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大建
(同濟大學可持續發展與管理研究所,上海 200092)
我國的生態文明概念在國際社會得到了重要關注,被聯合國認為是實施全球可持續發展的中國方式。我國的生態文明建設是對可持續發展理念的有益探索和具體實踐,為其他國家應對類似的經濟、環境和社會挑戰提供了經驗借鑒[1]。當前,從可持續發展角度解讀生態文明的研究工作還不多見,而加強可持續發展與生態文明之間的對話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一是用國際可持續發展研究的通用語言解讀我國生態文明的思想、政策與實踐,講好生態文明的中國故事,可以為推進聯合國2030 全球可持續發展目標推波助瀾;二是將國際可持續發展研究的新成果新思想融入我國的生態文明,可以深化生態文明的理論、戰略與政策,更好地建設美麗中國和實現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現代化。
最近十年來特別是2012 年聯合國召開“里約+20”峰會以來,國際有關可持續發展的研究出現了一系列重要的新成果新思想。這些新成果新思想與生態文明思想的發生發展有相同的背景與取向,對深化生態文明的理論與實踐、區別有關的思想誤區有啟示意義,可以從對象、過程、主體三個維度進行分析和概括[2]。
可持續發展涉及經濟、社會、環境三個系統,但是對于三者之間的關系長期以來存在不同的理解。自從最近幾年提出“地球行星邊界”(Planetary Boundaries)概念以來,人們越來越認同經濟社會發展的物理規模受到地球約束,可持續發展是要追求自然資本約束邊界內的社會經濟繁榮。
(1)對可持續發展的理解走向深化。Daly 總結有關可持續發展的理論內涵,存在著三種不同的解讀[3]。第一種是弱可持續性,強調經濟、社會、環境三個方面在發展中是并列關系,可持續發展是指三者加和意義上的綜合資本增長。第二種是絕對可持續性,強調自然資本具有絕對的獨立意義和不可替代性。第三種理解認為環境、社會、經濟三者具有依次包容的關系,經濟社會是資源環境的子系統,只有關鍵自然資本非減少的綜合資本增長即強可持續性發展,才是可持續發展的。
(2)在地球行星邊界內追求經濟社會繁榮。Rockstrom等[4]和Steffen 等[5]提出并發展了地球行星邊界的概念,指出地球行星有九項生態系統服務功能,對人類發展具有重要意義,這些生態服務的邊界被突破會有高風險,其中氣候變化、生物多樣性、地球化學流動、土地系統變化等四個功能的安全邊界已經被突破。這些研究成果,支持了關鍵自然資本不可退化的強可持續性概念,要求實現經濟社會發展與自然資本消耗的絕對脫鉤。他們的成果在聯合國2030 全球可持續發展運動和可持續性科學研究中得到了重視與引用。
(3)甜甜圈經濟學與B 模式和C 模式。2012 年以來,Raworth 在地球行星邊界基礎上提出了“甜甜圈”的概念[6],把可持續發展的經濟、社會、環境三個支柱和在地球物理極限內追求社會經濟繁榮的概念表現為由兩個邊界、三個世界組成的可視化模型。目前,發達國家大多數有高的經濟社會發展水平,但是生態足跡超過了地球人均,處于甜甜圈的外圈;發展中國家大多數生態足跡低于地球人均,但是經濟社會發展水平不足,處于甜甜圈的內圈。發達國家和發展中國家均需要通過可持續發展走向地球邊界和社會邊界之間的中間圈,但是兩者的轉型需要有不同的途徑[7,8]。
(4)可持續發展的兩個脫鉤。可持續發展的目的可以簡稱為經濟社會發展與資源環境壓力的絕對脫鉤,表現為經濟社會發展是持續的正增長,而資源環境壓力逐漸從正增長轉化為零增長和負增長。從經濟、社會、環境三者關系看,絕對脫鉤可以分解為兩個方面:一是經濟增長與環境壓力的脫鉤;二是社會福利與經濟增長的脫鉤。我國過去40 年來,在經濟與環境之間的資源生產率問題上已經取得了長足的進步,未來要實現生態文明的絕對脫鉤目標,在繼續提高自然資本的生產效率的同時,需要在經濟與社會之間的服務效率上做出相應的進步[9,10]。
可持續發展源于資源環境問題,但是給出的解決方案要高于資源環境問題。可持續發展要求在發展中消除資源環境問題,關鍵是基于PSR(Pressure-State-Response)模型的全過程管理和Know-How 之道。
