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能再死一次

00︰00

“阿嚏！”你被室內地板上的粉塵嗆醒，埋怨之后又覺得好笑，沒想到對自己的粉塵也過敏。現在也算是在一線城市有房的鬼了，居住面積一個15寸筆記本。按照北京現在的房價，這么大點兒地也得幾千塊錢呢，現在一年不到一百塊錢的寄存費，連物業費的零頭也不到。可以寫一個短篇自傳，“裝在盒子里的人”，署名：漆盒夫。

20︰03

漆盒內身體的粉末已經涼了，像是夜晚海灘上的細沙，還有幾片骨頭，像沙灘上擱淺干死的海生物。你手持鋤頭鐵锨耙子，耕耘身體的土壤。對于一輩子毫無修行的自己，你自然不奢望掘寶一樣從粉灰中找到炯然耀目的五色舍利。你辛苦勞作，在自己的身體灰燼上，一遍一遍往來耕地除草松土作畦播種……種什么呢？希望長出來什么呢？那要到下一世了，你下意識地停住了。

18︰25

剛從爐子里推出來，那個陪伴你26年的身體徹底不存在了，還未冷卻下來，但它已經毫無用處了，甚至不如炒板栗的沙子。現在沒人敢對你說：你就算燒成灰我也認識你。吹什么牛啊！除了骨架大小，我們都是只有燒完多少斤的區別。聽說過美人胚，沒聽說過美人灰。我們注定都是一樣的，到最后。

可能你愿意，你可以把生前沒花完的錢一起燒了，真的美金歐元人民幣，或者你收藏的梵高畢加索董其昌，然后和你的骨灰一起出來，能多點兒斤兩。幾片大的骨頭被敲碎，然后就被搓進你未來的小戶型，和生前的任何居住面積告別。可能有不少住不慣埋怨的魂靈，你還算滿意，畢竟生前是一個無著落的賣藝流浪漢，哪兒沒有睡過，現在好歹有個城管、片區警察、居民委員會也管不到的地方了。

16︰00

馬上就是真的告別了。你生前可能唯一屬于你的東西——你的身體，也要消失了。你最后還能看一眼的人，或者說能用你閉著的眼睛感受到的人，圍在這個棺材盒子周圍。有個人在你的腳后下邊塞了紙錢，你覺得自己像寺廟里被丟硬幣的王八，可是你比敷衍的王八要盡責，雖然你們都一動不動，但你能聽到那個給你塞紙錢的人心里默念的愿望。她說謝謝你，又說讓你一路走好，還說自己以后走夜路會小心。你全身正在自我溶解的細胞和已經完全濁化的角膜讓最后一顆眼淚的誕生顯得無足輕重。你被推進爐子，你有點兒害怕，想象自己是一個發面團，炙烤之后出來可能會有點兒香甜。

13︰00

“每次的道別都是一點點的死亡。”那么和死亡的告別呢？最后的道別是徹底的死亡，在禮廳中你仰臉看見大家圍著你見你最后一面，你并沒有期待這么多人會出現在你身邊，從他們的表情能看出來他們并不開心。你有點兒難過，你覺得自己生前并沒做出任何一件讓眼前的這些人開心的事情，現在卻害得他們不開心，你自覺死得罪過。還好這種被注視之下的內疚不會太久，蓋子合上了，替你合上了眼睛。你聽見哭泣聲，你的身體最僵硬，你的情緒最脆弱。

你的遠道而來的父母家人，你在這個城市不多的幾個朋友，還有幾個你也不太記得的人。你也很快聽到儀式還沒結束，你的父母就又纏上另外一家人先抱怨這次的喪禮布置并不滿意，花不夠，棺材不合身，又強調之前承諾完了要給多少錢的，還有這次來的火車票什么時候報銷。

唉，你說再見吧。你姓莫，莫言別離。

11︰30

遺容師俯瞰你。面無表情地拔掉你鼻孔里的棉花。你躺著像是理發店里一個理發師在給你洗頭。這里比理發店好，遺容師一言不發，既不是Tony也不是Peter，沒有給你推銷任何會員和護發產品或者來世的重生套裝，甚至不會問你一個難以回答的問題：“你覺得怎么樣？” 雖然你倒是很想抬起頭看一下鏡子里的自己現在到底怎么樣。你上一次化妝還是幼兒園參加兒童節表演被一個女老師擦了粉，抹了口紅，還在額頭點了個紅點兒。你感覺這次也差不多，一個輪回，你想要一個紅點兒在額頭，可是說不出口。

08︰47

上班高峰期，大家主動避開靈車，你不但有了專車甚至還有專屬通道。上班族為爭搶一個座位吵架的時候，你舒服地躺著，因為關節不能蜷曲，你盡量伸展身體，在這個擁擠的城市，你很平靜，車上還有空調，旁邊的工作人員也感到陰涼。

05︰13

醫生說已經盡力了，安排出具死亡證明。你又多了一個證件，最后一個證件，卻不用隨身攜帶。被推進停尸房，你和安靜的其他人打招呼，可能是因為命都沒了，所以大家連敷衍一下都懶得做。會話直奔主題，“剛死？死多久了？” 你很活躍，死亡的新鮮勁兒還沒過，對一切都好奇，你拆穿那個死后靈魂有重量的謊言，并隨口編了一個段子，大家哈哈大笑。有些死了有段時間的人說，“真羨慕你們這些年輕死人。”也有不開心的說，“死一會兒就知道了。”

03︰25

手術中間。你毫無意識，屬于假死狀態。醫生和護士在你身邊，手術刀在你的胸口脖頸腰間。你有種強烈的困意，靠著數一只羊腿，兩串羊肉串，三碗羊肉湯……勉強保持清醒。手術室外，你的父母趕來，哭著找送你到醫院的那家人算賬：多少錢算？！你已經多少年沒回過家了，過年也沒回去過，你也自己心算起來：少吃多少個餃子？

00︰34

“啊——”巨大的疼痛之后，你在陷入昏迷之前從意識中眾多閃回的畫面中截取一幀：你在你日常的街頭魔術表演中，從帽子里抽出兔子、鴿子（0.5秒迅速吐槽你養的兔子吃得太多該減肥了，不然下次從帽子里就拎不出來了）這些回收再利用的環保魔術道具之后，你看見她經過，抽出來一朵花，一個不為魔術表演的只用一次的一朵花。

00︰00

你從24小時之前費盡周折回到這一刻。你看見她在一條回家的小路上，你即將看到的是你已經看到的三個行兇的持刀劫犯會在10秒之后出現。你選擇再一次走上前去，不過在此之前，你用10秒的時間給她表演了這個庸俗的易如反掌的魔術，把那朵你買的玫瑰花送了出去。

選自微信公眾號李鏡合