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死攜帶兇器、非法侵入住宅的人是否屬于正當防衛？

2018年7月11日晚11時許，河北省保定市淶源縣發生了王磊持兇器翻墻闖入村民王新元家中被殺一案。2019年3月3日，檢方宣布該案兩名當事人王新元和趙印芝夫婦的行為屬正當防衛，不予起訴。當日，他們無罪獲釋，走出看守所。這起反殺案引發社會強烈關注，大家議論的焦點在于，這一家三口殺死攜帶兇器、非法侵入自己住宅的王磊是否屬于正當防衛？保定市檢察院的通報，回應了群眾關切。

無法擺脫的騷擾

女大學生小菲（化名）2018年1月寒假期間，到母親趙印芝在北京打工的餐廳當服務員，與在餐廳打工的王磊相識。王磊多次聯系小菲請求進一步交往，均被拒絕。

2018年4月28日，小菲到北京的餐廳找母親。次日下午，王磊將小菲約出，強行不讓她回去。

直至第二天凌晨四五點鐘，趙印芝等人找到小菲將其送回淶源家中，之后王磊追到家中要求見面遭拒。

同年5月至6月，王磊采取攜帶甩棍、刀具上門滋擾，以自殺相威脅，發送含有死亡威脅內容的手機短信，揚言要殺小菲兄妹等方式，先后六次到小菲家、學校等地對小菲及其家人不斷騷擾、威脅。小菲就讀的學校專門制定了應急預案防范王磊。小菲及家人先后躲避到縣城賓館、親戚家居住，并向淶源縣、張家口市、北京市等地公安機關報警，公安機關多次出警，對王磊訓誡無效。

反擊致入侵者死亡

2018年6月底，小菲的家人借來兩條狗護院，在院中安裝監控設備，在臥室放置鐵鍬、菜刀、木棍等，并讓小菲不定期更換臥室予以防范。

2018年7月11日晚，王磊乘預約車到小菲家。23時許，他攜帶水果刀、甩棍翻墻進入小菲家，引起護院的狗叫。王新元在房內見王磊持兇器進入院中，當即讓小菲報警，并拿鐵鍬沖出去，與王磊打斗。王磊用水果刀（刀身長11cm、寬2.4cm）劃傷王新元手臂。

隨后，趙印芝持菜刀跑出來加入打斗，王磊用甩棍（金屬材質、全長51.4cm）擊打趙印芝頭部、手部，趙印芝手中菜刀被打掉。此時小菲也從屋內拿菜刀跑到院中，王磊見到后沖向小菲，小菲轉身往回跑，王磊在后追趕。王新元、趙印芝為保護小菲而追打王磊，三人扭打在一起。小菲上前拉拽，被王磊劃傷腹部。王磊用右臂勒住小菲脖子，王新元、趙印芝急忙沖上去，趙印芝上前拉拽王磊，王新元用鐵鍬從后面猛擊王磊。

王磊勒著小菲脖子躲閃并將其拉倒在地，小菲掙脫起身后回屋拿出菜刀，向王磊砍去。

其間，小菲回屋用手機報警兩次。王新元、趙印芝繼續持木棍、菜刀與王磊對打，王磊倒地后兩次欲起身。王新元、趙印芝擔心其起身實施侵害，就連續用菜刀、木棍擊打王磊，直至他不再動彈。事后，王新元、趙印芝、小菲三人在院中等待警察到來。

經鑒定，王磊頭面部、枕部、頸部、雙肩及雙臂多處受傷，符合顱腦損傷合并失血性休克死亡;王新元胸部、雙臂多處受刺傷、劃傷，傷情屬于輕傷二級;趙印芝頭部、手部受傷，小菲腹部受傷，均屬輕微傷。

案發后，淶源縣公安局對此案立案偵查，王新元、趙印芝和小菲被刑事拘留。2018年8月18日，王新元、趙印芝因涉嫌故意殺人被批準逮捕，小菲被取保候審。

據了解，該案于2018年10月17日被移送淶源縣檢察院審查起訴。淶源縣檢察院依法審查了全部案件材料，兩次退回補充偵查。

2019年2月24日，淶源縣公安局以王新元之女王某行為屬于正當防衛為由，終止偵查，解除取保候審;以王新元、趙印芝涉嫌犯故意殺人罪重新移送審查起訴。淶源縣檢察院對公安機關補充移送的現場監控視頻等證據依法進行了審查，為準確查明案件事實打下了堅實基礎。