(1)基于PSR 方法的治標治本整合管理。可持續發展的過程管理強調用PSR 方法分析問題、解決問題。運用PSR 方法可以分析經濟、社會、環境三者之間的因果關系,給出全過程導向的解決方案。從PSR 因果關系鏈,可以把可持續發展看作是人類應對環境與發展問題提出的系統性解決方案。可持續發展包含了傳統的末端治理和污染控制,但是更強調經濟社會發展模式的變革,強調后者才是根本上的資源環境問題解套之路。
(2)世界自然基金會(WWF)的“一個地球”解決方案。近年來隨著可持續發展研究的深入,人們逐漸把PSR方法發展成為包含更多因果關系的PSIR 分析法甚至DPSIR分析法,以更加系統的方法應對復雜大系統問題的研究。其中,WWF 的“一個地球”解決方案呼吁經濟社會發展要與生態環境消耗脫鉤,要用系統思維由表及里地解決人類社會面臨的環境與發展矛盾[11]。
(3)可持續發展解決問題的思想演進。根據人們對經濟、社會、環境三者因果關系的認識及其思想演進,存在四種不同的處理方式或思想模型[12]。①增長模型。環境被看作是經濟社會的微不足道的子系統,這是1972 年聯合國環境大會前國際發展思想的主流。②并列模型。經濟、社會、環境在可持續發展中是并列關系,環境問題得到重視但是強調末端治理,這是1972—1992 年的思想主流。③相交模型。注意在經濟、社會、環境的交界面進行改進,要求提高經濟社會發展的效率、降低資源環境影響,但是物質效率提高與物質規模擴張之間存在矛盾,這是1992—2012年的思想主流。④包含模型。發展要顧及地球生物物理狀態存在極限,強調地球物理極限內的經濟社會繁榮,即經濟社會發展要與資源環境消耗絕對脫鉤。Raworth 的“甜甜圈”經濟學就是包含模型的深化。包含模型是可持續發展思想演進的最新成果,與我國生態文明強調發展不能突破生態紅線有共同的價值觀和方法論,可以為深化生態文明的理論與政策提供思想啟示和想象空間。
國際上有關可持續發展的理論與政策有兩次飛躍三個里程碑。1972 年聯合國斯德哥爾摩會議是第一個里程碑,指出了經濟增長引起環境問題;1992 年聯合國里約峰會是第二個里程碑,用可持續發展整合了環境與發展;2012 年聯合國“里約+20”峰會是第三個里程碑,強調可持續發展要通過合作治理來實現。
2012 年,Cavagnaro 提出可持續發展需要三個層面的合作治理、三個尺度的推進機制[13]。第一層面是宏觀管理和社會管理,第二層面是組織合作和公私合作,第三層面是公眾參與和個體管理。可持續性發展把合作治理納入理論體系,是要發揮各種組織以及公私合作等混合形式的作用,通過共同目標下的各自行動實現可持續發展,即所謂全球性思考、地方化行動(Thinking Globally, Acting Locally)。可持續發展涉及經濟、社會、環境方面的不同利益,這些利益有不同的組織載體和不同的行動機制。2012 年以來,人們越來越多地強調政府、企業、社會、公民等利益相關者參與和合作治理對于可持續發展的重要性,強調可持續發展需要擴展成為經濟、社會、環境、治理四位一體的體系,合作治理是其中至關重要的組成部分。
以上國際可持續發展研究有關對象—過程—主體三個方面的新成果新思想,既可以為生態文明的認識提供科學支撐,消解生態文明建設在思想認識上的一些誤區;也可以為生態文明深化提供新的理論啟示,增強我國生態文明理論在國際上的話語能力和說服力[14]。
(1)生態文明的對象分析。從對象視角看,生態文明與可持續發展的目的是高度契合的。生態文明包含了環境與發展、生態與文明兩個方面,沒有經濟社會文明提高的資源環境保護不能認為是生態文明,沒有資源環境保護的經濟社會發展也不能認為是生態文明。
這方面的相關誤區在于,人們常常將生態文明拆解為資源環境保護與經濟社會發展的整合,導致有文明無生態或者有生態無文明的認識或做法——認為以GDP 為導向的唯經濟增長是前者,生態文明等同于環境保護是后者。例如,經濟相對不發達的地區常常自稱是或被認為是生態文明好的地區。實際上,從生態文明的視角衡量發展中地區,應該看生態環境是否促進經濟社會發展;衡量發達地區,應該看經濟社會發展是否資源環境友好。
