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的神明

包涵

王還不是王的時候，曾被圍困山野數月。與他一起被圍困的還有三十多位出生入死的兄弟——八萬多人的起義軍，只剩下這些。

慘烈的廝殺每天都在進行，他們且戰且退，終無路可退。之后，他們躲進一座廟宇，數九寒天，三十多位兄弟擠在一起，等待被餓死，被凍死，或者被隨時沖進來的官兵殺死。

夜里，王將僅余的一點兒糧食投進鐵釜，說，吃完這頓飯，咱們試最后一次。王下令將廟宇里的木雕神像劈成柴火，馬上有人勸他說，如此對待神明，必遭報復，王說，我們起義，意在推翻暴政，讓百姓過上安穩富庶的日子。如今我等危在旦夕，神明若在，必將助我——此為一。神明慈悲為懷，普度眾生，肚量之大，非我等所能想象，何來報復之說——此為二。若我等突圍出去，待推翻暴政之日，必將為神明重塑金身，望神明莫再怪罪——此為三，亦為誓。王用這些柴火燒水煮飯，填飽他和兄弟們的肚子，決定魚死網破。

黎明時分，王果真奇跡般地率兄弟們殺出重圍。然他的三十多位兄弟，剩不足十人。

王招兵買馬，臥薪嘗膽，十年之后，卷土重來。起義軍攻城略地，勢如破竹，直取京都。王殺掉原來的王，又用他的新政權，取代了腐朽的舊政權。王開倉濟民，大赦天下，王待他的臣民，如同兄弟、父母或者妻兒。有人提醒王說，十年以前他曾在廟宇間承諾為神明重塑金身，如今暴君已除，暴政已廢，他理應兌現承諾，否則神明必會怪罪。王說，多年兵燹戰亂，國早已千瘡百孔，此時我們最該做的，就是將每一粒米、每一文錢、每一分力氣都用在重建與安撫之上，讓百姓黎民早些過上好日子。為神明重塑金身需要大量金錢，如此勞民傷財之事，必將牽累百姓。所以重塑金身之事，還是留待日后再說。神明若明，亦會支持我的做法并助我力，絕不會怪罪。

又十年過去，王國重回繁榮昌盛。又有人提醒王說，為神明重塑金身之事，是否該提上議程。王說，國看似兵強馬壯，堅不可摧，卻仍有流匪草寇時時侵擾邊境，此患不除，民不得安。近日我想揮師北上，徹底平息邊境之亂。此舉之所以得到國民擁護，只因深得民心。此時我若動用軍餉為神明塑造金身，百姓必心生不滿。心有憤懣，如何打得贏戰爭？神明既然保佑一方百姓平安，晚些時日再重塑金身又有何妨？相信他不僅不會怪罪于我，反而會助我贏下這場戰爭。果然，三年以后，王的威武之師，徹底滅掉邊境之患。王國大安。

再十年過去，王年事已高，然為神明重塑金身之事，仍未完成。王自動退位，將王位傳給新王。王只留給新王一句話，王說，得人心，才可得天下。

退位以后的王，穿上布衣，去到那片山林，找到那座廟宇，長跪不起。他跪，一為死去的兄弟，二為大愛的神明。他跪了整整一天，天明時離去。

五年之后，王再次返回廟宇。五年來他做了太多事情，賺下一筆錢財。他省吃儉用，傾盡所有錢財，重修了廟宇，重塑了金身。他說這么多年，幾乎每一天，他都會記起曾經的承諾，只是為了王國和百姓，他只能一拖再拖。如今他自知時日不多，若再不將承諾兌現，不僅是對神明的欺騙和褻瀆，也是對那些死去的兄弟和王國百姓的欺騙和褻瀆。

他再一次長跪不起。只是這一次，他所面對的是一尊真正的金身。天明時分，他與世長辭。死后的他仍然保持著長跪的姿勢，人們都說，他不是在求神明原諒自己，而是在求神明繼續保護他的子民。

一年以后，廟宇里又多出一尊神明。神明長著王的模樣，與真正的神明，并肩而坐。

選自《小說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