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樹

沙舟

左劭小時候在他家院里種下一棵桐樹，長到一摟粗，莫名其妙地枯死了。桐樹枯死的當年，又從他家房后生出一棵小桐樹，人們都說這棵小桐樹是那棵枯死的桐樹須根須出來的。小桐樹挨著墻根，像是受到墻體擠壓的緣故，樹身有點兒斜，但長勢非常旺盛，兩三年就一掐粗了，仿佛在與墻體較勁兒，越擠壓越猛長。

左劭家的房墻后面是條街，街很窄，只能通過一輛小型汽車。街雖窄，也設有便道，看上去十分齊整。便道只兩尺寬，緊貼著墻體，小桐樹亦等同生長在便道上。

小桐樹小時，還看不出它的威勢，十多年后，長成了大樹，戳在那兒像個攔路虎，誰沿便道走都得躲著它。

這個時候，桐樹還沒對房墻造成大多危害，只是挨樹根的幾塊磚被拱得略有扭曲，并未引起左劭的關注。

過了幾年，左劭發現桐樹又長粗不少，樹根已將墻體拱出一道裂縫。裂縫不太長，三尺多長的樣子，縫隙寬度能塞進一粒麥籽。左劭只是用一撮水泥將裂縫抹住了事，對桐樹損壞房墻沒有采取根本措施。

住在老城區的人，近些年買到樓房的，陸續搬走了，騰出的房屋，大都出租他用。左劭也購得一套樓房，遷居后，舊宅因存放許多雜物，懶于收拾，始終閑置著。

不覺又是幾年。一日，左劭來老城區辦事，路過舊宅，看到房后的這棵桐樹，與二十年前院里枯死的那棵桐樹一樣，也長到了一摟粗。桐樹的根部生出老大的樹瘤，將兩尺寬的便道全部擠占，拱得墻下的磚大幅度扭曲，墻體那道裂縫，寬的能伸進指頭，且延展到房頂。左劭忖思，這棵桐樹得伐掉，不伐要把房給拱塌了。

左劭給幾位朋友打電話，請他們幫著尋找伐樹的。有位朋友告訴他，如果那棵桐樹沒有用場，不必自己動手，找園林處讓他們伐掉豈不省事。左劭一想，是這么個理兒。他去找園林處，園林處的人說，城市綠化很重要，尤其大樹，哪能隨便伐掉？即使那樹阻礙某項建設，非伐不可，也需建設單位申請審批。他左劭屬于個人申請伐樹，按規定他們不接受個人申請，倘若接受個人申請，誰覺得哪棵樹礙事，都來申請砍伐，那市里面的樹豈不給伐光啦？左劭說，讓他們園林處伐樹那么麻煩，他自己伐掉算了。園林處的人告誡他，個人只有栽樹的權利，沒有伐樹的權利，濫伐強伐偷伐，要追究刑事責任。左劭聞聽自己伐樹犯法，就說，四十年前，他在自家院里栽一棵桐樹，長到一摟粗枯死了，伐掉咋不犯法？園林處的人解釋，那時法律不健全，自己伐了就伐了，現在自己再伐就犯法了。

園林處不給伐樹，左劭去找跟樹有關系的其他部門。他來到綠化處，綠化處的人說，他們只管栽樹，不管伐樹，要伐樹去找園林處。再說，那棵桐樹不是他們栽的，與他們不存在任何關系。

左劭想，桐樹長在他家墻根，亦長在便道上，道路的事歸市政處管，要求市政處伐掉那棵桐樹，不無情理。他找到市政處，市政處的人說，雖然便道才兩尺寬，也不能不叫便道，是便道就歸他們管，問題在于，他們只管便道的鋪設維護，不管便道上的樹，伐樹得找園林處。左劭辯解說，既然便道歸他們管，便道上的樹妨害他家房屋，他們理應對那棵樹負責。市政處的人駁斥他說，怎么能那樣講，道路歸他們管，難道道路上發生的事都由他們負責嗎？譬如交通事故、鋪設管道電纜等等，事多啦，他們管不了，也沒那個權力管。

市政處沒有責任管便道上的樹，那么城建局應該有責任吧？城市建設方面的事都歸他們管。左劭找到城建局，城建局的人說，不錯，城市建設方面的事是歸他們管，但具體事歸下屬各部門負責，伐樹還得去找園林處，局里不管那些具體事。

左劭轉一圈，都把伐樹的事踢回園林處。他再次去找園林處，園林處的人仍是那一套說辭，按規定既不接受個人的伐樹申請，個人又無權私自砍伐。并警告他，那棵桐樹，他們已記錄在案，如果私自砍伐，他們將按照相關規定，報執法部門追究他的刑事責任。

左劭萬般無奈，只好由桐樹長著，他尋一些水泥，將房墻裂縫抹住，以作權宜之計。

次年，蒼天開眼，那棵桐樹一如它的母本樹，也莫名其妙地枯死了。左劭又去找園林處，說桐樹枯死了，若不伐掉，樹枝折斷砸毀他的房，他便去法庭與他們理論。園林處的人考慮到，樹枝折斷砸毀他的房事小，如若砸壞車、砸死人，那事兒就大了。于是說，樹枯死倒好辦了，無須辦理伐樹申請審批手續，他們可以直接派人伐掉。

園林處派人去伐桐樹，但那條街過于狹窄，進不去吊車，無法作業。他們用人力砍伐，又嫌麻煩，便跟左劭說，他們授權他自己伐掉算了，樹干由他任意處理。左劭暗自抱怨，為一棵樹好幾個部門扯來扯去，最后還是由他自己伐。

左劭在路口找到幾個等活的木工，伐掉樹后，樹干讓他們拉走抵頂了工錢。然而，伐掉樹不久，左劭家這片老城區要拆遷改建成仿古城區。左劭聞訊，懊惱得罵天。他也只能罵天，又沒長著前后眼，如長著前后眼，何必當初為伐樹自尋煩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