從對象角度解讀生態文明,可以理解經濟、社會、環境三個系統的和諧發展或所謂“三生協調”是要處理好兩個重要關系。一個是經濟增長與資源環境的關系,要有生態門檻的概念,在人類生態足跡不超過地球生態承載能力的基礎上實現經濟增長與社會福祉;另一個是經濟增長與社會福利的關系,要有福利門檻的概念,在經濟增長對社會福利的邊際收益逐漸遞減的時候要及時注意非經濟方面對人類福利增長的重要性。
(2)生態文明的過程分析。從過程視角看,生態文明是超越末端導向污染治理的新環境主義或深綠色革命,生態文明強調的壓力—狀態—對策管理方法即PSR 方法,要求對資源環境問題的處理,從被動的救火式事后治理,轉化為主動的預防性事前防范。
這方面的相關誤區在于,人們常常強調發展模式不改變下的末端環境污染治理,而不是強調源頭導向和全生命周期的物質流和能源流控制。從傳統的環境保護到強調生態文明,是要從物質流、能源流的全過程實現經濟社會發展過程的綠色化和清潔化。生態文明下的綠色發展,是要強調高收益、低成本的源頭創新,而不是高成本、低收益的末端治理。從過程角度解讀生態文明,可以理解為什么循環發展、低碳發展是我國生態文明的重要內容與操作路徑。
(3)生態文明的主體分析。從主體視角看,生態文明的發展涉及政府、企業、社會、公民等利益相關者的上下互動和廣泛參與,而不是把生態文明歸結為政府單主體的意愿和動員,甚至只是中央政府自上而下的意愿和動員。
這方面的相關誤區在于,人們常常強調生態文明是資源和環境部門的工作,而不是多部門的協同合作和全社會的網絡治理。傳統的政府體制在目標和手段上常常存在沖突,生態文明特別需要政府管理從碎片化轉向整合化。一是目標的相互增強,有不同目標的部門,例如發展部門與生態環境部門,需要在生態與文明之間找到交集和平衡點。二是手段的相互增強,政府的管理手段通常包含規制、市場、公眾參與等三種方式,不同手段之間應該相互支撐。
從主體角度解讀生態文明,可以理解為什么需要在社會管理、組織管理、個體管理三個尺度加強可持續發展的合作治理。在宏觀的社會管理層面,生態文明的發展主體是政府,政府要通過規劃與指標、政策與法規、財政與金融、教育與培訓、最佳實踐等多種方式推進生態文明,我國各級政府用五年規劃方式推進生態文明與可持續發展是亮點,但是內容需要深化。在中觀的組織管理層面,要把生態文明的思想融入政府、企業、社會三類組織的發展與管理中,加強組織之間在界面上的互動過程。政府應該關注生態文明與綠色發展中的生態規模控制和生態公平分配;企業需要關注生態文明與綠色發展中的生態效率和經濟收益;社會需要關注生態文明與綠色發展的效用獲得和生態公平。在微觀的個體管理層面,要形成有利于可持續發展價值觀的學習型社會建設,培養在物質需求、生態需求、社交需求、精神需求各個維度保持平衡的全面發展者,消除傳統的單一經濟人的影響。
黨的十九大報告提出了后2020 年分兩個階段各15 年,到2050 年與我國現代化相適應的生態文明建設目標,并給出了具體的指標。基于生態文明是經濟社會發展與資源環境消耗脫鉤的新概念新認識,本文從戰略層面對我國到2050 年生態文明建設的情景、路徑與策略做進一步的分析與研討。
(1)生態文明指標設計要有新思考。當前流行的有關可持續發展的評估指標和測量方法大多數基于傳統的弱可持續性觀點,用經濟、社會、環境三個系統的簡單加和衡量可持續發展的水平,這與地球行星邊界的發現和強調生態約束的強可持續性理論不相適應。這導致了嚴重的發展悖論:即使一個國家與區域的經濟增長是以自然資本的嚴重退化為代價的,甚至大大超過了自然承載能力,但是只要集成以后經濟增長在貨幣價值的表達上超過環境退化,仍然可以得出這個區域的發展具有可持續發展性質的結論,甚至具有很高的可持續發展指數。例如,國內對北上廣深等高經濟增長城市的可持續發展評估就存在這樣的情況,這就把經濟增長等同成了可持續發展。弱可持續性的衡量方法無法表達在地球物理極限內追求經濟社會繁榮的初心,無法與可持續發展的新研究新發現相適應,需要從強可持續性的理論出發研制和建立生態文明的評估體系與相關指標。
