是別墅?黃三來了興趣。
肖云龍把椅子拖到沙發前,湊近黃三耳朵:老窯場倒未必。你這樣人中龍鳳,是咱們村的驕傲,老哥我早為你思謀了。老窯場東邊龍溪河記得嗎?
當然記得,小時候你帶著我們在河里摸魚撈蝦游泳。
龍溪河東埂上有塊地,五六分的樣子,原來是我老叔家開墾出來的自留地,后來撂荒了,一直在那兒空著,土地普查時,也沒登記,現在給你家做墳地,一分錢不要,這個主我替我老叔做了。怎么樣?
這怎么好意思,不是,我是說,這事兒靠譜嗎?
三兒啊,從小到大,哥哥我什么時候騙過你?肖云龍嘆息道:也就是你,我自家的墳都遷到老窯場了,第一個遷的。
那地方風水怎樣。黃三有些遲疑。
好啊!我想往那兒遷,做夢都想,可是,我是干部,后面一大溜眼珠子盯著,不能搞特殊化。
臨別,肖云龍握著黃三的手送到門外,替他拉開車門:黃總慢走,黃總一路順風。
黃三從車窗里伸出腦袋:拉倒吧,還黃總,從黃總到黃老板到黃三、三兒,每次見到你,都被你打回原形。
屋里是兄弟,屋外是老總。肖云龍呵呵地笑。
肖云龍的笑容沒能迷惑住黃三,出了村部,黃三照直不打彎地將車開到董老先生家門口,八十高齡的董老先生是蓮花套村資深業余道士。陰陽盈缺、天干地支、五行生克、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鳳凰墩上紫氣去,龍溪河邊吉祥地。董先生口齒已不大清晰,但關鍵部分黃三聽清楚了,黃三眉開眼笑,給了董先生一個大紅包。
坐在寶馬車上,黃三開始細致籌劃,他要舉辦盛大的遷墳儀式,一來盡孝心,二則增進親朋好友感情,此外,順帶展示一下自己的實力。
預料到黃三要去找董老先生,肖云龍前兩天就找董老先生托付過了。去就去吧,去不去都得遷,去了,遷得更快些。肖云龍暢想:龍溪河上很快將有一座橋,窯場到龍溪河那截泥巴路,要修成水泥路了,黃三不差錢。說不定,黃三一高興,順帶把龍溪河給疏浚了呢。
肖云龍騎上電瓶車回家吃中飯,半路上,被表舅攔下。表舅想把先人的骨灰盒葬到自家下畈的菜園里,兒媳婦不同意。巴掌大的菜園,寸土寸金,要種一年四季吃的綠色蔬菜。再說,每天都要到菜園里,不是摘菜就是種菜,身邊蹲著一座墳,演恐怖片啊?嚇孩子啊?
后門口隔條水溝,倒是有自家一塊承包地,以前可以在承包地里找個邊邊拐拐,半夜三更悄悄下葬,即使被大隊干部發現了,塞兩瓶酒條把煙,就能擺平。可是現在抓得嚴了,不允許在承包地里建墓地。
表舅說:云龍,你給想想辦法吧。
肖云龍把架在耳朵上的那根軟中華敬給表舅:舅舅哎,我嫡親的舅舅哎,不錯,后門口那塊地是你家的,可是,你們不是轉包給種植大戶了嗎?白紙黑字紅手印簽了合同的。人家幾百畝地,實行機械化耕作,你在地里立座墳,人家不干啊,政府也不允許呀!
再者說了,人死如燈滅,有塊地方躺下去就行了,哪里不一樣?只看見活人死,可看見死人活?退一萬步,就算有靈魂,就算能投胎轉世,那也不是你家人了,你有什么可牽掛的?
