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捉”流浪大師的鬧劇

“學審計是我此生最大的遺憾”

在快手等短視頻網站上流傳著各種各樣有關沈巍的影像。在地鐵站里、在各家店鋪門口、在馬路邊，他跟行人探討西漢名將周亞夫、明代思想家王守仁、所謂的成功學大師陳安之……有關《左傳》《詩經》《了凡四訓》《菜根譚》等古書的解讀，沈巍隨口就能說上兩句，偶爾膝蓋上擱著兩本待閱讀的書籍。

不久前，有好事者將他這反差的形象拍成短視頻并上傳網絡。很快，沈巍成為了坐擁大量粉絲的網紅。

隨之而來的便是各種謠言的發酵。比如復旦畢業、因妻女車禍去世精神失常、從公務員淪落為流浪漢……傳奇色彩的加身，使后來者嗅到了商機：“誰發他誰火。”許多人紛紛從安徽、山東、北京等地趕到沈巍常年活動的地帶浦東楊高南路，拿著自拍架橫著手機在草地上做起直播。

這幾天，上海上演著一場“活捉”流浪大師的鬧劇。“你不知道，拍的這個視頻是可以拿去賣錢的，賣價五百、一千的都有。”幾位看熱鬧的人閑聊，“你看那個開寶馬的女人，帶了一支八人的團隊來搞直播，因為他們，這附近一家酒店房間價格從兩百多漲到四百多。”

反差，是沈巍迅速在網絡走紅的原因。網友贈給沈巍的稱號是“知識淵博的流浪漢”“流落在民間的大師”。除了這個反差點外，還有網友傳出的復旦大學畢業高材生、上海徐匯區某局公務員這兩個在世俗意義算得上成功的身份，同他現下流浪漢身份形成顯著對比。

沈巍說，他走過了被垃圾牽絆的大半生，包括被停職二十多年的原因，也包括和家人以及鄰居鬧出了重重矛盾，從而流浪在外。

“我出生于1967年，小的時候我就很喜歡看書，但是家里兄弟姊妹眾多，父母沒有錢給我買。我想到一個辦法，就是撿廢品賣錢。長此以往，我養成給垃圾分類的習慣，也見不得浪費，分好的垃圾能賣錢的賣錢，能吃的就吃，能用的自己用。”

關于網傳的公務員身份，沈巍予以肯定。該信息也得到了徐匯區審計局的證實。

據徐匯區審計局方面表示：“沈巍于1986年進入徐匯區審計局工作，1993年起因病休假至今。在其病休期間，我局按照國家有關規定及時足額地向其發放了工資。”

為什么會選擇審計工作？沈巍說：“學審計是我此生最大的遺憾。如果不是父親的要求，我想我可能會選擇其他專業，也不會是現在的樣子。”

“撿垃圾只是一種生活理念”

沈巍為何會被審計局要求病退？他回答說：“1993年我進入審計局工作。當時我就在關注垃圾分類的事。比如我看到衛生間有被丟棄的報紙，我會覺得為什么要丟棄？這些報紙還可以有其他用處。看到沒有喝完的水，我覺得水是珍貴的，沒有喝完的水為什么要扔掉？有一次出差，我看到所乘輪船地上有很多報紙，我說等等，我先撿起來，還可以看的。同事們都認為我腦子有問題，喜歡撿垃圾。1993年領導主動找到我，給我辦了病退。26年來，每月有2000多元工資。”

“我曾兩次被關入精神病院。第一次是家人說我有精神病，把我送進去關了3個月;第二次是街道送我進去的。我認為當時的精神病鑒定，是一面之詞。我撿垃圾不是生活所迫，只是一種生活理念。我從小撿垃圾，但我并不以此為恥。我希望無論是家人還是單位，都不要認定我是精神病人。”

沈巍接著說：“面對家人的不理解，我選擇了租房獨自生活。由于我喜歡撿垃圾，經常被投訴，被驅趕了兩次。我的書大部分也是在這個時候遺失的。2009年以后，我就開始了流浪生活。”

流浪期間，沈巍除了每月2000多元工資外，還有父親留下的十幾萬遺產。他白天除了撿垃圾，就住在地鐵站里;晚上地鐵站關門，只能住在地鐵站卷簾門口，或者周圍綠化帶里。他也找過幾次房子和住所，但都被趕了出來。

開始流浪生活后，除工資外，沈巍也會賣一些廢品。“我想聲明的是，我從來沒有接受過救濟。我是在勞動，不需要救濟。我的工資都用于買書和租房。走到今天這步，也許就是理念不同吧。先知先覺者和瘋子，只有一步之遙。”

“我倡導的是不浪費的行為”

在沈巍棲身的社區中，記者看到草叢里擺放著很多袋裝垃圾。社區居民和附近酒店工作人員稱，沈巍是一個很博學的人，熟悉他的人也喜歡和他交流。但是，他撿垃圾的行為卻讓很多居民接受不了。“特別是夏天，味道很大。”

但在沈巍看來，“一絲一縷恒念物力維艱”，沒有垃圾之說，只是它們被放錯了地方。“起初我倡導垃圾袋裝理論，就是說不同的垃圾可以歸類放在一個袋子里，然后可以回收利用。比如食品可以喂流浪貓狗;比如剩下的瓶裝水，瓶子可以回收，水可以澆花;比如紙殼，也可以有很多的用途，不應該被當作垃圾扔掉。我的衣服、鞋子、生活用品，都是撿來的。其實我不喜歡撿垃圾，我希望路上一點垃圾都沒有，我倡導的是不浪費的行為。這些年，我發自內心地想為垃圾減量作點貢獻。但在一個提倡垃圾分類的社會，我反被嘲笑。這個苦我吃了26年，就好像一碗飯，我覺得挺好，為什么你們覺得不好。”

“如果我穿得西裝革履去撿垃圾，肯定會被人認為有病。也許現在這種蓬頭垢面的氣質，更符合流浪漢撿垃圾的身份吧。”盡管語氣輕松，但沈巍的眼神里透著無奈。

沈巍說，26年他始終獨自生活，獨自流浪，但即使是這樣，對家的渴望從來沒停止過。

對于未來，沈巍不知道還能做哪些事情。“也許還是讀書、撿垃圾、找房子的無限循環吧。其實，我渴望家的溫暖，渴望有個穩定住所。”

對于這次爆紅，沈巍感到很驚訝。不明白大家為什么稱他為“國學大師”，“我只是多讀了幾本書，有一些知識”。

“丟垃圾的沒有錯，為什么我撿垃圾就有錯呢？”采訪中，沈巍反復問記者。沈巍說，作為讀書人，能像諸葛亮一樣出將入相，或像杜甫一樣憂國憂民，是他一輩子的追求。

（《重慶晨報》2019.3.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