(2)建立由二個維度組成的復合指標。本文引入人類發展指數①人類發展指數(HDI)是聯合國開發署針對GDP 指標不能完整表達發展質量而提出的,內容包含人均收入水平、人均預期壽命、人均教育年限等三個最基本的要求。目前認為,現代化需要的人類發展水平應該達到0.8 及以上。與生態足跡②生態足跡是WWF 開發的指標,表示滿足人類需求能夠持續地提供資源或消納廢物的、具有生物生產力的地球空間,內容包含能源或碳足跡、耕地生態足跡、草地生態足跡、漁業生態足跡、林地生態足跡、建設用地生態足跡等6 個方面。兩個維度的可持續發展績效矩陣及相關數據構成表1,從中看到生態文明的實現需要同時符合兩個門檻要求。一是人類發展指數達到0.8 及其以上的高發展水平。二是人均生態足跡③根據世界生態足跡網絡資料,2010 年人均地球生物承載能力是1.7 地球公頃,地球人均生態足跡是2.6 地球公頃(Global Footprint Network. National Footprint Accounts.2016. http://www.footprintnetwork.org)。不超過地球承載能力1.75 地球公頃或者至少不超過世界人均足跡2.6 地球公頃。

表1 從人類發展和生態足跡看生態文明的實現
(3)區分國家和地區發展的不同類型。以人均生態足跡不超過地球生態承載能力1.75 地球公頃或世界人均2.6 地球公頃為自然資本消耗的允許門檻,以人類發展水平超過0.8 為實現經濟社會發展的評價尺度,當前世界各國各地區的發展狀況可以概括為四種類型。一是高人類發展與高生態足跡的國家和地區,實現了工業化的發達國家屬于這種類型。例如美國1975—2003 年的人類發展指數超過了0.9,人均生態足跡從7 地球公頃增加到了10 地球公頃左右。二是低人類發展與低生態足跡的國家和地區,多數發展中國家屬于此類。2010 年我國的人類發展指數低于0.8,人均生態足跡為2.2 地球公頃,低于地球人均生態足跡2.6 地球公頃,但是超過地球人均生態承載能力的1.75 地球公頃。三是低人類發展與高生態足跡的國家和地區,這些國家高的生態足跡消耗沒有換來同樣高的人類發展,極少數地區屬于這樣的情況。四是高人類發展與低生態足跡的國家,這是可持續發展與生態文明要實現的目標,這樣的國家既是人類發展高水平的,又是自然資本低消耗的。顯然,其他的三種類型既不是可持續發展的,也不是生態文明的。
(4)我國生態文明要實現高人類發展、低生態足跡。通過前述分析,可以清晰區分什么是傳統的不可持續發展或非生態文明的道路,什么是新興的可持續發展或生態文明的道路。顯然,以歐美國家的傳統工業化發展模式為代表,從低人類發展低生態足跡進入高人類發展高生態足跡不是可持續發展;而在發展的同時降低環境代價,從低人類發展低生態足跡進入高人類發展低生態足跡,是我國要努力爭取的發展道路。我國提出生態文明,是要避免進入高人類發展、高生態足跡的西方傳統發展模式,是要利用后發優勢走高人類發展、低生態足跡的聰明發展模式[15,16]。我國搞生態文明,人類發展指數應該爭取到0.8 以上,預計這在2020 年左右可以逼近,2035 年基本實現現代化要爭取人類發展指數能夠在0.9 以上;生態足跡的底線目標應該不超過發達國家的人均生態足跡3.5 地球公頃,中目標是不要超過世界人均生態足跡2.6 地球公頃,遠期的高目標是回到人均生態承載能力1.7 地球公頃之內。
用人類發展與生態足跡組成的二維矩陣和1.1 節中甜甜圈經濟學的研究成果討論我國的生態文明,可以有三種不同的方式,展望三種不同的情景,本文分別概括為A 模式、B 模式、C 模式。
(1)先增長后綠色化的A 模式。在這種模式中,一個國家先從低人類發展低生態足跡進入高人類發展高生態足跡,然后再降低生態足跡進入高人類發展低生態足跡的目標區域,這是發達國家的先褐色后綠色的發展模式。發達國家目前處于甜甜圈的外層,人均GDP 普遍在3 萬美元左右,人類發展指數在0.8 以上,但是人均二氧化碳排放在10t 左右、人均生態足跡普遍超過地球生態供給能力兩倍及以上(即3.5 地球公頃以上)。我國過去40 年的高速經濟增長帶來了重要的資源環境影響,人均生態足跡已經超過人均地球生態承載能力。WWF 的研究指出,在一切照舊的情景下,我國的人均生態足跡在2030 年將超過世界人均水平達到2.9 地球公頃[12],我國搞生態文明建設要能夠遏制這樣高消耗高污染高增長的發展趨勢。