舅舅哎,親舅舅哎,你老和我舅媽吃好喝好睡好玩好身體好,才是王道,其它沒影子的事就不要煩神了。就老窯場那里,挺好。
辦法總比困難多。吃過中飯,躺在床上,肖云龍對今天上午的工作做完簡單總結,咧開大嘴露出滿意的笑容,眼睛一閉,扯起了呼嚕。
笑意還未散去,肖主任的嘴巴卻歪了,傍晚從鳳凰墩上回來,快到家了,在下畈坡遇到一陣旋風,嘴巴鼻子像被誰猛摑了一掌,齊刷刷歪到一邊。
方敏趕緊跑到董老先生家,董老先生提起毛筆,一氣呵成,在黃裱紙上畫了符,又掐指念了幾句咒語。晚上,等肖云龍睡下,方敏悄悄把符貼在房門上。
第二天早上,肖云龍看到了符,用手指了指,想說老婆幾句,奈何嘴巴不利索,重重哼了一聲,表示不滿,自己到村衛生院開了甲硝唑牛黃解毒片。
兩天后,肖主任的嘴巴不歪了,可是,卻閉不上了,卡住了,被韓家那座大墳卡住了。
鳳凰墩上坑坑洼洼,只剩下孤零零一座大墳和大墳腳邊的五座墳,這五座墳也是韓家的。
不遷。老韓說。
不遷。老韓的兒子大韓說。
韓家兩個男人異口同聲,態度堅決。
遷墳工作組立刻召開緊急會議,決定:一、加強政策宣傳,明確利害。二、弄清原因,有的放矢。三、注意態度,不激化矛盾。為了和韓家大墳的“大”匹配,工作組縣、鎮、村三級全體出動,組成大隊人馬奔赴韓家。
從國家到國際,從政治到經濟,從科學到宗教,從血緣到遺傳,大家動之以情曉知以理,一位女同志還理出跟韓家是親戚,當場叫韓大嬸表姨娘。
韓家人聽得認真,末了,還是兩個字:不遷。
肖云龍一時沒了主意,沒了主意的肖云龍不斷被上級領導催促,嘴角的水泡,一個接一個鼓出來。領導又被上上級訓斥,人人心里都火燒火燎的。
強遷。領導沉下臉。
大韓說:你們動手試試?我先拍了視頻傳到網上,再到政府大院澆汽油,別怕,不是燒你們,是燒死我這個對不起祖宗的現世寶。
老韓在后院把油桶敲得嘭嘭響:輪不著你,我是老子,我先上,反正是黃土埋半截的老朽了,燒了,還能省下火葬費。
眾人仿佛聽到皮肉燒灼的滋滋聲,鼻孔里、胸腔里塞滿煙塵,透不過氣來。
肖云龍扯扯領導衣角:老韓家小女兒在京城著名媒體中心工作。
那又怎樣?領導說這話時,嘴角沒歪,沒撇,肖云龍知道領導還是在乎的。
工作組又來了幾次,韓家油鹽不進,硬得像石頭。
精誠所至——不,金錢所至,金石為開。再三商討權衡,政府給出條件:韓家老墳,當房子拆遷,遷墳,鎮上分一套安置房。那安置房,大韓看到過,建在長江內堤下面,客臥廚衛一應俱全,三層以上,就可以看到蘆葦蕩,看到長江和江心洲。
老韓不動聲色,內心翻滾如潮。
七十年前,方圓百里,誰不知道白馬洲韓家?高門大戶,良田駿馬,是頭等人家。
老韓生于一九四五年臘月,頭胎大孫子,阿爺命根子。老韓爺爺囑咐廚房大灶小灶煮紅棗糯米粥,加紅糖,兩只大桶擺在大門口,連續三天,上下九條壟,前后十八村,都來吃喜粥。
爺爺只生了父親一個男丁,父親二十歲便和幾個同學投筆從戎,參加抗日救亡。這不,抗日勝利了,又添了孫子,爺爺給祖宗上高香,一張臉笑成燦爛的向日葵:頭上帽子,手中銀子,肩頭上孫子,這就是貴人,是神仙;孫子是根本,若沒有孫子,要那帽子、銀子做何用。
一九四九年,新中國成立,父親下落不明。翌年十二月,鎮反和土改開始,如火如荼,爺爺病嚇而死,奶奶一根繩索隨了去。幸而爺爺和父親一向與人為善,既無民憤,更無血債,老韓和母親得以存活。
田地和牲畜早就被沒收了。房子是徽派建筑,門房、天井、廂房、雕花的架子床、明晃晃的銅鏡,書房、筆墨紙硯,還有閣樓和小閣樓上的鴿子——老韓依稀有印象。
政府來抄家,先是錢財首飾,接著是家具衣裳,然后是日用品,再是各種無甚用處、用來消遣的小玩意兒,書畫被人們一摞摞抱回去引火燒鍋、糊墻糊紙殼子、擦屁股。最后,只剩下光禿禿的大水沖過似的空屋。
不久,許多人家搬進來,將老韓母子擠到狹小的門房里。為了謀生,小腳母親給人洗衣、做鞋、看小孩、紡紗、給出嫁的姑娘繡枕頭被子,老韓在門前屋后拾柴火,母親不許他跑遠,生怕被人拐走了。
后來,政府把那些人驅散,將老房子拆了,一塊塊磚瓦,一根根木料,被人抬著、挑著、拉著,運到鄉公所附近蓋初級中學。
村里在老宅東邊幫他們母子搭建了草棚。草棚被風掀翻過,被大雪壓倒過,被洪水沖塌過。
從十五歲開始,老韓在無主的荒地上挖土,一筐一筐挑回來,母親挪著小腳一簸箕一簸箕地拎,弄回來的土翻曬、細篩、一點兒點兒囤積。椽子、檁子、蘆席、洋釘等,也陸陸續續備齊了。