從故意殺人到正當防衛

小菲一家究竟是故意殺人還是正當防衛？該事件被媒體關注后，引發網友熱議。

針對這些問題，保定市檢察院在此次通報中稱，根據審查認定的事實并依據法律規定，王新元、趙印芝、小菲的行為屬于特殊正當防衛，對王磊的暴力侵害行為可以采取無限防衛，不負刑事責任。

第一，王磊攜帶兇器夜晚闖入他人住宅實施傷害的行為，屬于刑法規定的暴力侵害行為。在小菲明確拒絕與其交往后，王磊仍多次糾纏、騷擾、威脅小菲及其家人，于深夜攜兇器翻墻非法侵入王新元住宅，使用水果刀、甩棍等足以嚴重危及人身安全的兇器，持續對王新元、趙印芝、小菲實施傷害行為，造成王新元輕傷二級、趙印芝輕傷。以上情況足以證明王新元一家三口的生命安全受到嚴重暴力威脅，處于現實的、緊迫的危險之下，王磊的行為屬于嚴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

第二，王新元、趙印芝、小菲三人的行為系防衛行為。王磊攜帶刀具、甩棍翻墻進入王新元住宅，用水果刀先后刺傷、劃傷王新元、小菲，用甩棍打傷趙印芝，并用胳膊勒住小菲脖子，應當認定王磊已著手實施暴力侵害行為。王新元一家三口為使自己的人身權利免受正在進行的嚴重暴力侵害，用鐵鍬、菜刀、木棍反擊王磊的行為，具有防衛的正當性，不屬于防衛過當。

第三，王磊倒地后，王新元、趙印芝繼續刀砍棍擊的行為仍屬于防衛行為。王磊身材高大，年輕力壯，所持兇器足以嚴重危及人身安全，王磊雖然被打倒在地，還兩次試圖起身，王新元、趙印芝當時不能確定王磊是否已被制伏，擔心其再次實施不法侵害行為，又繼續用菜刀、木棍擊打王磊，與之前的防衛行為有緊密連續性，屬于一體化的防衛行為。

第四，根據案發時現場環境，不能對王新元、趙印芝防衛行為的強度過于苛求。王新元家在村邊，周邊住宅無人居住。案發時已是深夜，院內無燈光，王磊突然持兇器翻墻入宅實施暴力侵害，王新元、趙印芝受到驚嚇，精神高度緊張，心理極度恐懼。在上述情境下，要求他們在無法判斷王磊倒地后是否會繼續實施侵害行為的情況下，即刻停止防衛行為不具有合理性和現實性。

依據刑法第二十條第三款和《刑事訴訟法》第一百七十七條第一款之規定，淶源縣檢察院決定對王新元、趙印芝不起訴。

王新元、趙印芝辯護律師殷清利表示，對不起訴結果滿意，但根據王新元夫婦此前的意見，二人或申請國家賠償，接下來將進一步協商溝通相關事宜。

“老百姓越來越相信法治的力量”

“淶源反殺案，以檢察機關確認正當防衛而不起訴畫上句號，令人欣慰。在我國，正當防衛案件并非罕見，但是司法實踐中認定為正當防衛卻往往不那么容易。對于防衛標準的過苛把握，使一些正當防衛案件被當作防衛過當處理，甚至不少見義勇為案件也沒能幸免，令當事人與社會產生疑惑與不解。”清華大學法學院教授張建偉在接受采訪時說。

明確正當防衛的界限標準，回應群眾關切，是當前司法機關面臨的一項突出和緊迫的任務。

2018年12月，最高檢在總結實踐經驗的基礎上，專門針對正當防衛問題發布了第十二批指導性案例，以案例形式進一步廓清了正當防衛與防衛過當的界限，為司法實踐提供了重要參考。

張建偉認為，檢察機關在審查批捕、審查起訴環節嚴格把關，體現了在法律判斷上高超的判斷力和勇于擔當的精神。檢察官很好地運用手中的檢察權，在類似案件中凸顯了檢察官的客觀義務和對于法治原則的信守以及高超的專業水平，體現了檢察機關在國家法治中的獨立價值，對于實現司法公正以及培育社會公眾對法治的信心發揮著不可替代的作用。

“我想見見我的女兒，女兒知道這個決定后肯定也非常開心。”采訪中，王新元露出了久違的微笑。

“檢察機關好樣的，這才是人民的檢察院。”“法治在進步，讓老百姓越來越相信法治的力量。”……在最高人民檢察院微信公眾號的留言區，不少網友紛紛點贊。

“案件處理結果回應了社會期待，可以起到振奮人心的作用，法治教育的效果不可低估。這一案件的處理也提醒司法機關，要在實體正義與程序正義上經得起法律和歷史的檢驗，經得起社會正義觀念的檢驗。”張建偉說。

（《浙江法制報》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