(2)跨越式進入目標區域的B 模式。在這種模式中,人們希望發展中國家能夠從低人類發展低生態足跡狀態,一步進入可持續發展要求的高人類發展低生態足跡。這意味著在提高人類發展水平的同時降低生態足跡。理論上,這樣的思路看起來有道理;但是實踐上,常常走不通。因為跨越式發展的B 模式常常需要有高度的思想創新、制度創新、技術創新,而發展中國家總是受到舊觀念、舊制度、舊技術等狀況的抑制,有效法先行者的慣性。我國改革開放以來也多次提出要避免西方先污染后治理的發展道路,但是實際上我國現在的人均生態足跡已經達到2.2 地球公頃。雖然仍然低于全球人均生態足跡2.6 地球公頃,但是已經高于地球人均生態承載能力的1.7 地球公頃,因此走B 模式已經沒有可能。如果一定要這樣做,就會影響我國的現代化,犧牲人民滿足基本需求的要求,這也不是可持續發展和生態文明的內在要求。
(3)追求有綠色競爭力的C 模式。這個模式對于我國發展的意義是,提高人均GDP 達到2 萬~3 萬美元,提高人類發展指數達到0.8 以上,人均生態足跡有走高的趨勢,雖然超過地球人均生態承載能力,但是嚴格控制在不超過全球人均生態足跡水平即2.6 地球公頃之內,特別是不超過發達國家的人均3.5 地球公頃。這仍然是一個宏偉的綠色發展目標,如果能夠實現就意味著我國用低于發達國家的人均生態足跡達到了發達國家的現代化水平。因此,我國到2035 年基本達到生態文明目標的生態足跡目標需要有上下限,下限是我國的人均生態足跡爭取與屆時的地球生態承載能力相接近,上限是我國的人均生態足跡不超過發達國家的平均水平。到2020 年,我國的人均GDP 接近1 萬美元、人類發展指數接近0.8,開始進入甜甜圈的中間層。在此基礎上,要通過綠色、包容、創新兼顧的“聰明”增長,保持在中間層,用可以接受的地球自然資本消耗,實現高的經濟社會發展,達到生態文明的基本要求,這是有可能的。屆時要爭取做到3 個“20%”,即人口低于世界的20%,經濟總量超過世界的20%,生態足跡影響降低在占世界的20%之內。
(4)我國發展C 模式的理論意義。未來很長一段時間,我國的主要任務仍然是實現工業化、城市化、現代化。相對于西方國家后工業化社會的生態文明,中國特色的生態文明是要把工業文明與生態文明結合起來,或者說是用生態文明的原則來改造傳統意義上的工業文明,中國式生態文明的實質是新工業文明問題。概而言之,我國未來歲月的發展,既不是沿襲傳統的工業文明,也不是提前進入后工業化的生態文明,而是要走出自己特色的生態化的工業文明道路。未來20~30 年生態文明的主流化,應該強調三個融入:一是融入新型城市化,強調城市發展要從空間蔓延、物質浪費轉向空間緊湊、物質集約;二是融入工業化轉型,強調產業發展要從線性經濟、高碳經濟轉向循環經濟、低碳經濟;三是融入現代化生活,強調生活模式要從擁有導向轉向共享導向。
2035 年是我國基本實現現代化的目標年,也是我國基本達到生態文明建設的關鍵年。以上述我國發展C 模式為愿景和基礎,用環境影響公式IPAT 進行分析(其中I 是環境影響,P 是人口總量,A 是人均GDP 或消費水平,T 是技術水平),結合國家層面的一些戰略研究成果,可以提出生態文明建設未來三個階段的大概情景,如表2 所示。
(1)生態文明強化啟動階段(2030 年以前)。2030 年以前,我國的工業化和城市化仍然需要有強勁的發展,由于資源環境影響與經濟增長和城市化是正相關的,因此我國的生態足跡與經濟增長、人類發展仍然處于嚴重共軛的狀態[17]。引入環境影響公式I=PAT=GDP×T 進行分析,可以看到2020—2030 年在人均GDP 保持十年倍增、從人均1 萬美元達到甚至超過2 萬美元的情況下,GDP 的年增長率需要穩定保持在6%~7%。而過去十年來我國的資源生產率年改進水平最好是在4%~5%,這意味著每年仍然有2%~3%的環境壓力在增長,仍然需要在每年的GDP 中拿出2%~3%進行末端導向的環境治理。
(2)生態文明目標實現階段(2030—2040 年)。我國的戰略目標是到2035 年,基本實現“五位一體”的現代化,達到生態文明的基本目標。按照相關規劃,到2030 年我國城市化率將達到70%,人均GDP 在2020 年基礎上再翻一番達到2 萬美元,同時二氧化碳排放要達到峰值即零增長。這意味著到2030 年我國的生態足跡有可能從爬坡狀態進入穩定狀態,開始進入經濟社會發展不再嚴重依賴資源環境消耗的新進程。屆時用I=PAT 進行分析,經濟增長速度有可能主動從年增長率7%調整到5%左右,這樣就可以使得經濟增長帶來的資源環境消耗與科技和管理帶來的資源生產率提高形成對沖,使得整個環境壓力從正增長走向零增長。需要強調的是,環境壓力涉及資源消耗、污染排放、生態恢復三個方面,因此生態足跡的穩態化不是一個點,而是一個時間段,即2030—2040 年這十年間。