二十二歲那年夏天,梅雨過后,老韓在老宅舊址上挖地基打樁夯土,一鍬一鍬,一錘一錘,房子漸漸有了模型,新房快上梁了,村里幫忙的人越來越多。屋頂蓋的是麥稈,稻草比麥稈好,但蓮花套是沙洲地,只種棉花麥子和五谷雜糧,不種水稻,稻草要到圩區買,或者拿黃豆花生山芋去換。老韓買不起,也換不起。
新屋建成那天,母親顛著三寸金蓮,房前屋后,看個夠,不停地撩起衣襟抹眼淚:我們有房子了,我們有自己的房子了。
這座土墻草屋,一住就是十五年。十五年間,屋頂被風暴掀翻過幾次,幸無大礙,四個女兒一個兒子在這里出生,母親在這屋里逝去。一九八二年,老韓揭掉破爛的蘆席和麥稈,釘上瀝青毛氈蓋上瓦,又用木桿給前后墻體打了撐子。
八十年代是農村的好時光,幾乎年年風調雨順,地里種什么都豐收、都值錢。政策也漸漸松了,老韓有一身捕魚摸蝦釣黃鱔的好本領,幾乎每天大清早,韓大嬸都能拎一籃魚蝦或半桶黃鱔上街去賣。老韓還在村里帶頭種葡萄,搞副業。
六年后,老韓手中積累了一筆錢,有了錢,老韓迫不及待地要實現自己的雄心壯志:蓋樓房。韓大嬸不同意,幾個孩子讀書的讀書、學手藝的學手藝,都要用錢,一家七口日常開支也不是小事,雖然存了幾個錢,但離蓋樓房還遠遠不夠。
老韓不管,時不我待啊,每天都有人談論蓋樓房的事,每次聽到他都心驚肉跳。蓮花套村的第一幢樓房,應該、也只能是他老韓家蓋。第一個建起樓房,才對得起祖宗。
老韓的心思,別人哪里知道,倒是獨生子大韓極力支持。少年大韓剛上初中,榮譽心和個子都噌噌地往上躥:樓上樓下,電燈電話,美好的共產主義就要在我家實現了。
有了兒子的支持,老韓情緒高漲,信心倍增。他反復籌劃,精打細算,又跟親戚們借了錢,開始轟轟烈烈實現自己的宏偉目標。
樓房建成后,下面三間,上面兩間,外墻墻腳抹了水泥,墻面刷的是白石灰,像一匹白駿馬昂然屹立,威風凜凜。人們樓上樓下參觀,贊不絕口。正值壯年的老韓,枯瘦的臉綻放出豐腴的笑容。
這幾年,村里一幢幢別墅雨后春筍般冒出,大理石,精美的瓷磚,塑鋼的門窗,銀光閃閃的避雷針銳利地刺向蒼穹。對比之下,老韓家的房子像一位遲暮的英雄,顯得那么委頓、黯淡。
現在,天上掉餡餅了。老韓和大韓不由得同時抬頭看天。
看什么看呢,趕緊簽協議吧,省得夜長夢多。肖云龍打心里為韓家高興。
大韓去看父親,老韓還在看天。大韓扯扯他的衣角:爸,肖主任在跟你說話呢。
老韓收回目光,問肖云龍:你是說……
只要您老答應遷墳,鎮上給你家一套安置房,以墳換房,天大的好事啊,可不能讓旁人知道了。
哦。老韓點點頭,半晌說一句:這事我得考慮考慮。
肖云龍眼珠子差點兒掉下來:阿伯,這事還要考慮?行,您先考慮,考慮好了給我回話,最遲今天晚上。
晚上,雞還沒上籠,肖云龍蹲在后院磨小鏟子,大韓來了:肖主任,我爸不同意。
什么?
我爸不同意以墳換房。
肖云龍手一滑,在磨刀石上剮了一塊皮,也不曉得疼,急匆匆起身,又“嘩啦”一聲帶翻了雞食缽子:大韓,你,你不是開玩笑吧?
我爸是深思熟慮。
你呢?
我聽我爸的。大韓給肖云龍遞煙。
肖云龍鼻子一酸:還抽啥煙呀,你給我一瓶毒藥把我毒死算了。
韓大嬸生了三個女兒后才得了兒子大韓,大韓腳下還有個妹妹。
大女兒花容月貌,雖然書念得不多,但心靈手巧人勤快,是家里的好幫手。老韓家樓房建成的那年臘月,大女兒上街打年貨,被鎮上痞子周盯上了,一來二去,荷花般純潔的姑娘不知怎么上了人家的當,失了身。第二年春末,蓮花套里的水剛剛漲起來,大女兒就投了湖,一道赴水的還有肚子里的孩子,一尸兩命。
二姐月貌花容,初中畢業,嫁給本鎮一名軍人,軍人退伍回來安置在鎮上糧站,沒上三天班就下崗了。二姐潑辣能干,學開車,拿了駕照,到城里跟人合開出租車,辛苦掙錢養家。
孩子七歲那年,二姐夜晚出車,遇害。兇手抓到,居然是一位文質彬彬的中學老師。兇手伏法,并賠償十三萬。
辦完喪事,塵埃落定,女婿帶著外孫進村就號啕大哭,哭數二姐素來仁愛善良,怎么就遭了不測,丟下孤兒鰥夫日子怎么過,若不是孩子小,自己也隨二姐去了。鄉親們陪著流淚,韓家人更是慘然。
二姐不在后的第一年,逢年過節,女婿都帶著孩子來看望外公外婆。下一年,只有孩子一個人來,提著四樣頭:一瓶酒兩包煙一袋桂圓一斤紅糖。第三年,女婿給孩子找了后媽,從此不再上韓家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