(3)生態文明高級階段(2040—2050 年)。2040 年以后,我國的人均GDP 有可能達到3 萬美元,有關幸福門檻的許多研究證明,在這個水平上經濟增長對于人類發展的邊際收益開始遞減,這樣的話我國就有可能主動降低經濟增長率到3%~5%,社會福利和生活質量不再單一地依賴于經濟增長。屆時由于循環發展、低碳發展的概念、政策、技術已經普及,生產與消費的生態化、綠色化成為時尚,由此可以維持較高的資源生產率。這樣就可以從源頭上預防資源環境問題的產生,使得環境壓力出現負增長。我國低碳發展到2030 年達到峰值的戰略規劃已經顯示了這樣的發展路線。這將是我國經濟增長、人類發展與生態足跡絕對脫鉤的發展階段,從而成為我們所期望的“五位一體”發展的現代化強國。
我國的生態文明是全國各地生態文明的集成。有關二維矩陣與絕對脫鉤的概念,可以更普遍地用來指導我國地方水平的生態文明建設與可持續性轉型,用來強調地方的環境與發展組合有著不同的類型、生態文明轉型需要有不同的路徑選擇。自2012 年生態文明建設納入黨的報告以來,筆者用二維矩陣與絕對脫鉤的方法定期研究與評估了我國35 個主要城市的可持續發展①研究結論引自課題組內容報告——諸大建,2015 年中國城市可持續發展報告[R].北京:聯合國開發計劃署,2016。,相關發現和結論可以對地方深化生態文明建設提供借鑒與啟示:
(1)用人類發展—生態投入組成兩個半球的評估理論和指標,研究我國主要城市的人類發展指數和生態消耗指數,分別進行城市人類發展指數和城市生態投入指數的排名和解讀。從人類發展的測算結果看,有13 個城市位于第一層級,其中排名前三的廣州、北京和上海保持絕對優勢,證明東部沿海城市普遍具有較高的人類發展福利產出。從生態投入的測算結果看,呼和浩特等5 個城市具有高的生態消耗水平,這些生態消耗投入高的城市大致分為兩類,即沿海發達地區某些重化工產業比例高的城市以及西部地區的一些資源型城市。
(2)運用人類發展—生態投入象限分類法,分析我國主要城市的人類發展與生態投入的耦合情況或離散現狀,用平均值劃出四個象限,將被評估城市區分為“低生態投入低人類發展”“低生態投入高人類發展”“高生態投入低人類發展”以及“高生態投入高人類發展”四種類型。其中,低生態投入高人類發展屬于可持續發展的目標類型。研究發現,35 個城市的生態投入平均線在持續降低,表明2012年以來中國城市的生態文明建設是有成效的。
(3)采用國際上較為成熟的數據包絡分析方法(DEA方法),對所評估城市的可持續性發展效率或生態福利績效進行測算,研究在所屬類型中城市生態投入和福利產出之間的關系是否達到最優。發現在可持續發展效率前沿面上,只有少數城市具有相對高的城市可持續發展效率,而大多數中國主要城市普遍需要大幅度提高城市可持續發展的效率,或者需要維持人類發展減少生態投入,或者需要控制生態投入提高人類發展,或者同時提高人類發展降低生態投入。這說明中國地方在生態文明建設上還有很大的空間。

表2 我國生態文明的發展階段
(4)在以上實證發現的基礎上,針對我國主要城市人類發展與生態投入組合的不同特點,提出了四種有關改進模式和優化路徑的政策建議(圖1),即:在可持續發展區間做持續優化的S 模式;不降低人類發展水平但要大幅度減少生態消耗的B 模式;在生態消耗不超過一定閾值下提高人類發展的C 模式;以及在兩個方面同時做出努力的B+C兼有模式(即D 模式)。總體上,研究認為,沿海發達地區的大多數城市已經接近生態承載能力的拐點,目前需要采用B 模式的轉型發展道路,在保持和提高人類發展水平的同時努力降低生態消耗;對于中西部正在崛起的城市,建議采取C 模式的跨越式發展方式,即在生態資本投入不超過閾值的情況下努力提高人類發展水平,避免走生態投入先增加后減少或所謂“先污染、后治理”的傳統發展A 模式道路;西北地區少數城市需要采取B+C 兼有的D 模式。所有模式最終都指向能夠在可持續發展區間不斷優化的S 模式。

圖1 我國城市生態文明建設的不同路徑
經濟社會發展五年規劃,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現代化的施工圖和主要抓手。我國用五年發展規劃推動生態文明建設,具有體制優勢和獨特競爭力。傳統上,五年規劃被認為主要是發展規劃,有關合作治理的內容不多。事實上,生態文明的目標,淺層次看是發展層面問題,深層次看則是治理層面問題。從根本上說,在我國,只有政府統籌下的多元組織合作治理才能實現生態文明和美麗中國的宏偉目標。因此需要在后2020 年的五年規劃編制中,強化合作治理對于生態文明建設的意義,通過組織合作和利益相關者參與在更高的水平上推進生態文明建設。
我國改革開放40 年來的五年規劃,在生態文明和綠色發展方面,有一個由淺入深的演進過程[18]。研究發現,“六五”“七五”“八五”計劃的指導思想主要是增長模型,社會發展得到重視,開始與經濟增長并列,但是沒有單列的資源環境部分;“九五”“十五”計劃的指導思想是并列模型,由于引入了可持續發展概念,資源環境部分開始與經濟增長和社會發展并重,但僅限于末端污染治理等內容;“十一五”“十二五”規劃的指導思想是相交模型,開始強調低碳經濟和循環經濟、能源強度和資源生產率等概念,綠色發展從經濟社會過程的末端進入到源頭;“十三五”規劃的指導思想開始顯露包含模型,強調了生態紅線和生態功能分區等概念,要求用生態紅線倒逼發展模式轉型。
事實上,2020 年將達到人均GDP 1 萬美元,從甜甜圈經濟學的內圈進入中圈,要進入新的發展階段,這時要重點解決兩個門檻問題,需要加強面向生態文明的宏觀管理。在后2020 新的五年規劃編制中,要從生態文明全覆蓋全滲透的角度處理經濟、社會、環境、治理四者的關系。
基于包含模型和甜甜圈經濟學的思想啟示,建議從“十四五”規劃開始,后2020 的五年規劃要進一步把合作治理與生態文明建設結合起來,加強有利于生態文明建設的政府間合作與整合,包括規劃整合、體制整合、政策整合、指標整合等內容。
(1)規劃整合。2012 年以來,我國的五年規劃編制開始按照“五位一體”的思路展開,即分為經濟建設、政治建設、文化建設、社會建設、資源環境等方面。從可持續發展的角度看,現存的問題是把生態文明的內容集中在傳統的資源、環境、生態等章節,滲入經濟社會發展主流的內容不多,給人的感覺是在發展的主流之外談生態文明。事實上,生態文明思想內涵應當貫穿于我國的“五位一體”建設。本文認為,后2020 的五年規劃要超越傳統的資源環境領域,進入經濟社會發展主流,即生態文明納入五年規劃需要強調全覆蓋,包括在資源環境部分強調紅線約束和生態門檻,在經濟增長部分強調內涵提升和改進效率,在社會發展部分強調生態公平和綠色消費,在合作治理部分強調適應性管理與減緩性管理雙管齊下。
(2)體制整合。從體制安排看問題,許多人認為生態文明的主導部門是資源和環境部門,這其實是傳統的資源環境主導或末端治理導向的體制思想。如果生態文明是既要有生態保護又要有文明發展的整合模式,那么面向生態文明的體制建設就需要在傳統的資源環境生態管理體制之外,加強發展部門的生態化和綠色化。在五年規劃中,有兩個方面的內容需要加強,一個是發展改革委等綜合部門應該更好地進行頂層設計,統籌協調整個生態文明的工作,而不是簡單重復資源環境部門的事情;另一個是各個發展部門應該把生態文明融入專業領域,促進經濟社會各個領域的生態化和綠色化進程;而傳統的生態環境部門除了進一步做好末端治理的防守工作之外,應該更好地加強生態紅線、環境底線、資源上限的把控,倒逼各個領域的發展模式轉型。有理由相信,如果生態文明的體制安排從單純的環保部門進入更多的發展部門,生態文明建設就可以進入高一個臺階的發展。
(3)指標整合。生態文明既然是環境與發展的整合,那么測量生態文明的績效指標就不能是單純的經濟社會發展指標,也不能是單純的資源環境生態指標,那些用資源環境指標好說明生態文明好的做法是沒有說服力的。建議在五年規劃編制中,要加強將環境與發展整合起來的復合指標。例如,在綠色增長方面可以用單位土地的經濟產出、單位能耗的經濟產出、單位水耗的經濟產出、單位廢棄物的經濟產出等資源生產率指標測量綠色經濟的發展水平;在綠色發展方面可以用單位生態足跡的人類發展測量地方生態文明的發展水平和類型;用發展與環境的相對脫鉤、絕對脫鉤說明生態文明的發展狀態等。
(4)政策整合。與可持續發展相一致,生態文明的目標是經濟增長要高效、社會分配要公平、自然消耗有紅線,政府宏觀政策的設計也必須與三類政策相配套,只有效率與公平的概念是不夠的,要把發展的生態規模問題作為重要的政策手段進行強調。研究國際上有關二氧化碳排放的制度建設和政策體系,可以發現生態文明的制度建設有“確定規模、分配產權、市場交易”三個環節,它們的作用具有內在的邏輯關系和操作順序。首先是“劃分生態紅線”制度,對關鍵自然資本要確定可以接受的生態消耗規模,將原來產權不明晰的自然物品分為可使用和不可使用兩個部分,對于生態紅線內不可使用的自然資本要按照公共物品的原則,嚴格實行政府管制,對可以使用的自然物品設置可以接受的總量限制;隨后是確定資源環境產權制度和用途管制制度,明確自然資本的所有者或經營者,將其中可使用的部分用拍賣或者免費的方式進行初始分配,使原來的非市場物品轉化成為可交易的市場物品;最后是基于產權的市場交易制度(即資源有償使用和生態補償制度等),提高自然資本的使用效率。由于生態規模和公平分配是在市場之外由政治機制和管理機制決定的,因此這是一個將政府機制、市場機制、社會機制整合起來的合作治理過程。
用五年發展規劃推進生態文明,除了加強政府內部條線之間合作的宏觀管理之外,特別需要增強企業、社會組織等非政府組織的參與和合作,在強調生態文明建設的政府機制同時推進生態文明建設的社會化和市場化。在生態文明進程中,組織層次的戰略創新與協作創新,一方面需要在自身層面加強面向生態文明和可持續發展的組織變革,另一方面需要在組織之間加強有利于生態文明的界面管理與公私合作[18]。
(1)組織合作。五年規劃編制要強調,生態文明建設不僅需要自上而下的政府組織發力,更需要市場組織和社會組織自下而上的廣泛參與。五年規劃推動生態文明建設只強調政府作用是不夠的,生態文明建設不同的任務需要不同的組織形式發揮作用。生態文明需要協調整合所有組織的力量,每類組織都需要在生態文明中承擔起與自己業務有關的責任。一方面,政府管理需要用資源紅線、環境紅線、生態紅線等硬約束提升生態公平和生態效率的水平;另一方面,宏觀上的生態紅線和生態規模要得到控制,需要中觀上的生態公平和微觀上的生態效率提供實現機制。
(2)愿景提升。五年規劃編制要強調,各類組織要在生態文明的整體利益中實現自己的價值,用生態文明的指標評價自己的表現和績效。在一般意義上,生態文明建設要求各類組織不管有什么利益偏好,都要在組織愿景中通過追求經濟利益、社會利益、環境利益的整合去組織自身的特殊利益,在不影響甚至增加其他利益的前提下實現組織自己的價值。在具體要求上,不同的組織在社會發展和生態文明中的責任大小可以按照與業務關系的遠近分為輕重緩急四種類型。只有每類組織都將生態文明與綠色發展的一般要求、共同愿景與組織的特殊任務、特殊利益結合起來,讓每個組織都成為生態文明中的活躍分子,生態文明的宏觀目標才能在組織發展中具有執行力。
(3)界面管理。五年規劃編制要強調,生態文明導向的合作治理要推進政府與非政府組織之間的公私合作。在生態文明建設中,公共性強、需求相對單一、易于監管的事情,可以采用政府主導的公私合作方式;反之,可以并且盡量采用企業和社會組織主導的公私合作方式,以推進生態文明建設的市場化和社會化。無論什么形式的公私合作,組織之間面向生態文明的界面管理需要強調如下環節:一是任何組織均需要超越單部門、單主體的傳統管理模式,在組織發展與戰略管理中引入內部和外部的利益相關者,外部相關者既要包括價值鏈上下游的直接合作者,也要包括非直接的政府、社會民間組織、媒體等;二是多元組織要分頭討論,尋找既對組織發展重要又對社會發展重要的事項,尋找既對資源環境保護重要又對經濟社會重要的交集區;三是從內外部有交集的地方發現符合生態文明和可持續發展三重底線的優先事項,在此基礎上制定出有利于生態文明發展的戰略,然后進入有可操作性的計劃、執行、評估等管理流程。
合作治理推進生態文明的鏈條,從宏觀管理到組織管理再到個體管理,作為個體的人是生態文明的原子力量。生態文明需要公民參與,而公民參與關鍵在于以教育和宣傳為手段的生態文明文化建設。在后2020 年的五年發展規劃編制中,生態文明建設需要與文化建設融合起來,開展有中國特色的面向生態文明的教育、宣傳、研究與國際傳播活動,培養公民參與生態文明的新倫理、新人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